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见一年春——袭人传》李锦然

11、江湖救急 无事三分忙

　　袭人第一反应是，难道是碧痕那丫头撺掇的？
　　碧痕最近和宝玉走得很近，是不是她说了什么？可是碧痕不像是这么雅致的人。跟她说个粉底腮红的还行，品茶饮酒这事儿，碧痕和自己一样不在行。
　　那晴雯呢？这小妮子最是伶俐，贾宝玉也甚是喜欢她。可晴雯也就是喝立顿红茶雀巢咖啡的水平，功夫茶不是她的涉猎范围。
　　袭人决定试探一下，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功夫茶了？”
　　贾宝玉朗声诵读道：“古人有云，若救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又说，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工作时间喝酒不现实，会被领导骂的。可是一天下来那么累，我请大家喝个茶不为过吧？这不也是为了让员工振奋精神，能够更努力地工作。”
　　袭人听这话便知道宝二爷又疯魔了，故意将话题岔开：“我们刚才在前台又看到那个白励一了。还好当时晴雯在小办公室处理几封邮件，没碰到。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贾宝玉哦了一声，明显没放在心上。
　　袭人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还没达到，因此又扯回到茶叶的话题上，“听说女孩子多喝红茶，对身体有好处。咱们这里女孩子多，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思，不妨弄点红茶放在办公室，比劳什子的功夫茶具方便有用多了。”
　　贾宝玉听到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异常激动，连连点头称是，“我今天回家就拿过来一盒。家里茶叶多的是，正山小种，祁门红，滇红，大吉岭，每样我都拿过来些。看你们爱喝哪种自己挑，我就再多拿来一些。对了，还有普洱茶。你们女生不是总吵着减肥嘛，可那个有效。还有乌龙茶，也是去脂的。还得再拿点绿茶白茶什么的过来，要不然茗烟他们该说我偏心了。”
　　贾宝玉喋喋不休，听得袭人脑仁疼。她不由暗暗悔恨，早知道就不跟这位无事忙爷提这个了，又惹得他没完没了。好不容易趁他打个磕绊的功夫，袭人连忙踩了一脚刹车：“看你兴奋的，又忘形了。好歹现在也是个经理，总得有个经理的样不是，严肃一点，别这么咋咋呼呼的。咦，咱们为什么提起茶叶来了？”
　　贾宝玉低头划拉了几下自己的手机，然后递到袭人手里，“你看看，我极爱的一首茶诗。这林黛玉分享写的也有意思，将我的兴致都勾出来了。可是刚刚已经被你打压的所剩无几。”
　　袭人接过来，屏幕上是元稹的《一至七字诗茶》，在大学的时候贾宝玉便极爱这首诗，没想到如今又翻腾了出来。借贾宝玉的光，一向不怎么文艺的女青年花袭人，也了解了元稹那些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的事儿。她瞟了一眼，将公众号的名字记在心里，将手机还给了贾宝玉，“就是这个元稹写的啊，我记得他好像辜负了薛涛，当初还是你讲给我的。”
　　贾宝玉盯着手机屏幕，目不转睛，“是啊，不过诗写得是真好。‘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妙极。你再看林黛玉这分享写得，‘红茶性暖，爱手脚冰凉的女士们，可在冬天来一杯暖暖身子，顺便加点红糖、姜片什么的——既然古人能加油盐酱醋，我们放点姜片也不算暴殄天物。’多接地气，多贴心。”
　　袭人点点头，“好，那我也关注这个公众号，向这位叫什么，林黛玉，好好学习一番。”
　　下午五点多，晚上上夜班的麝月忽然打了电话，说她出去逛街不小心扭了脚，现在医院了，需要紧急请假。
　　夜班请假这事儿，其实是挺讨人厌的，因为谁也不愿意上夜班。麝月也很不好意思，连着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可是这意外发生了，谁也没办法。袭人又连忙给今天歇班的秋纹打电话，看能不能来救个场。
　　电话那边音乐声聊天声甚是热闹，一听就是在KTV。秋纹扯着嗓子回答：“不好意思袭人，我这周回家了，在津城，怕是帮不上忙了。怎么不早点说？”
　　袭人挂了电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碧痕刚下早班，晴雯又是中班，都不适合，可自己还不会做夜班那些表格。
　　这事情闹得，居然卡死在这儿了。
　　正在犯愁，晴雯走了过来，“你说麝月这家伙，早不受伤晚不受伤，偏偏赶在最忙的这几天。她是不是想找打？”
　　袭人叹了口气，“是啊，可有什么办法，今晚这饥荒还不知道该怎么打呢。”
　　晴雯冷笑一声，“麝月病了，秋纹回家，碧痕铁定不会来的，除了我你还能找谁去？”
　　袭人双目无神，为难地看着晴雯，“你也累了一天了，我真不好意思提出这个要求。”
　　晴雯仰头朝天，故作傲娇地说道：“你还别这么假惺惺的，除了我谁还能来？总不能空班，说不得我只好挣命罢了。”
　　听晴雯此言，袭人又是欣慰，又是感激，在排班表上勾勾画画，想算出几个人的工时数。
