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39、越王宫 公子，不，

　　清漓再醒来，已身在后宫内锦幔低垂的阔大绣榻上。
　　一睁开眼，盘丝叠绣的轻罗云帐，洋洋洒洒，层层铺陈开去，精致飘逸里透着异常的富丽。其间有错金镂空薰球中飘散的淡渺轻烟往复穿插，朦胧中更添馥郁华贵。
　　她只是微微一动，立时便听到帘外有窸窣的衣裙轻响，随即榻前的云帐被人小心翼翼从外面挑了个缝隙。还未等她转头去看，耳边已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声音里夹杂了惊喜，“哦！小姐醒了。”
　　立时，层层垂挂的云帐被人完全打了开来，清漓侧头去看，不觉一阵讶异。从她的角度看去，她现时所睡的这间房阔大而华丽，一色翠莹如洗砖地，映着通梁浣纱垂珠帐，金丝楠木的案几，配了雅洁如玉的明弧美人瓶，一器一物，分明不似寻常人家所用。除了这些，还有榻前侍立的一众婢女，个个衣饰周正，低眉柔顺，雅致可喜。
　　“这、这是哪里？”清漓慢慢坐了起来，蓦然发觉自己除了周身有些酸痛，竟是行动自如。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凉，药禁已经解除，显然是穆梓樗不再怕她私逃，他有恃无恐的即是这里么？她重又四处打量，一脸疑惑，这里显然不是旧居的扬陵梅坞别院。
　　婢女中有一人越众而出，“奴婢见过小姐。”清漓闻声去看，见那伶俐婢女面貌熟稔，原来是梅坞时服侍她的旧人，初岫。“初岫！”清漓露出笑容，梅坞别院时，初岫服侍她总算尽心尽力，如此陌生情形下，遇见故人总归是安心些。
　　“小姐。”初岫也是一脸喜色，“小姐没事就好，奴婢很是挂心呢！万幸小姐一切安好。”初岫絮絮地说着，回身自几上端了只镶银玛瑙盏过来，半盏胭脂色，浓稠如琥珀，未进鼻端，异香扑鼻，“小姐一路劳顿，这是玫瑰清露，最是润肺解乏。公子，不，国主亲自吩咐奴婢用上好的槐花酿蜜勾兑了，小姐且尝一尝，还可入口么？”
　　初岫话中将“公子”改口为“国主”，清漓自然是听到了，心中不觉一震，连连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接过玛瑙盏，低下头浅浅饮了一口。再抬头时，已换过闲闲的神情，“樗哥有心了。”初岫喜滋滋说：“国主疼惜小姐，自然会处处想得周到。”
　　清漓的面色似有些发白，初岫急急接过玛瑙盏，“小姐是身子不适么？”清漓微笑摇头，“不妨的，只是有些累。对了，浣浣怎么不在？”“听说是被指派去办事了。”初岫回答。“初岫，”清漓唤她，“我想再睡一会儿。”初岫乖巧，俯身一礼，示意身侧一众婢女，众人鱼贯而出。
　　待殿中重又恢复寂静，清漓的面上才现出惊诧来。诚然，早在深谷中杜宇告诉她一切时，她便已知道穆梓樗的身份也许并非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普通商贾。但她并没有料到，他的身份竟是如此的惊人。
　　方才，她听初岫话中将“公子”改做“国主”，心中且惊且疑，脑筋一转，便用“樗哥有心了”这句话去试探初岫，初岫接的是“国主疼惜小姐”。这个“国主”显然是穆梓樗无疑了。既是“国主”，又置身于这华丽大气的寝殿内，穆梓樗的身份还真不是普通的耐人寻味。
　　清漓抓紧被角，心中是莫名的不安。长期以来，穆梓樗一直以行商面目示她，如今迫不及待还原本来，想来是胸有成竹，要有所安排了。彼时，她已是被禁锢的笼中鸟，无论面前是何安排，都已没有了置啄的余地。更何况，唯一可以帮助她的浣浣并不在身边。想到这里，她更是烦恼，所谓浣浣办事云云，也许只是一种障眼法吧，对于她的这次乘夜私离他一定是怀疑到了浣浣，而如此做不过是断了她出逃念头的一种手段吧。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等他来，将一切说开。幸好，穆梓樗并未让她等太久。
　　薄暮时分，殿中还未及掌灯，清漓静静伏在窗前，透过几近透明的水绫子窗纱，看暮色渐浓，看晚风乍起。有殿门开启声自身后传来，随即是一声颇俱威严的吩咐，“都下去吧。”是穆梓樗的声音。
　　他终于来了。清漓有些微的紧张，却强迫着自己不要转头，仍旧伏在那里不动。耳畔传来许多声音，有婢女们退下时衣裙的悉簌声，有殿门轻轻阖拢的吱呀声，有穆梓樗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很快，殿内便静了下来。
　　清漓知道穆梓樗就站在她身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虽然让她感到紧张，却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怒气，她咬紧下唇，竭力稳住自己，慢慢转过身来， “你来了。”
　　暮色争先恐后地自窗外涌来，浮动在她与他的身周，他的面孔仿佛隐在烟灰色轻纱的后面，模糊不清。但眼睛却如西天的星子，灼亮得似要将她熔化。
　　“我一直在等。”清漓避开那目光，深吸了口气，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尖锐，“等你的解释。”
　　穆梓樗突然静静地坐了下来，答非所问地说：“这里、是鸿城的越王宫。”“越王宫？”清漓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这里不是等闲之地，却也没想到会是原越国的宫城。
　　“而我，就是越国的国主。”穆梓樗并不去看清漓震惊的神色，顾自继续说，“我的名字本来叫做墨樗，是楚王的第六个儿子。而我的母亲，却是楚国少傅府的正夫人。”
　　穆梓樗所说委实太过惊人，清漓终是抑制不住惊讶，轻轻地“啊”了一声，穆梓樗苦笑，看着她，“你一定没想到，樗哥的身世原是这样的不堪吧。我之所以不说并不是想要瞒你，而是，我情愿将一切忘掉。”
　　他的目光投注在窗外渐深渐浓的夜色里，声音虽平静，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忧郁和清冷，仿佛春夜里尚未散去的寒气，一点一点地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