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47、刮目相看

　　袭人和蒋玉菡一见面，就说好了这次有事情请教，所以她来请客。蒋玉菡也不争辩，温厚地笑笑，算是答应了，又问道：“你碰上什么事情了？”
　　袭人将白励那封癞蛤蟆一般不咬人膈应人的表扬信事件说了一遍，一副惨兮兮的表情抱怨道：“你说，副总监亲自下命令了，让我将这件事处理好。可是白励一都在宁荣府嚣张了这么多年了，我有什么法子？可事情是我惹下的，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蒋玉菡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做领导的，永远要记得一句话：知人善任。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长，要把一个人放在他最擅长的岗位。也就是俗称的把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这样就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袭人疑惑地看着蒋玉菡，摇了摇头，说道：“这道理谁不知道？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知人这一点，可以列为世界第一难题。你别说那么远，就说眼下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蒋玉菡依然是不紧不慢，盯着面前的茶杯看了半日，自嘲道：“看来我在花小姐眼中就是个人形十万个为什么。除了咨询问题，我们就没有其他可聊的吗？”
　　袭人本来忧心忡忡，听了蒋玉菡这话忽而愣住了，紧接着脸色由白转红，竟然有些热辣辣的。她连忙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眼睛看向一旁，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半分钟，还是蒋玉菡先打破了僵局，“比如说天气什么的。还有，我记得你说你们单位有个火爆性子的小辣椒？”
　　听此一问，袭人长吁了一口气，略略放松了些，抬头看看窗外是清冷的阳光，众人在寒风中裹紧了大衣来来往往，她却是大汗淋漓了，连忙应道：“对，是的。最初和白励一闹矛盾就是她，后来还他们两个还折腾出过许多事情，煞是热闹，白励一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蒋玉菡笑道：“有没有听说过‘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句话？也许这位小辣椒姑娘，正是点白某人这块豆腐的卤水。”
　　袭人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脸上写满了怀疑，说道：“你别开玩笑了。他两个但凡见面就要生是非，次次都得我收拾残局，头都疼大了一圈。我们巴不得他二人老死不往来，少给自己惹麻烦。如今倒去那火柴棍捅老虎鼻子眼去，不想活了。他们俩再出点什么事儿，我也不用干了，直接卷铺盖卷走人就是了。
　　看袭人信誓旦旦说得严重，蒋玉菡不由乐了，说道：“不干了就到我那里去，我可是最缺袭人你这样的有能力有责任心的员工了。”袭人正要做出恼怒的表情，却听蒋玉菡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世间万物总是相生相克。你看，你搞不定的白励一，却在晴雯手下从而讨不到便宜。你作为领导思虑太多，要顾及到方方面面的人和事，可是小辣椒姑娘单纯多了，她就是一个照章办事的员工，没那么多想头。白励一是被一点点惯坏了，这样得寸进尺、贪婪无度的客户，哪个酒店都有几个。酒店怕麻烦又要面子，能用道歉和赔偿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和客人争执半分，一来二去，对方胃口越来越大，要得越来越多——这本也就是人性，由俭入奢易嘛——到最后酒店终于吃不消，想让客户已经把吃到的甜头都吐出来，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染坊里还能倒出来白布？怎么办？这能是夹在酒店和客户之间酒店员工受夹板气了。老板要求按规矩办事，客户却要求一次比一次享受更高的待遇，员工该怎么办？”
　　这番分析让袭人听得入了迷，好似有人把自己想说又说不出来的心里话全都总结了出来。她忍不住地点头，到最后脖子都酸了，忙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蒋玉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端起杯子来，发现已经见底。刚想去拿水壶，却见袭人已经半躬起身，殷勤地提起了温水壶。他受宠若惊，连连退让道：“这么好意思让女士动手，你太客气了。”
