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天下》春时暮春

25、第二十章 浮 乱

　　清明刚过，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可是放眼望去，虽然满眼绿意，却是有着无尽的萧索之意。

　　雁荡城外官道上，本该是络绎不绝的游人乘车趋撵，拖家带口的去雁荡山踏青观雨，此刻却挤满了衣着褴褛，面容苍白憔悴的难民，他们背着破败贫瘠的家当，拄着砍下来的树干，拖儿带女的一路向前缓行。

　　一堆难民间，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格外的显眼，整个人身边似乎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微微驱散了这初春天气的微寒之意，他微皱眉头，那双如深海而无波的眼中有着深沉的怜惜与哀伤，夹杂着些许的无奈和无助，身旁跟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马背上一位面紫唇轻的婆婆拥着一位瘦弱苍白的小女孩。

　　柳吟风一路不语，只是陪着这些灾民静静前行，当日离开云梦山，行了半日，未发现所要追寻之人的任何踪迹，走至苍棉之地，便看到成群结队的灾民一路南下，他们顶着细雨，有的穿着破烂的草鞋，有些干脆打着赤脚，在泥泞滑獗的道上慢慢前行，人群中偶尔有小儿喊饿的啼哭，大人的轻声抚慰或是大声呵斥。

　　很多时候有人因为脚下不稳，跌倒下去，旁边的人俯身搀扶他继续前行；有时那些倒下的人就再也没有起来，继而空荡无望的声音远远的的回荡在空蒙蒙的天际，令人闻之心酸。

　　仔细打听之后才知北方宁远之地又打仗了，这些人的家已经被战火夺去，为了保命，只得弃家南下，逃向他们认为能让自己安全的地方，看着南下的灾民，柳吟风无力的苦笑，南下？他们不知南方也在打仗，可以说，自从大燮皇朝覆灭后，眼下的时局就没有稳定过，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江湖上更是为了那什么所谓的宝藏、武林秘籍，一片风起云涌、腥风血雨。

　　可是他怎能忍心打破这些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用自己身上所带的银两买了一些吃的和草药，吃得分给灾民，草药用来医治因为长期奔波，重病缠身之人，因为他没有想过会待很长时间，所以身上并未带多余的银两，也只是支持了两日而已，这几日，他们沿途南下，都是他靠着泠风公子的名号向城中大户的江湖世家借贷或是偶尔在城中富贵人家行医才得以支持自己和这些灾民的生存。

　　“柳公子……柳公子……”一个少年慌慌张张的奔过来，在看到柳吟风那张如玉无瑕的脸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突然间窘得脸红起来。

　　“怎么了？”柳吟风嘴角勾起温柔而静谧的微笑，轻声问道，似在抚慰着少年一身的惶恐与疲惫。

　　少年望着这神仙一般的人突然怔住了，他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少年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在这个人温和的目光中，不论是去地狱还是去天上，一路都是幸福的。

　　“有什么事吗？”温和的声音宛若天外缥缈的仙曲。

　　“啊！”少年回过神来，脸更红了，“那个……那个就是王婆婆又昏倒了。”

　　“哦。”对面的白衣神仙轻应了一声，利落的从马鞍上的袋子里取出针袋，只是瞬间，便没了踪影。

　　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屈身在一丈之外给一位老婆婆扎针了，他会飞吗？少年不禁想到，这个人果真是上天派来救赎他们的神仙！也只有神仙才会这般的神俊，才会飞，那眉宇间慈悲得不沾一分红尘。

　　犹记得当日这位白衣公子救活了自己的母亲之时，他跪下给他磕头，他却俯身扶起了他，自己身上的泥土污垢瞬间将神仙公子如雪的长袍弄脏了，那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却为曾想神仙公子丝毫不介意，还买了烧饼给自己充饥，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弄脏了一位贵公子的鞋子，那位公子硬生生的要让自己给他舔干净，他不愿意，几乎被他的家丁打死，本以为，这世上穿着高雅华贵的人都是这样，看不起他们这些低贱的人，没想到，眼前这位公子，却如此的亲切和睦。

