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70、内外之别 贾母的说话

　　让宝玉吃惊的是，王总对赵夫人的状况似乎早就知道，而且比探春还清楚几分，却漠不关心，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两个人乌眼鸡一样争斗了一辈子，恨不得掐死对方才好。如今一个果真倒下了，另一个不放烟花爆竹敲锣打鼓地庆祝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还能指望什么？
　　只不过一个男人的混账行为，为什么两个女人要互相为难？宝玉咂了咂嘴。
　　王总接着说道：“我和你父亲一直觉得对你不住。不是因为她从中作梗，你这些年也不至于受了这许多委屈。她虽然允许让你住进了贾公馆，目的还不是要离间我们母子，也便于监视你，以为我不知道？而且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早就直接去贾氏集团了，还用得着在家呆了那么多年，现在又来宁荣府窝着？她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把你父亲的一切都给探丫头。也不想想，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别说你父亲，就是老太太也不能同意。”
　　宝玉从心里不同意王总的看法，忍不住反驳道：“太太，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有这种思想？你去看看继承法，儿子女儿都是一样的，都是贾家的儿女，探春和我是一样的，分不出什么三六九等来。再说不去贾氏集团，那也是我的意思，我本来对他们那些事情也不感兴趣。赵夫人这些年病歪歪的，你不要总把什么都想到人家身上。而且，我觉得在商业上，探春确实比我强。如果她愿意，让父亲把一切都给她就好了。太太，你也看到了，宝姐姐因为薛大哥胡闹，受了那么多辛苦还落埋怨，一肚子的委屈，你还想让咱家也有这样的冤案？”
　　王总道：“那可不一样，你又不是蟠儿，探丫头也不是宝丫头。先不说这个了，你这几天回贾公馆去，多陪陪老太太。”
　　宝玉答应着，挂了电话，无奈地摇摇头。
　　袭人自己甜蜜蜜的时候，倒也没忘了好姐妹麝月，悄悄告诉蒋玉菡帮她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
　　女友之命不敢不遵，蒋玉菡也算尽心尽力，一番紧锣密鼓地搜罗筛选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外貌年龄和麝月都相当，家境虽然不是一等一的话，也算得上小康。还发过了一张照片，以示诚意。
　　袭人兴冲冲地拿给麝月看，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麝月看了那照片，皱眉道：“怎么看起来像搞传销的？贼眉鼠眼露精光。”
　　袭人看了看那一身西装的小伙子，纳闷道：“你这嘴怎么越来越像晴雯了，那么毒辣。我看就挺好的。你说你生的这个模样，倒现在连初恋都没有送出去呢，说出去谁信呀。我觉得这孩子挺不错的，要不你们试着相处一下？又不是非让你明儿就结婚。”
　　麝月看着袭人一脸的热忱和期望，不忍心拒绝，又拿过来看手机看了看那人的图片，还是觉得一阵阵的反感和气闷，笑道：“按道理说，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不提来说是相亲，我就觉得他那么面目可憎呢？”
　　袭人忍不住笑道：“正是呢，要是路上认识的，说不定你就喜欢了呢。”
　　麝月点头说道：“是了，都怪你，耽误了我一门好姻缘。不开玩笑了，你也知道，我大大咧咧的，脾气又不好。你又何必害人家呢？我看还是算了。”
　　袭人道：“要不这样，你们先加了微信聊着，觉得合适你们就进一步发展，不合适也就算了。”
　　看着袭人无比热切的眼神，麝月有些不忍心，勉强点头道：“好吧，你把握微信号给他吧。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有什么指望。”
　　袭人啐了一口，笑骂道：“这是为你自己的终身考虑，别弄得我跟拐卖妇女儿童似得。好不好的，你上点心。”
　　麝月敷衍了一番，转头便把这事儿忘了。
　　她觉得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并不想去改变，更多的是没有勇气去迎接那不可预测的未来，宁可拘泥在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想象着时间已经凝固。
　　薛蟠夫妻闹了那么一顿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宝钗和薛姨妈依然留在京城，打点各项生意。
