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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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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了。
说到烧符请人这事,从本质上说跟□□扔炮仗叫人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视觉效果上逼格略高。装B这事儿虽然没什么错,但令人不爽的是——同样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就不能让人省点事儿么?!道符是用阴阳八卦标记方位,难道你特么打算让我抱着个罗盘满世界找你去么?!
沈青当然不是个死心眼儿的人,也不会像个寻宝的傻子一样让人看笑话。比如平板电脑明显就比黄铜罗盘实用得多,在百度地图上确定方位当然要比用脚量要省事得多。
眼前这大概算是个十八线小城市。
一大片最高不超过六层的方块形建筑,外墙有的被刷成酸梅汤一样的红色,有的是闪瞎眼的桔黄,还有说不上来是青还是绿的,唯一相同的是全都装着鸟笼子一样的防盗窗,跟花里胡哨的各色广告招牌混在一处,杂乱得跟车祸现场一样,风水混乱得一塌糊涂。
“什么鬼……”
沈青皱着眉。
虽然现代人都不大讲究风水了,这审美也着实略显奇葩啊。
原先那个虽然小但井然有序的古城,所有的老房子几乎被病毒一样的自建房侵蚀殆尽,老城的独特风韵早已荡然无存。
明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挺像样的地方嘛!嘛,这个话说起来,好像是百十年前的事了。
沈青低头盯着平板上的罗盘画面,自顾自地在窄小的巷子里七拐八拐,不时抬起头看看方位。
他背着硕大的黑色旅行包,酷酷的黑色中长风衣,无论气质和打扮,出现在这土里土气的小县城街道上都显得十分扎眼。
说起画符那个人也算是老相识了。
因为年代久远,只记得她叫老白。她可正经是个在长白山修行了几百年的老狐仙,在那个能成精的时代也算是号人物。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一户人家,从此就受了他们的供奉,从山里的野仙变成了有主的“家仙”。
据说当家仙虽然不比在山里当野仙自在,但好歹混到了长期饭票,再不用在山里打怪升级、也不用害怕被和尚道士驱魔人之类的捉去,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这话说起来也快有百十年了吧?
转了半天,终于确定了位置,抬起头来的沈青顿时一脸懵逼——
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饭馆。
不大的门脸上,招牌上歪歪斜斜地是“小乔面馆”四个字。
呃。
正常情况下,狐仙住的地方不应该是个阴森森的深宅大院嘛!就算世事变迁、家道中落什么的,怎么说也至少得有三间爱闹鬼的破瓦房吧?!
而且,狐狸精开面馆?因吹丝挺,呵呵。
沈青面无表情地把平板合上,左右看看,沙县小吃,老王炸鸡……矮小的豆腐块平房,长得都差不多。
玻璃门擦得锃亮,拉手上挂着个硬纸牌牌,用记号笔写着“CLOSED”,应该算是整条街最洋气的一个物件了。
以老白的身份和地位,既然画符请客人,接待标准怎么也得五星级以上饭店吧?怎么人越老就越抠嗖的呢?
沈青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辆十分扎眼的豪华大巴缓缓从身后驶过。擦身而过的瞬间,车上不知谁说了句:“哟,这不是沈爷?”
声音很轻,夹杂在汽车发动机嗡嗡的轰鸣之中,然而耳力极佳的沈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地追随着那辆大巴瞧了过去。
大巴在街角转弯处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个小个子男人。
虽然离得很远,但沈青仍是在车门开合的瞬间瞥了车里一眼。车上的人胖瘦都有,妖气冲天,竟没一个是正经人类。
从车上下来那人顶多有一米四、五的样子,尖尖的脑袋,五官都挤成一团的小脸,一嘴乱七八糟的龅牙大咧咧地呲着;窄窄的溜肩膀,却穿了件十分宽大的深棕色对襟卦子。
他冲着司机一挥手,车子便再次缓缓启动,不一会儿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那人径直朝沈青走了过来。
这人的面相完全就是“贼眉鼠眼”四字的插图版,一眼就能让人马上就联想到耗子精——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沈青记得见过这个人,拧着眉努力回想。
啊啊啊叫什么名儿来着!
他平时并不爱跟妖打交道。
妖这种生物,就算修成仙,天生凉薄且贪财自私的本性也通常不会改变——而且,还非常记仇。于是它们的朋友一般都不会很多。
但如果直接喊他耗子精或者鼠老弟的话,友谊的小船肯定是说翻就翻了啊……
“张三!”
沈青到底还是在他到面前时想了起来。
“哎哟,难得沈爷还记得我,嘿嘿。”
那张丑陋的脸虽然长得有点抱歉,但是人还不算讨厌。他满是谦恭,十分礼貌地上前打招呼。
“你们这是……”沈青想起刚才那辆大巴:“动物园放假啊?”
“啊?”
张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白老太太的徒弟攒了个局,请了一帮朋友进山聚聚。怎么,您还不知道?”
“不是吧……”
沈青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下:现在这地方就已经够磕碜了,难道还要进村?
张三满堆笑地推开小乔面馆的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来,进来说、进来说!”
如果真是老白发贴子请客吃饭,那这只大献殷勤的耗子精又是几个意思?
沈青一头雾水。
“真没想到白老太太这么有面子,把您都给请来了?到底是有辈份的人,啧啧啧……不过,您怎么到现在才来啊?”