　　而现在，这位公子为了让他们这群人安全到达姑苏城，不再饿死或是病死一个人，竟然陪着他们一路南下，少年转过头望向那边还在治病的白衣公子，这样的人，才配受到天下之人的尊敬，如果他是皇帝，那么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惊诧于自己的想法，少年不禁低下头去。

　　远处突然传来车辙之声，少年抬起头，大道的尽头，那似与天接边的地方，一辆华贵的马车渐驰而来，三匹通体雪白，高大肥骏的马拉着一辆极大的马车，远远望去三匹马竟是一模一样，而且它们跑起来的步伐似乎也是一样的快慢，虽然是在这有些泥泞的道路上奔驰，但是那辆马车却异常的平稳，而且速度似乎也比一般的马车快上很多。

　　近了……近了……当那一辆马车近在咫尺的时候，少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心底范上来的压力。

　　马车是紫色的，通体华贵的紫色，似乎是一般马车的两倍大，车檐上垂下来的帘子也是紫色锦缎，马车四周有四位骑马的青年男女，都是风神隽秀之辈，更衬得他们这群难民破败不堪，想到此处，他转头向白衣公子望去，奇怪的是虽然他的白袍已经有些污秽了，可是以在这华贵的马车面前丝毫不损他的高雅。

　　马车在据他们身后一丈之时停住了，旁边一位高大的青年下马，徒步向这边走来，走得近了，少年才发现那人一身青衣，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光景，脸色有些微黑，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五官的轮廓线利落挺拔，仿佛是雕刻出来的石像。

　　那人径自走到白衣公子面前，却是屈身行一大礼，恭敬地开口，“公子可是天下第一公子泠风公子柳吟风？”

　　但见白衣公子并未开口，只是微微点头。

　　那位青衣男子也没在继续开口，而是转头走至马车前，恭敬的说了句什么，此时，马车的锦帘缓缓的拉开，少年这才发现那那车内部很大，也更华丽，紫色丝幔轻垂，雕花圆桌摆于中间，地上铺着罕见的紫色地毯，壁上挂以山水诗画，最最显目的却是靠窗软榻上的人，一袭紫衣，高贵雍容，此刻那人正垂着头，紫玉冠下些许漆黑的长发滑下，遮住了面容。

　　自从那辆马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柳吟风就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动静，以自己的修为可以断定，来的这几个人功力都不浅，尤其是马车中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看着那清一色的紫，柳吟风的心微微的放下，似乎也知道了车中是什么人。

　　良久，那人缓缓的抬头，露出那张有些阴柔的非凡姿颜，如雪的肌肤有些苍白，仿佛是常年没有见过阳光，整个人犹如淡紫的水晶，冷中带着泠，泠中带着冶，周身光华流动，散发着氤氲华美的紫光，一双狭长的凤眸半睁半闭，慵懒地打量着柳吟风。

　　柳吟风缓缓起身，转向马车中的人，淡然玉立，仿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轻声问道：“公子可是冶云公子苏隐。”

　　紫衣公子听到此话，忽然凝眸，过于白皙的面容上勾出一丝艳丽的笑意，那丝笑意轻的惑人、美得妖冶，“不愧是天下第一公子，在下正是苏隐。”

　　“苏公子过誉了。”柳吟风不禁微微皱眉，“素闻朔日公子隐性喜紫色，且具天人之姿，吟风不过是乱猜罢了。”

　　“哈哈……”对面的紫衣公子闻得他的话之后浅笑起来，那笑声入耳，极具诱惑，夺人心魄，摄人心魂，“天人之姿？”他低低的重复了一句，复又抬头向柳吟风问道：“吟风公子，若是上天给了你天人之姿，却夺去你的两条腿，你可愿意？”