　　原本宝钗心灰意冷，真想去当个甩手掌柜，让薛蟠两口子去应酬找项目谈合同，也让他们为为难，知道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谁知道这两口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皮厚，头天吵架闹翻天，惊动了整个宁荣府，第二天没事儿人一样逛街吃饭。薛姨妈让他们去见客户，两口子异口同声道：“这件事情一直是妹妹跟进的，哪能中途换人？何况我们俩一点情况都不了解，还是等先拿下这个单子，再说以后的事儿吧！”
　　这一切都在宝钗预料之中，她本来也没指望着哥哥嫂嫂能够顶天立地说话算数，一切依旧按照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经过几日的努力，那笔生意终于敲定。签了合同之后，宝钗终于松了口气。
　　薛姨妈和王总一起去泡温泉了，要明天才回来。
　　宝钗暂无它事，想起湘云几次打了电话过来，问什么时候有时间，说京郊的梨花林春色正浓，可不能错过了。于是她来到前台寻找宝玉，为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袭人告诉她宝玉请了一天假，此刻不在单位，原因不明。宝钗纳闷，只好回房间里刷手机，却发现宝玉的朋友圈有更新，正是大片大片的梨花，洁白如雪，耀人眼目，只配了三个字：好春光。
　　湘云对宝玉的心思，冰雪聪明的宝钗也许比湘云自己更清楚。所以看了这照片，她忍不住调出了湘云的号码，想了又想还是没拨出去。既然他们两个出去了，那就痛痛快快玩一场吧。于是她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找了个节目，一直看到天色朦胧，才叫了Room service，随便吃了些饭食。
　　第二天醒来发觉天色阴沉，竟飘起了蒙蒙细雨，宝钗想着这一天怕是又没办法出去了。既然京城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干脆收拾物品，准备这两天回家看看去。
　　她刚起身，便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告诉她赵夫人昨天夜里已经去世，让她赶紧到贾公馆去陪着老太太和宝玉，她和王总也正在回来的路上。
　　宝钗吃了一惊，连忙去洗漱，又突然听到门铃叮咚响起，紧接着是短促的敲门声，还有湘云焦急呼唤。宝钗连手里梳子都没时间放下，连忙去开了门，笑道：“你这着急忙慌的，成什么样子。”
　　湘云道：“你听说了没有，探春的妈妈不在了。我约你到她家里去呢。”
　　宝钗笑道：“听说了，看你急的这样子。探丫头现在还在国外呢，估计有很多手续要办，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先坐会儿，喝杯茶，等会子和我一起走。”
　　湘云只得先坐下，依旧不停地低头看时间，催促。宝钗薄施脂粉，穿了黑色长裙，款款笑道：“走吧。”
　　贾公馆里只有此刻贾母和宝玉。贾母与这个儿媳妇的关系向来冷淡，而赵夫人待宝玉一贯刻薄，因此两人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悲伤的情绪。
　　见宝钗和湘云前来，宝玉连忙让人去倒了茶来，贾母笑道：“云丫头常来，宝姑娘有些日子没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母亲可还好？”
　　宝钗笑道：“倒是想念老祖宗的，又怕您喜欢清静，嫌我们烦得慌，才没敢常来探望。我母亲和王阿姨在路上，一会儿就到了呢。”
　　贾母点头道：“辛苦你们母女了。这事情来得匆忙，你看看什么都没做准备呢，要让人笑话了。幸而有凤丫头操持一切，她一大早就过来了，刚出去的。按理说，是该请你们母女住到家里来的。可是你也看到了，这里窄隘狭仄，见不得人，只怕委屈你们母女——不像云丫头常过来玩儿，都习惯了，也没那么多讲究。倒是宁荣府也是咱们自己的，你们只管住着就好，别客气。要是觉得哪里不好了，告诉我，我替你去教训凤丫头和宝玉两个。”
　　贾母这一番客气之言，说得宝钗浑身不自在。
　　贾母先是告诉了她孙媳妇儿里，已经有凤姐儿这第一得意之人，就算她过门了，也只能往后排。
　　贾公馆“窄隘狭仄”——宝钗看着这宽门阔屋的，几乎哑然失笑——所以不方便她们母女来做客，怕受了委屈。明明白白说她们母女是客人，对待客人才是要客客气气的，要讲究礼数和客套。客人，那可不就是“外人”？
　　但湘云是常来的，而且很受欢迎，那么在贾母心里湘云多多少少是自家的孩子，而自己完全是别人家的孩子。
　　然后贾母又说了，自己在宁荣酒店里住着是最合适的。宁荣酒店建立之初，可不就是为了方便贾家款待客人？觉得不好了，“我替你去教训凤丫头和宝玉”，再一次强调了凤姐儿和宝玉是自己的孩子，是她的心头肉，贾母自己说的打的骂的。而她宝钗是外人，已经被客客气气地拒于千里之外。
　　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总结，那就是“你是外人”，“我不喜欢你”，“我们家也不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