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92、叫错名字

　　大事？宝玉被王总说得愣住了。
　　王总一拍大腿道：“都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孩子，都把人搅扰乱了。你和宝丫头到现在还没有领结婚证呢。这可是件大事，婚礼之前必须办了。既然你回来了，现在就给宝丫头打个电话，这一两天的跑趟民政局。”
　　宝玉耷拉着脑袋，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王总却没耐心和他磨蹭，催了一遍又一遍，又搬出来贾母，让他体谅长辈抱孙子、重孙子的心情。最后，王总直接用他的手机拨通了宝钗的号码。
　　几乎是在王总的押送下，宝玉和宝钗终于领了那个让人又幸福又恼怒的红色小本本。宝钗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笑得优雅而矜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宝玉已经认了命，任由别人安排了什么，他就一声不吭地去做。
　　宝钗叫了三个伴娘，探春，湘云和袭人。相对应的，宝玉也有三个伴郎，冯紫英，秦钟和蒋玉菡。
　　几个人都是宝钗一手选定的，宝玉浑不在意，任由她去安排。
　　很快到了婚礼的日子，宝玉几乎是被架到了现场。不过在宝钗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竟然也惊呆了。
　　宝钗本就是绝色，日常装束已经秒杀一众庸脂俗粉，更何况今天配上雍容秀雅的婚纱和精致妙曼的妆容，真如同天仙下凡一般，迷花了众人的眼，把在场的一众女士比得黯淡无光。任是宝玉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倾倒在这倾国倾城的容貌之下。
　　他不由痴痴地想，要是林黛玉在这里，是不是也会被比得灰头土脸？亦或者更胜一筹？不过更大的可能，应该是平分秋色吧。
　　可是，她在哪里呢？
　　宝玉一边想着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不觉间犯了下一个当年罗斯（美剧老友记主人公）犯过的、几乎不可原谅的错误。
　　神父站在宝钗和宝玉面前，让宝玉跟着他念婚礼誓言。
　　神父：我，贾宝玉。
　　宝玉：我，贾宝玉。
　　神父：迎娶你，薛宝钗。
　　宝玉：迎娶你，林黛玉……哦，不，薛宝钗。
　　纵然他立刻改了口，这清晰的“林黛玉”三个字，已经传到了所有宾客的耳朵里，现场一片惊呼声。所有人都担心，只怕这婚礼进行不下去了。
　　宝玉也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闯了天大的祸。纵然是再不喜欢宝钗，在这种场合给她这么大的难堪，也不是他愿意的。可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宝玉真想敲自己脑袋。
　　王总和薛姨妈的心已经吊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婚礼变成了闹剧，贾家和薛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
　　没想到宝钗全然不在意，盈盈一笑，对众人解释道：“林黛玉是我写公众号用得笔名，他私底下经常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居然在这里信口说了出来，大家不必奇怪。”
　　底下的唏嘘声霎时间变成了喝彩声。好一个机敏又善解人意的宝姑娘！居然将这么难堪的场面化作了绕指柔，轻松松四两拨千斤。
　　倒是宝玉吸了一口冷气，暗暗想道：“她竟然是黛玉？真的假的？”
　　宝钗点点头，对神父示意婚礼继续。现场终于又平静下来，在宝钗的无比淡定，众人的高声祝福和宝玉的千万疑问中，走完了所有流程。
　　所有人——包括宝玉自己，都以为私底下宝钗定然还是会发作的，婚礼上被叫错名字，那是多大的羞辱？
　　王总急急过来骂了宝玉几句，又伸手打了几下，希望能藉此消解儿媳的怒气。可是宝钗似乎真得完全没有生气，反而过来安慰王总。
　　这让王总大为感动，逢人便夸自己娶了个识大体的好儿媳，宝玉真是个有福气的。
　　宝玉并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待他或者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更重要的是宝钗说的那句话：林黛玉是我的笔名。
　　这到底只是她的解围之词，还是说她真的就是爱诗词的林黛玉？
　　宝玉细细回想这么长时间的事情以及与林黛玉和宝钗相关的点点滴滴。
　　宝钗会在大堂吧给自己缝衣扣，也会明里暗里敲打袭人，来宣誓主权。可是当湘云提到他正迷恋林黛玉时，她竟毫不在意。
　　王总和薛姨妈再相见，她更新了一篇《淮上喜会梁州故人》，想来是看到这老姐妹二人亲香，才有感而发。
　　薛蟠结婚期间，爱诗词长久未更新，想来是那段时间宝钗太忙碌。后来一篇《致橡树》，更是表现了她对哥嫂这段感情的不看好。
　　……
　　可是，宝玉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林黛玉那样一个人，不妥协不将就，不计较不在乎，随性而洒脱，活像是天上的神仙，又如同一颗剔透的水晶，纯洁无暇。自己还常常感慨，人世间怎么会有活得如此自我还能生存下去的人？