　　柳吟风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落在那人紫衣下的腿上，似有不忍，开口说道：“吟风精通医术，不敢说造诣极高，却也不俗，或许可以治好公子腿疾。”

　　“呵呵……”紫衣公子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觉察的黯然，“隐的腿是天生残疾，久病难医，还是不给柳公子添乱了。”

　　柳吟风没有忽略苏隐眼中的那丝黯然，听到他开口拒绝，不禁有些疑惑，天下哪个人不愿意自己可以健康行走的，哪有人明知道病可医治反而拒绝医治的，莫非……是另有隐情？想到此处，视线有意无意的又落到苏隐的腿上。

　　苏隐也丝毫不在意，稍微挪动了一下，柳吟风这才看清楚，原来苏隐的两条腿自膝盖下只有手腕粗细，怪不得，想这在天疾之中也属罕见，确实很难医治，至少对于他此刻来说，是不可能之事。

　　柳吟风略显尴尬的笑笑，随即转开话题，“不知道隐公子去向何处？”

　　苏隐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姑苏城！”

　　柳吟风淡淡的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吟风公子为何叹气？”苏隐疑惑的问了一句，富有说道：“难道柳公子认为隐不该去姑苏城？”

　　柳吟风淡淡一笑，“非也，吟风并无此意，只是想到姑苏城这几日怕是更热闹了。”

　　“此话怎讲？”苏隐微微皱眉，开口询问。

　　“苏公子有所不知，前几日慕容家公子大婚，在婚宴上，在下遇到了凛月公子和烬阳公子，想必他们此刻还在姑苏城吧，现下冶云公子也要去，怕是就更热闹了吧。”柳吟风垂眸答道。

　　“哦？”苏隐微微挑眉，眼中的一抹淡紫之色又深了些许，“难道吟风公子不去吗？四公子十年难的一聚，这次似乎好不容易有机会，岂不是幸事一件。”

　　“我……”柳吟风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自然是要去的，吟风的小师弟私自下山，此刻怕是和烬阳公子在一起，吟风必须将他寻回。”

　　“哦。”苏隐了然的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么柳公子咱们姑苏见了。”

　　“苏公子一路走好！”吟风微微向两边的灾民示意，大家主动的给车撵让出一条道路。

　　苏隐微微点头致谢，紫色的车帘缓缓的放下，马车慢慢的从人群中穿过，行了一段立刻加速，绝尘而去。

　　※ ※ ※ ※

　　缥缥缈缈的烟雨笼罩了宽广的湖面，湖边五里亭的二楼往远处看去，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那些烂漫的繁花葱郁的树木在这烟雨里也变得模糊不真实起来，好象镜像一般，仿佛是真实，可是又触摸不到。

　　“小姐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了三日吗？这都第四天了。”湖面一条画舫船头一位少女擎着碧竹伞焦急的眺望着远方。

　　“九朝，不用担心了，这几天都在下雨，小姐兴许是路上耽搁了。”一只素手揭开轻帘，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轻预安慰着少女。

　　少女合了伞，走进舱中，“一夕姐姐，怎么能不担心啊，小姐这次可是第一次离宫。”

　　“是啊，的确有些让人担心啊。”一夕微微敛眉，一丝焦虑之色也爬上眉梢。

　　“哎呀！”少女一跺脚，“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缠着她，跟她一起去。”

　　“九朝，不要自责了。”一夕伸手替少女掠了一下站在鬓际的发丝，温言安慰道：“就算你想跟着小姐，以小姐的轻功，甩掉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人家还不是担心她吗？”少女一撅嘴，做到桌旁的椅子上，双手托腮，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蹦起来，喊道：“呀！一夕姐姐，你说小姐会不会不回来了。”

　　“你干嘛？”一夕一声轻呵，伸手捂住心口，“吓死我了！”