　　晴雯将笔抢了过来，熟练地圈圈点点，并讲解给袭人听：“你看，经此调班，我顶替麝月一个夜班，第二天的早班就铁定上不了了。秋纹明天中班，肯定是赶上午是城际回来，所以你也别指望她。碧痕又是夜班。所以明天的早班，就只能劳烦花大经理你顶上了。这样麝月就多休了一天，可以抵充她的欠休工时，抵充后酒店还欠她四个小时。如此一来，我这周就多上了一个夜班，以后你让麝月还给我就行。”
　　晴雯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了，还把众人的欠休时数报了出来，袭人傻了眼。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这小蹄子的脑子还就是比自己好使，口里心里也都来的，没道理可讲。也亏得她愿意救急，要不自己就彻底抓瞎了。
　　想到这里，袭人有点感动，真诚地说道：“晴雯，真是要谢谢你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晚上有时间一定要想办法歇歇，哪怕眯会呢。活计尽量让前台小孩儿去做，你别太累着自己。记得多喝点茶水，不上火。明天早上我一定早点来替你。”
　　晴雯摆了摆手，“赶紧走吧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袭人终究是不忍心，让晴雯先去休息两个小时，自己一直坚持到快九点才离开。
　　十一点之后，为了保护皮肤，晴雯自去卸了妆，只淡淡地扫了眉毛，点了一点唇彩。与白天的精致相比，倒多添了几分天真和恬淡的气息，别有一番味道。一块搭班的茗烟简直看呆了，由衷地夸赞道：“晴雯姐，你没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要是你去混娱乐圈，绝对秒杀这一众的大花小花。现在却在这儿陪着我们熬夜，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些夸奖晴雯耳朵里每天都要进出十来遍，早就麻木了，根本不往心里去。她把小办公室的门打开，推了把椅子出来给茗烟。自己在办公室坐下，做夜审前的准备。两人一里一外，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茗烟一向乖觉，又知道晴雯这是江湖救急中连夜，因此格外勤快，又是准备靠枕，又是倒水。来了客人也自己一力拦住，让晴雯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情。
　　晴雯一向口硬心软，自己反倒不好意思，椅子向后退了几步到办公室门口，将头伸了出去，嘱咐茗烟有什么事情记一定开口。
　　刚说到一半，她猛然间看到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走过来，脚下跟踩了棉花一般。那肥短的身形还真熟悉，晴雯暗道一声不好，怎么这么冤家路窄，又碰上这位白励一先生了，大晚上的可没有心情应付他那些奇形怪状的要求。
　　可现在门被她推到外侧，想关上已经晚了。晴雯连忙止住话头，连自己带椅子一起往办公室里面挪，暗自祈祷这白先生不要记仇才好。
　　茗烟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道：“白先生，您来了，好久不见。”
　　白励一舌头都大了：“你，你在这儿干嘛？那个晴雯怎么藏在里面不出来接我？”
　　茗烟连忙笑道：“值班经理正在忙着。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告诉我，我一力给您解决。”
　　白励一似乎已经失去理智，晃晃悠悠就冲着小办公室走过去。
　　他的右侧有一个大理石台子，上面放了给客人自取的两色茶水。一样冰糖玫瑰茄茶，红艳艳的很是好看；另一种是柠檬桂皮茶，里面漂浮着新鲜柠檬片和一小段一小段的桂皮，喝起来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茶水都用偌大的透明果汁鼎盛着，时至深夜，还剩下四分之一不到。鼎的旁边是一个玻璃架子，上面还有稀稀拉拉地几个供客人自取用的白瓷盅。
　　白励一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身子直挺挺朝着果汁鼎砸过去。茗烟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可是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白先生白面口袋一样歪了过去。玻璃架子应声而落，几个白瓷盅掉到地上，发出几声脆响，变得稀烂。那冰糖玫瑰茄鼎软绵绵地靠在白励一身上，慢慢滑下去，红艳艳甜滋滋酸溜溜的水顺白励一的胳膊滚到腰间，沿着腿一直掉到地上。一声闷响，玫瑰茄便流了出来，伏在地上像一朵又一朵起死回生的鲜花。另一桶柠檬水倒是干脆，一个跟斗栽下去，一声闷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满地的玻璃茬白瓷渣玫瑰茄柠檬片被冲散，飘飘悠悠开始了一段奇异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