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天下》春时暮春

45、第三十五章（上）

　　良久之后，天际那里，终归连一丝青烟也看不到了，月色依旧如水般流泻一片，月华如斯，世间一切却如尘。

　　“一切都结束了。”良久，君宇抬首，淡定的说了一句，打破了亭中长久的沉默。

　　“是啊，结束了。”龙笑然转过身，苦笑着应他一句，走到桌旁提起精致的酒壶，直接仰头将酒倒入喉间，速度太快，一些酒自他光洁的下巴流下，滴落到地上，猛灌一通，龙笑然甩过袖子，狠狠地擦去唇角的酒水。

　　“呵呵……”君宇轻笑一声，拿起令一壶酒，斟了一杯，转头看着龙笑然说道：“龙兄，你这样喝酒虽然豪爽，却不是品酒的行为啊。”

　　龙笑然也不理会他，将酒壶重重的压倒桌子上，似乎在宣泄着什么情绪，酒壶和隔着锦缎和楠木桌子相击，发出钝重沉闷的声响。

　　柳吟风被这声响惊动，回过头看着龙笑然，稍微皱眉，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素闻吟风公子清雅绝伦，慧绝天下，一曲箫音更是博得‘绕梁三日丝竹余音，萦峦九曲钟磬绝响’的佳赞，不知道今日隐有没有荣幸可以听得公子一曲？”苏隐并未被身后龙君二人的情绪影响，只是微微偏头淡然的望向柳吟风。

　　柳吟风微微颔首，“都是江湖中人过誉了，不过隐公子有此雅兴，吟风自当尽力。”

　　话音未落，箫音已起，动作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是如何拿出白玉箫的，此时，衬着月色动人，一曲幽雅绝俗的乐声回荡在边缘的树林中，曲调幽润，悱恻动人，却又流畅如水，清扬如风，明凈如雪，绮丽如花，端是妙绝人间，再看一袭白衣的柳吟风，伫立于栏边，白衣胜雪，衣袂飘扬，仿佛与亭中夜明珠散发出来的柔光融为一体，说不出的清俊飘逸，当真如月光般清雅，如夜色般惑人。

　　苏隐静静的听着曲子，视线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有些迷离不清，片刻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曲结束，只余一缕清音如烟似雨绵绵而溢，缠在其余三人的心头，只觉得一片空明而怅然，微带一丝历尽沧海后的淡淡倦意。

　　柳吟风收起玉箫，抬首静静的望向天际的明月。

　　良久，苏隐终于清明过来，睁开双眸，抬手，缓缓鼓掌，目光看向栏边的柳吟风，吁然而叹，世间也只有此人才能吹出这般绝俗的箫音来。

　　放下手心里不禁又有些好奇，不禁开口问道：“不知柳公子刚才所奏曲子何名，隐竟然从未听过？”

　　听他所问，似乎想到什么，柳吟风那清明的眼中也有了一丝恍惚，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呵……”苏隐轻笑一声，“吟风公子随意而吹便不是凡曲，难怪人人称诵你为天下第一公子！”

　　柳吟风微微勾起嘴角，却有几分失落之意，答道：“不瞒隐公子，这曲子并非随意而吹，日前吟风来到姑苏城时，为了给慕容家被劫持的新娘子压惊，在路上曾经吹过一曲，却不知哪路高人中途抚琴相和，便有了这支曲子，今日少了那人的琴音，吟风吹出来，也是颇有瑕疵啊。”

　　“哦？”苏隐微微惊诧，“吟风公子的音律造诣已经堪称这天下第一人了，竟然还有人得公子这般夸奖，看来那人也是这世间的音律奇才啊。”

　　柳吟风赞同的点点头，面色中微微有一丝失落之感，“只不过吟风至今仍不知晓，那位高人究竟是谁？”

　　苏隐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淡然说道：“刚才闻得此曲，高处似轻舟破波，激越飞扬；低处似风抚苹花，空谷长风；跌落幽忧，墨香染处又是明媚轻扬，曲音时而缥缈幽如夜风，时而轻盈柔逸飘如白云；整首曲子飘逸似不食人间烟火，想必那位抚琴之人也和柳兄一样，是一位出尘脱俗之人吧。”

　　柳吟风有些惊讶于他对这曲子的见地，转首微微注目于苏隐，眼前的男子拥有一张魅惑人心的容颜，却也拥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只是将一切都掩藏的太深了，反而展现在面上的一切都不尽真实。

