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90、旅途偶遇 宝玉和湘云

　　临上飞机，才给袭人发了条信息，说自己飞去阿三国了，让她一个人别说；如果三个月还没回来，直接给他家里报丧就是了。
　　事到如今，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袭人吓了一跳，连忙拨电话过去。不出意外地，宝玉关机了。
　　袭人不敢怠慢，急匆匆跑去找将信息递给王总。这次连王总也吓了一跳，急忙通知了贾政。
　　贾政并不知道宝玉宝钗之间这许多弯弯绕，对王总的担心很不以为然，觉得宝玉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出趟门不是多大的事情——更何况他刚高中毕业的时候就满世界疯跑过了，怎么这会子这当妈的又开始着急了？
　　王总怕贾政质问，也不敢说宝玉是心里带着不满出去的，因此极有可能做出各种不可预测的疯狂举动。
　　那么，她又只能去找薛家母女商议了。宝钗倒还淡定，薛姨妈却是火气窜到了房顶：“这眼看着婚礼时间就到了，他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想起什么是什么？宝丫头这里还重身子，他也不知道关心，还满世界疯跑去？”
　　王总一旁干听着，不吭气。宝钗连忙过来解围道：“我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他照顾？国外年轻人结婚之前，都有的开单身派对的习惯，就当这是他的单身派对吧。要是我现在身子方便，也想出去转一圈呢，妈妈又何必生气？”
　　宝钗这一番话说得贴心至极，王总感激地看了一眼，又痛心疾首地对薛姨妈表态：“等宝玉回来，我一定让他过来向你和宝丫头道歉。你别担心，他们婚礼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好的，怎么也不能委屈了我这好儿媳，和她肚子里的乖孙。”
　　薛姨妈本来也不过是为了替女儿争面子，既然对方已经信誓旦旦地做保证，她也便软和了下来，叹了口气道：“唉，你也别过我生气，咱们活到这个岁数，可不都是为了儿女？蟠儿已经不争气，我可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宝丫头身上了啊。”
　　王总心有戚戚焉，也伤感道：“我又何尝不知？我还不是只有宝玉一个孽障，还是个不听话、不懂事的。好歹蟠儿、宝钗都是你亲生的，说到底斩断骨头连着筋，这是亲亲的兄妹两个。那丫头可不是我肚皮里爬出来的，又焉能和我一条心？从小我就喜欢宝丫头，她过了门，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咱们姊妹私底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等到以后，这贾家，还得是宝丫头当家，我这颗心才能安稳呐。”
　　一席话终于让薛姨妈放下了心中的芥蒂，眼圈一红，说道：“我也知道你心疼宝丫头，刚才是我太冲动了，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婚礼，咱们接着筹办，等宝玉回来，一切都是齐备的。”
　　王总也展颜而笑，这一场新郎官逃跑的风波，算是过去了一般。
　　且不提宝钗等人在京城按部就班，就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得。宝玉竟意外地在飞机上遇到了个老朋友，史家姑娘，湘云。
　　陌生的老乡见老乡，尚且两眼泪汪汪，何况是这两个还能称得上青梅竹马的人。宝玉好奇，问道：“你不好好在京城码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也心情不好？”
　　湘云否认道：“我要写男女主人公在印度相遇的情境，可是总也写不真实，就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看。要不然新出来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该惹人笑话了。”
　　宝玉忍不住拍手叫好，大笑道：“你这也算是用心了。记得福楼拜悉心创作五年，包法力夫人死时，他忍不住痛哭流涕，悲伤不能自己。所谓痴一字，也不过如此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福楼拜呢。”
　　湘云听了直翻白眼，说道：“我可没那指望，也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写东西，不过挣几分钱，图一口饭。再说这言情小说写了几千年了，你见哪一个正正经经被称为经典的？还不都是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看个乐子得了。”
　　宝玉反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大老远地亲自跑一趟印度？反正只是糊口而已，凭你的才华，胡编乱造也够使了，何必这么费心劳力的？”
　　湘云眼里闪过异样的光彩，忽而又黯淡了下来，声音滞涩地说道：“没什么。”
　　宝玉不明白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湘云为何突然间情绪这般低落，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湘云摇摇头道：“困了。”说罢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宝玉。
