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13、苦口婆心

　　袭人被宝玉的油嘴滑舌弄得哭笑不得。想了想旧日的情分，再想一想以后的指望，中间还有王总那说不出却清晰明了的心思，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个诤臣，拿一拿宝玉的懒骨。
　　不过宝二爷向来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又被贾老太太骄纵惯了，想要说动他，那还真得费点心思。想到这里，袭人微微一笑，说道：“你说晴雯这个小蹄子，长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的，为何苦巴巴非得在前台熬着。这么娇美的一朵鲜花，黑夜白天熬几年下去，可就被摧残成黄脸婆了。我要是她，就赶紧找个人嫁了，舒舒服服当少奶奶倒不好？”
　　贾宝玉显然不爱听这话，想也不想就开口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又不是裹小脚的女人，你思想怎么还这么不开化？女孩子怎么了，美女怎么了，人家自强独立反而不好，为什么就得靠着男人？你不也挺美的，当年跟我分手还不是分得义无反顾豪气冲天。我看这些年你也一直很努力，发展的也很好嘛，兜兜转转又到我身边了。”
　　袭人听宝玉满口胡吣，心里又急又臊，又怕被人听了去，脸都涨红了，连忙向门口看了一下，见并无一人进来，这才稍稍安心，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净胡说，再这么着不理你了。”
　　贾宝玉一脸无辜：“怎么了，哪句不是实话，你就急得这个样子。”
　　袭人看着贾宝玉这无赖样，真想转身就走，可自己的目的一点都没达到，反倒被对方气得白头赤脸，怎么算自己都亏了，因此定了定神，脸色慢慢恢复如常。
　　“你别打岔。跟你说，我想跟王总说说，调回去好了。”
　　宝玉吃了一惊，身子直挺挺向前倾过来，像是要抓住袭人：“为什么，在前厅部不开心？我惹着你了，还是谁怎么你了？”
　　袭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不露分毫，平静地说道：“你这话说的，大家都很好，没人惹我。本来当时说的就是让我来协助你，可是现在我看你也不用什么‘帮忙’、‘协助’的，因为你什么都没想管，所以我就是想回去了。这两天我就找王总去，希望贾经理倒时候帮我说两句好话，别拦着，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了。”
　　宝玉更加一头雾水，看袭人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顿时如坐针毡，又拿出了当年涎皮赖脸的缠磨功夫。
　　“你怎么可以这样嘛，好歹咱们也是朋友一场。”他本来想说千年修得共枕眠，可是怕袭人脸上下不来，气性更大，说不定当时就给他撂这儿了，因此话到嘴边又改了，“你看看我刚来，什么都不熟悉。好不容易王总把你指给了我，我这心里才垫了个底儿，不那么空落落七上八下了。你这说走就走，一点情分都不讲，我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最后，宝玉连自己都感动了，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趴在桌子上，可怜兮兮地看着袭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活脱脱一只撒娇的小狗。
　　袭人有些掌不住想笑，可也知道这紧要关头不能破功，咬着嘴唇，努力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我跟宝二爷不一样。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都不用自己愁，就是这么晃荡一辈子，贾家也不会缺你一口吃的，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现成的例子，你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凭你在酒店那几毛钱的工资，几辈子都买不起。可是我就不一样了，爸妈再疼，架不住他们就那么点家底，我得靠自己才有以后。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我如何跟着你？再说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聚好散倒不好么？”
　　宝玉苦苦哀求道：“我知道我不争气。为这事儿我爸也没少说我，可我现在这不是要往好的方面走，你不帮我一把，反倒一盆水泼了过来。你说的那些话，我是不信的。再说了，我提前去给王总打个招呼，她不点头，你想走也难。”
　　袭人冷笑道：“这话说的，天下又不是只宁荣府一家酒店，我也不是卖给你们家了。离了这里，我还睡大街喝西北风不成？好歹找个工作，也不至于没饭吃。”