　　苏隐微微抬首，他们的谋光在空中相遇，一双幽深似海，一双空明若水，双方都丝毫没有回避，良久，苏隐微微叹息一声，伴着一句低吟婉转的诗句散落在空气里，“微云无尘空梦遥……”

　　“长风一扫净尘寰。”一直沉默的君宇忽然开口接了一句。

　　“微云无尘空梦遥，长风一扫净尘寰。”苏隐细细的低喃这两句诗，眸光轻转，缥缈的扫向栏边那白衣如雪的天人，幽波微荡，隐约含笑，复又转过头去望向君宇，“君公子，好个长风一扫净尘寰，接的好啊！”

　　君宇微微颔首，抿嘴笑而不答，不知道为何，听到苏隐的那句，这句诗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他记得这句诗是当年柳吟风的师父离开回声谷忘情崖的时候所吟的那首诗的最后一句，而他当时也只记得这句而已，明明不是一首诗，可是放在那句后面，却是说不来的融洽。

　　“吟风公子，若是不在意，隐给你这首曲子一个名字如何？”仔细推敲了一下，苏隐抬头问向柳吟风。

　　柳吟风唇角微微溢出一丝笑容，点头应道：“求之不得。”

　　“《云外听风》如何？”苏隐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云外听风》？”柳吟风低低沉吟一句，笑道：“隐公子果然见地独到，是个好名字。”

　　“公子。”紫韵站在亭角，手上拿一件紫色长毛大氅，敛眉恭敬的唤道。

　　苏隐抬头望去，冲她点点头，应道：“拿过来吧。”

　　紫玥进入亭中走至苏隐身边，俯身将大氅盖在他的腿上，又仔细的将四角掖好，才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公子，夜深了。”

　　苏隐抬首望向天际的明月，目光有些深幽难懂，良久叹息道：“曲终人散，宴罢人归。”忽又伸手覆上额际，遮住双眸，有些怅然的补了一句，“还真是舍不得呢？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似乎在自问，又似乎在问其他三个人。

　　“呵呵……”龙笑然起身，畅然一笑，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本该拿得起放得下，凡事不能强求，隐公子又何必庸人自扰。”这句话说的酣畅淋漓，今夜的宴会，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压抑，现在终于要结束了，怎能不开怀。

　　苏隐勾起嘴角，点点头道：“龙公子说的对，是隐失态了。”看向远处又补充道：“缘聚缘散，实乃定数，今夜能与三位齐聚一堂，见识到了这世间最优秀的几位男子，此生再无遗憾。”

　　君宇亦起身走到他们身旁，望着湖面上有些淡去的月影，笑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聚就有散，有散也会再次相聚，既然还会在聚，又何必在离散时平添惆怅之意呢？”

　　“君公子此话说的好。”苏隐微微赞叹一声，叹道：“人生本无常，更何况聚散呢？一切还是随缘吧，隐就不再强留三位了。”

　　柳吟风一直看着眼前这身有残疾，却依然风姿如玉的男子，心又在叹息，沉沉而无奈的叹息，上天终归是有些太残忍了，如果……暗自摇摇头，开口轻声道别：“隐公子，后会有期了。”

　　苏隐含笑微微颔首，举手还礼。

　　柳吟风转头向君宇点点头，便和龙笑然一跃从亭中飞至岸边，顷刻便消失在深沉的暮色中。

　　“君公子，莫要忘了给我还等着你的答案。”君宇刚要施礼告别，却因为苏隐的一句话怔了一下。

　　君宇抬起头，看向似笑非笑的苏隐，“你……”了半天却终于咽回，只是一叹，“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君宇自己都没有答案，又怎么能给公子答案。”

　　“是吗？”苏隐淡淡地反问一句，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蹙起的眉梢也舒展开来，“无妨，若是君公子什么时候有了答案，及时的告诉隐就好。”

　　闻言，君宇看向苏隐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良久，只是微微抱拳，便转身向亭外走去。

　　“君公子连酒也不带了吗？”远远的，亭中飘来苏隐慵懒的呼唤。

　　君宇头也没回的摆摆手，也不管对方是否看得见。

　　五里亭中，苏隐回到栏边，抬首望着空中还是那般皎洁的明月，闭上眼再次睁开后，那眸中却有洞穿一切的残酷和冷漠，所有的……也只有那轮明月可以窥视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