　　宝玉咬唇咋舌，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着了这位大小姐，躲在一边安安静静地不敢说话，到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吞了下去：“男女主角相遇，选择欧洲多浪漫，或者埃菲尔铁塔下，或者莱茵河畔，怎么会在这样一个热闹又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湘云昏昏沉沉睡了一路，也不吃饭，也不与宝玉说话。一直等到下了飞机，才约着宝玉稍稍将两人的旅程各自做了修改，接下来的日子艺结伴同行。
　　异国的咖喱和独具风情的美女让二人欲罢不能，肚子和眼睛一样满足。他们会钻到小吃街上一整天都不出来，有时候又跑到一个一个景点，比一比中国和印度那个更古老，再跟着学学舌头打圈的英语，在酒店里套旅程倒也愉快。
　　可是只要提到宝钗二字，或者是跟婚礼相关的事情，宝玉就开始烦躁不安，甩脸子。湘云也不愿意管这些事情，尽量避开这些话题，因此二人的相处格外默契。
　　袭人越发觉得宝玉在宁荣府待不住了，想要趁现在宝玉的余温还在，去向王总谈谈，看看她到底准备如何安置她，于是先开口道：“大家让我问问王总，看看几时能喝上贾经理的喜酒，我们也好预备着，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他在印度过得如何。”
　　王总道：“劳烦你们还惦记他。你说说，还学人家老外什么单身派对，安安生生在家里不好么？你放心，喜酒是肯定让大家喝的，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这个大功臣。”
　　袭人不知道王总这话究竟何意，总觉这话对自己来说实非吉祥之兆，忙说道：“看您说的，我哪里当得起？作为AFOM，我也不过是尽本分而已。我们可都盼着贾经理回来呢，要不然好多工作无法开展。”
　　王总依旧面色如水般沉静，不过对于极其了解自己这位前老板的袭人来说，已经从那眉梢眼角里瞧出了敷衍和不屑。仅此一点，袭人基本可以断定，宝玉回来这事儿，只剩下了理论上的可能性。
　　王总吩咐道：“有什么事情你们先处理着，有问题直接去问你们总监。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影响了一个部门的运作？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是不依的。袭人你经过这一年多的锻炼，也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这段时间你多费点心。”
　　袭人心里一动：“独当一面”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难道王总没打算让宝玉带自己到贾氏集团去，而是要把自己留着这里接替FOM的职位？若真是这样，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也算是可以接受了。于是笑道：“我一定努力，王总放心。”
　　下了班蒋玉菡来接她吃饭，袭人将和王总的对话全盘脱出，满怀期待，希望能被夸奖两句。
　　蒋玉菡反倒皱了眉头，揶揄道：“那可真要恭喜花大经理早日高升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
　　袭人不悦，娇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那么不盼着我好呢？”
　　蒋玉菡苦笑道：“这话怎么说得！我只是觉得这位王总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有些为你担心罢了。”
　　袭人柳眉上挑，满脸的不相信，反问道：“你这话怎么说得？独当一面到你那里还成贬义词了？”
　　蒋玉菡说道：“你还别不信。就像一个女生对应男生说，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你会遇见比我更好的人。你说这是夸奖还是贬损？同样的，这‘独当一面’，你可以说是王总觉得你可以独当一面，也可以说她是觉得你生命力比较旺盛，扔哪里都可以活，所以不打算在管你了；又或者说，王总觉得你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所以这话听起来好听，倒不一定对你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不过也说不定，兴许是我多想了，王总就是预备着。”
　　最后一句话不过是安慰剂，二人心知肚明。袭人满腔的热情已经被他这一桶冷水浇的灰飞烟灭，连个渣都不剩：“那，怎么办？”
　　蒋玉菡轻轻一笑：“我还是那句话，干嘛在别人屋檐下受气，到我这里来不好吗？或者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定不会让你有一丁点委屈。”
　　这话说得贴心，袭人又是感动又是害羞，当时便红了脸庞，嘴里却还硬气：“我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养活。”
　　蒋玉菡笑而不语。袭人端起果汁抿了一口，头脑也冷静了下来，暗自说道：一只掌中鸟，敌得过无数林中鸟。别人给的饼，只要没吃到嘴里之前，都当它是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