　　宝玉听了这半日，一句一句被袭人噎得没回话，想不到如今连她都这么薄情寡义，越想越灰心，越想越难过，双手向前一推：“都去吧，都去吧。谁也甭留下，都走了，我倒省事。一个孤魂野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管不着。”
　　袭人看这样子，知道火候已够，再烧下去宝玉可真就糊了，于是微微一笑，拉长了语调：“倒也不是非走不可。你要听我一句劝，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走了。”
　　贾宝玉被泼了一身一头的冷水，猛地听见袭人这话，顿时转悲为喜，“你说，你说，什么事儿我都答应你。”
　　袭人坐下，缓缓说道：“如今不同往日，以前你是个学生，在家里是少爷，自然可以什么都不管，吃饱了遛鸟斗狗，回家了倒头就睡。可现在你是咱们前厅部的经理，员工的主心骨儿，几十口子人跟着你吃饭呐。平时员工冲刺在前面，可他们有了事儿，你就得顶上去，要不人心一散，团队可就没法带了。就说昨晚那事儿，要是咱们不努力一下，就这么不清不楚翻过，别说晴雯那里交代不了去，就是其他员工想着也心寒，你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宝玉心下折服，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为袭人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袭人停了片刻，来了最后一记重击，准备一棒子把宝玉打醒了，“你要真是个胳膊上跑马，一口吐沫一个钉的七尺男儿，就拿出该有的范儿来，向上汇报也好，想办法自己解决也好，给晴雯出了这口气。总往后头躲这算什么？人家女孩子都知道自立自强，你难道连这点刚性都没有？”
　　贾宝玉没想到过一向温和柔软的棉花一样的袭人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理有据又尖利的话，先自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袭人那张已经憋得通红的脸，眼看着佳人粉泪欲滴，心都碎了，忙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哎呀，你别哭。我知道你是好心，你说的我都听。晴雯嘛，自然不会白白让她受那份委屈的。就是你，我也是一百个放在心里，断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悄悄跟你说，什么跟王总，什么回去的话，以后可别说了，多伤人心，而且别人听见了也不好。我不就是经验少，想让你给拿个主意。你先说说，咱们怎么办妥当？”
　　袭人破涕为笑，“你要是努力上进，我就一直跟着你混。吃点苦受点累都是小事儿，谁还惜待那把子力气不成？这事情倒也不难办，你现在赶紧的给凤总监通个气，看她什么意思。”
　　贾宝玉一脸好奇，笑盈盈问道：“你跟王总那么熟，直接跟她说不是更好？干嘛还要绕到凤姐——总监那里去？岂不是放着大路不走，非要钻小道？”
　　袭人撇了撇嘴，不屑一顾道：“一听这话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依你说，找什么王总啊，你直接跟贾董事长说，那还通了天了，你怎么不说去？”
　　贾宝玉听到袭人提前他父亲，脸色变了又变。贾董事长管的严，从小贾宝玉看到亲爹，就跟避猫鼠似的，连个大气都不敢出。这些日子自己在宁荣府上班，就住在酒店旁边一套自家的公寓里，不常回家，倒是安生了几天。可谁也保不住哪天老头子头脑一热，就把自己叫过去骂一顿，所以自己躲都来不及，反倒寻上门去？
　　“为这个？你可别逗了，我爸哪有时间关心这点小事情？”
　　“你也知道你爸那么大人物不管这些小事情，我们不能越过这么多层次去向他汇报。一个道理，你让我去找王总，也是越级了。咱们的直系领导是房务总监凤总，这事情自然是要先告诉她的。”如此浅显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不成？最后这句话，袭人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刻薄，再刺激下去，就算贾宝玉是个泥胎木人，也得恼了。
　　宝玉少有的严肃认真，听完了袭人的话，拿起电话来就要拨打。
　　袭人又伸手拦住了他：“来不及了，你再不走，就赶不上晨会了。你们见了面再说吧，反正晴雯已经写到Log Book里了，凤总监应该已经看到了。你赶紧去她办公室找她去。”
　　听了这话，贾宝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推了出去。
　　袭人在后面咬着嘴唇偷偷笑。其实这事儿，宝玉说不说上层领导也会知道的，毕竟Log Book上晴雯那个不省油的小蹄子写了一大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到。她也不过就是想用此事劝诫宝玉一番，免得他一直这么迷迷糊糊下去。谁让自己以后还想指望着他呢？免不了要多费一些心思了。
　　袭人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款款走回前台，静等宝玉回来，传达领导层那边对的处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