　　袭人倒完水，坐了回去，说道：“这有什么，本来说好了这次我做东，这也算是尽待客之道吧。人家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儿才算是体会到了，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蒋玉菡自嘲地笑笑，解释道：“这没什么，我自己也算从底层一点点做起，慢慢走到今天的。餐厅，礼宾部，前台，宴会，销售，我哪个部门没有做过？说到你现在这个问题，其实你真是想复杂了。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舒适的方式生活吗？所以这位小辣椒姑娘看不惯白励一的种种作为，从而两人发生这些些的矛盾，还不都是因为她自己是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你让她对着别人低眉顺眼，她反倒会难受。所以说，让她去和白励一挑明了，以后再来宁荣府只能按照规定享受升级等各项待遇，是在合适不过的了。反正这话谁说客户都要恼怒的，找一个畏畏缩缩说一句含半句的，反倒不如不说，被客户一吓唬，说不定给出更多的东西去。重病还需猛药医，一次性把剂量下够了，客户恼怒过也就接受了，毕竟这事情酒店占理。”
　　袭人犹豫道：“可是你不知道，因为这几次的事情，领导们已经对我们这位小辣椒很有意见。如果这次还让她出头，我只怕以后就没她的好日子过了。而且这让我总有一种利用人家的感觉，总觉得对不起她似得。”
　　蒋玉菡笑道：“你果然还是太过善良。不过倒也不必有太重的心理负担，员工本来就是给领导背锅的，也不算冤枉了她。而且如果你们领导不欣赏这样爽直落的员工，她待下去也未必有好的发展，还不如早点去一个更适合她性子的单位。再说了，就算是总经理，也不会直接干涉各部门用人安排的，你不才是她的直系领导，而且听你说宝玉也很欣赏她，有你们两个在，只怕别人也奈何不了她。”
　　听了蒋玉菡这由浅及深地层层分析，袭人觉得拨开乌云见了日月，终于放松了下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问道：“你的酒店里也是这样吗？也有这些事情，这样的客人，这样的员工？”
　　蒋玉菡笑道：“天下间事情无不如此，又岂止宁荣府和紫檀堡？”
　　袭人只觉满腹酸楚，轻叹一声，却说不出话来。
　　宝玉心情很是不错，因为爱诗词的公众号不但更新了，那位林姑娘还非常慷慨地跟他聊了半日。经此一事，宝玉更觉得和林姑娘心灵相通，二人简直是天作之合。一旦错过了，将是此生不可弥补的遗憾。
　　不过当他提到有时间一起吃个饭的时候，对方又哑火了。宝玉等了半宿，对方才回过来一句：何必非执着于见与不见？现在就很好。
　　宝玉满腔的热情一下子就熄灭了，又不敢追问下去，怕再惹怒了对方，只好小心回了句“好，听你的”，结束了这次对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很投缘，这位林黛玉姑娘就是不同意和自己见面。
　　对容貌没有自信？可自己更在意的是和她心灵相通，就算她真是个无盐女，自己也不会减少半分对她的热情。
　　家庭条件不好？那又如何？反正也不太可能比自己更有钱。
　　距离太远了？直接告诉自己就可以，没有必要这么遮遮掩掩。再说了，别管多远的距离，不也就一张机票的事儿。说不通，说不通。
　　宝玉一直想到脑袋里嗡嗡乱响，跟捅了马蜂窝似得，依然不得其奥妙。身体却像脱了水一般，浑身无力，软得像休眠的三体人，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他又觉得口干舌燥的难受，于是爬起来猛灌了一通水，想了想又倒了半杯红酒，窝在沙发里发呆。
　　随着手的轻轻摇晃，那深红的汁液撞到杯壁上，又落下去，形成一滴滴的酒泪。宝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酒杯，忽然就想起了“梦啼红妆泪阑干”的句子。又忍不住猜想，林黛玉若落泪，应该也有这般旖旎动人的风情吧。他想得入神，觉得那酒泪里映现出林黛玉那张绝色的脸孔，似是宝钗，又像晴雯，恍惚间还有几分湘云的神色。
　　宝玉突然清醒了过来，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莫不是这林姑娘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让自己知晓？
　　他曾经希望晴雯就是那个人。因为只有那这灵秀精致的脸孔加上那无可比拟的才华，才不负了“绝代”二字。只是从日常交谈中，看不出晴雯有任何的文才，她甚至都不喜欢这一类的东西。虽然工作中报告计划之类的应用文写得无可挑剔，可是也仅限于此了。
　　那宝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