“啊,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张三见他背着个硕大的一个旅行包,刚想接过来搭把手,沈青却将包换到另一边,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张三的手略显尴尬地收回来,干笑了几声,朝吧台里头招呼道:
“喂,小安!有贵客到了,怎么都不出来招呼?”
面馆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外间摆着四五张桌椅,中间位置一个吧台,几张吧台椅;后面是个半开放式的厨房,锅碗瓢勺都摆在台面上,同样是整整齐齐。
吧台大概到人胸口的高度,靠墙的地方并排摆着两个神龛,分别供奉着拖刀的关二爷和抱着元宝的财神;桌面上,左边是一只衔着铜钱的三足金蟾,右边是一脸猥琐笑容的招财猫,一晃一晃地招着手。
噫,酒水陈列柜里的那个是尊观音像吧?跟旁边摆的圣母像还颇有几分姐妹的淘的赶脚;下面的格子里放着个露肚皮的米勒佛,总觉得边上是不是再来个耶稣就更完美咧?
沈青心里不禁一阵恶寒:这是干了多少亏心事竟然要供辣么多神仙?啧啧啧……
“门口不是写着嘛,‘CLOSED’,今天不营业!懂?”
吧台里面的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摘了耳机往脖子上一挂,随便扫了他两一眼,不耐烦道:“车刚走,现在去还能追上!”
“没大没小!”
没等沈青说话,张三就冲那少年瞪眼道:“这是你家主子请来的贵客沈爷——沈青!没眼力见儿的小兔崽子!”
“哦。”
少年大概是认识张三,半死不活的应了一声,翻起眼皮上下打量沈青半天:“你就是沈青啊?”
“老白咧?”
少年也不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放到柜台上,然后单方面结束了谈话,戴上耳机低头继续看着柜台底下的电脑屏幕。
沈青莫名其妙地拿起那张卡:“几个意思啊?我说要开房了吗?……等下,你这不是面馆吗?为撒还能开房?”
少年的视线仍然没离开屏幕,伸出一只手指向里面:“走廊尽头右拐第三个门。等明天吧,还会有辆车送你们进山。”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沈青怒道。
“算了算了!主事的刚走,怎么着也得明天才能见着了。”
张三突然当起了和事佬,拽着沈青就往里走:“这熊孩子就一看门的,不用理他!走走走。”
沈青被张三连拖带拽地进了后院,才发现这外面看来乡土气息浓重的小面馆原来只是间老宅子的外间耳房,进了门才发现原来里面是套方方正正的四合院。
回字形的抄手游廊,大红朱漆的美人靠,门楣上精致古朴的木雕,青砖白灰墙上映着斑驳竹影;院子正中一方鱼池,青绿的水上尚有几枝残荷,枯叶下几尾雍容的锦鲤在缓缓游动——坐背向南,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正儿八经懂行人的老宅子。
“这是乔家老宅,后头全是客房。”
张三轻车熟路,把他一路带到房间门口,从还没回过神的沈青手中拿过房卡,滴地一声,花格门打开,中式装修风格的豪华客房,档次倒是不输星级宾馆。
沈青四下打量了下屋里的陈设,估计是老屋翻新的吧?花格木窗棂看着有些年头了,窗下一张明清款式的鸡翅木长条画案看似也是旧物,上面搁着一只叶片状的青瓷香座,香虽已燃尽,屋里还依稀可嗅到檀香的余味。
窗外的树影映在墙上,安静的房间里时而飘进几声鸟鸣。就感觉着一切的事物、味道、甚至光影,全都充满了故事。
这才有点鬼宅的样子嘛。
在他的印象中,老白一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妖也好人也罢,能在这世上活得久自然是有各有神通。只是,如此大张旗鼓地请客吃饭,难不成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青也没招呼张三,自顾自地进了屋,把背包随手丢到床上。
张三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您看,还能将就着住?”
听这话,他倒像是东道了。沈青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老白已经走了。”
张三的语速很慢,他的意思显然不是说老白不在家,而是另一种意义的离开。
咦?
这倒是有点意外。
沈青脑中飞快地最近发生的事过了一遍:那画符的是谁?!……嘛,我就说嘛,都是老司机了,符还画得怎么那么差劲,时间短到能让人把手都给烫了,果然有蹊跷。
“什么时候的事?”
“哟,这还真是有些年头了。”
张三身子斜靠着墙,接着说:“这乔家就是白老太太的主家。自从她仙寿一尽,乔家气数也就尽了。如今家道中落,只剩一位小姐守着祖产过活。”
沈青在房间正中的官帽椅上坐下,听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下帖子请人的就是她。”
“为了什么事?”
“据说老白临终前留下个宝箱,里面都是些稀世的宝贝。这位乔家小姐肉眼凡胎也不懂行,就想给变卖了。于是前阵子把老太太的帐本翻了出来,把能请到的各路神仙妖怪全给请来了。大概来了几十号人,方才您瞧见那车人就是了。”
沈青听完,冷笑道:“原来是讨便宜捡漏来的。”
“这些人生怕人越多抬价的越多,就早早催着乔小姐先走了,可巧您就迟了一步没得见。”
张三讪笑道:“您大概不知道,这白老太太生平最爱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听说平生所藏都放在村里的乔家祠堂里。那乔家小姐与老白虽说是师徒的情份,但那小丫头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白守着这些宝贝岂不是瞎了?”
这些妖类仍跟他印象中的一样,向来自私而薄情。而妖类交友也是如此,以利交友,利尽则散——只讲利益,不讲情份。
所谓人妖殊途,大概就是说的三观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