　　“哎呀，对不起嘛，人家太激动了。”少女跳到一夕身边拉着她的手臂撒娇道。

　　“放心吧，小姐会回来的。”平静之后一夕淡淡地答了一句。

　　少女狐疑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啊，你不知道，在宫里的时候，我就觉得小姐是人在心不在，这会出来还不得真给飞了啊。”

　　“你忘了，小姐已经是少宫主了。”一夕无奈的看了一眼少女，径自答道。

　　“哎，对哎，少宫主啊？”少女呵呵的傻笑着，忽然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头来，喃喃道：“不过成了少宫主，小姐就一定会回去吗？”

　　一夕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别胡思乱想了，去睡吧。”说罢伸手把少女推进内舱。

　　看着垂下的帘子一丝忧色不禁爬上一夕的眉际，其实九朝的那些问题，她这几日不是没想过，那个女子，是谁也困不住的，一个幻雪镯就可以把她留在幻雪宫吗？可能吗？况且那个地方，曾经有着多么不堪的记忆啊，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回去，怕是连死都是不愿意回头的吧。

　　那几年，呆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最初几日，那个女孩是她们那些孩子中最能哭的，每每半夜自己都要被她的哭声惊起，只是七日之后，那个女孩不再哭泣，似乎已经不会哭了，迅速的成为他们之中的佼佼者，一般人要训练七年的课程那个女孩短短不到四年的时间，就以幻雪宫暗杀司最优异的成绩离开了那个地方。

　　后来，听说那个女孩为了给一个小丫头偷药治病，潜入到幻雪宫的禁地天山雪域，传说天山雪域一年四季都是风刀凌迟，积雪不化，进入的人几乎没有活着走出来，除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宫主，不过那位宫主从天山雪域回来之后，短短的半年时间，便香消玉殒了。

　　那个女孩进入天山雪域后失踪了七个月，那七个月内，杳无音讯，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死在那个传说之地了，可是七个月后，那个女孩安然无恙的站在众人面前，她是活着回来了，谁也不知道她在那七个月中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本就沉默的她，从天山雪域回来后的变得愈发沉默了，眼中的冷漠疏离之色更加凝重。

　　可是那些，她并没有亲眼所见，都只是听说而已，她再次见到那个女子是三年以后自己离开暗杀司的时候，那还是偶尔一次的相见，那一夜，月色很好，她睡不着出来赏月，在廊下她看到那个女子静静地的站在最高的竹枝上，痴痴的望着天际的那几颗星子，秀丽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有些模糊而缥缈的影子。

　　若不是以前就认识，她真的要以为那女子是天外来客，是来自九天之上的仙子，那样清泠，那样疏离，那样萧索，让人不敢惊动，仿佛她自己就是天际孤悬的那轮明月，让人不敢亵渎其圣洁。

　　她无法想像，那个女子的武功修为已经到了什么境界，当初暗杀司的司主训练他们的时候，就说那个女孩是一个武学奇才，所以那个女孩是幻雪宫中专职武功的雪空长老亲自教导的。

　　不知道那个女孩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因为传闻雪空长老在武学上督导的严厉几乎是骇人听闻的，她想，那个女子，一定是吃了很多苦吧。

　　以后多次在宫中见她，她的眉眼是那样淡漠而疏离的，总是那样淡淡的处变不惊，也只有九朝那个小丫头逗她的时候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时候她才知道，当年这个女子就是为了那个丫头失踪了七个月，也难怪那个小丫头如此在意她，也只有那一袭灵动如水般的蓝衣，那样朝气清澈的笑颜，那毫不做作的态度与语气，才能温暖她们这样的人吧。

　　不过那个天资灵慧的女子，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过执意了，欠着的，怕是粉身碎骨都要还清的吧，所以她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至少目前来说，她还是不会离开的。

　　揭开帘子，站到船头，细密的雨落到脸上，丝丝清凉之意从心间泛起，看着眼前的景色，突然就想到一首小令。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