　　而宝钗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在俗世之中汲汲营营的人。她顾虑每一个人的想法，从不会拂了谁的面子。但同时她又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又一个屏障，任何人也不要想去侵犯她的哪怕一点利益。她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动作都有特定的目的。她活得清楚而明白。也因为这清楚和明白，她讨得了大多数人的喜爱，却独独得不到宝玉的心。
　　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居然要合二为一了？
　　宝玉觉得自己不愿意和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所以熬到只剩了他们夫妻二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件事，可是真的？”
　　宝钗微笑地盯着宝玉，平静地反问道：“你想听到哪种答案？”
　　宝玉道：“真实的。“
　　看宝玉一脸的紧张和不安，宝钗忍不住笑了，说道：“真不真实又怎么样？我是薛宝钗也好，是林黛玉也好，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我是林黛玉了，结婚证的名字还能换一换？”
　　宝玉被说得哑口无言，感觉到心里闷闷的，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是啊，又能怎样？可他仍旧心有不甘，说道：“如果你是林黛玉，为什么当初对我不理不睬？你明知道我对她多么的着迷，如果你告诉了我，也许我们之间不会走这么多弯路。”
　　宝钗低头不语。
　　薛家虽然富足，可父亲的早逝和哥哥的不争气，使得许多家庭和社会的压力，早早便压到了她的肩上。于是她努力变得乖巧变得懂事，努力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终于做到让就算是极不喜欢她的贾母都夸赞，“从我们家几个女孩儿媳妇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
　　可至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从母亲到哥哥再到她自己，谁关心过？时间久了，都忘了自己该是什么模样，该是什么性格，该做些什么事情。
　　那次夜半人静时，宝钗自己悄悄走到路边，看着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两边街灯霓虹闪烁，烤串摊上欢声笑语，那边女孩子拉着男朋友的手撒娇。在这个熙攘热闹的世界，她心凉冰。
　　突然间，一个念头升腾入脑海，不停翻滚：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要为了自己而活！
　　她就这么满腔热血慷慨激昂地回到家里，看到满怀期待的母亲和烂醉如泥的哥哥，才知道这一番空想是多么的可笑。
　　不过她宝钗想要做的事情，哪里那么容易就放弃了？一番思考和琢磨之后，她决定开个公众号，在这小小天地里尽情挥洒自己的情绪。那些想而不能得的事情，就借助林黛玉的身份实现吧。
　　有时候写的得意了，她自己还会将内容转载到朋友圈里。也正是由此，宝玉才发现了“爱诗词”，继而迷恋上他眼里率真可爱的林妹妹。
　　这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不过这些话她原本是不准备对别人说的，包括宝玉。
　　现在既然宝玉犯下这么一个错误，她只能拿出这个杀手锏来。这样也不错，让宝玉知道了自己的这个身份，以宝玉对林黛玉的痴情，说不定两人的日子会过得更容易些。
　　宝钗笑道：“你若如此想，很好。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反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
　　宝玉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此言不差，可自己真能做到像对待林黛玉那般对待薛宝钗？那岂不是说要让他和贾政称兄道弟去？
　　宝钗依旧慢悠悠地说道：“你这么一个文艺青年，一定知道徐志摩和林徽因的故事。当年徐志摩痴迷徽因，那位林姑娘最终却选择了梁思成。她是怎么说得？‘徐志摩当初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而你，又怎么就能确定，若世界上真有一个林黛玉，你们就能够琴瑟和谐？”
　　宝玉刚想插嘴，宝钗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而他那所谓灵魂之伴侣，林徽因也好，陆小曼也罢，都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世俗之圆满。这就是浪漫诗人的感情，和现实生活是两码事情。你只是从文字之中看到的林黛玉的洒脱活泼，和现实生活，也是两码事情。”
　　宝玉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