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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夜诉前尘 既不能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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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梓樗撇下秦稹,温柔迎上前来扶住她,“不是歇下了么,怎么出来了?你也累了半夜,明日再说不迟。”“不,樗哥。”清漓摇着头,“我、我怎能睡得着?”她借着穆梓樗的搀扶,一步一步走至桌边坐下,平稳气息,“原本我不愿说,是不想你比我今日之不堪境况;我不愿说,是觉得对你不住,有愧于心。但这样一味逃避,却于你我无益。更何况,我还有许多未解之事问你。”
穆梓樗“哦”了一声,面上似已有了动容,缓缓坐至清漓对面,“你莫急,我听着便是。”
见此情景,秦稹知趣地悄然退出门去,走至院中。天中风停雪驻,一派安静。空气却是极寒,那寒气仿佛极薄极锐的刀锋,一刀便斩到人的骨子里去。秦稹却是不觉,踱至院门前,看着拴在门前的马出神。
他跟了穆梓樗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穆梓樗这位主子。幼年失怙,常年居于清溪归谷,养成的性子即是特立独行,凡事均不放在眼内,嬉笑怒骂皆出于一时之意。但自倪国归来,尤其是身边有了清漓之后,穆梓樗的性子竟是不同了。至少,在看到清漓的时候,他的脸上越来越多地有了真心温暖的笑容。如果说,原来的他是三不五时的游戏风尘,后来的他则是认真和在乎起来。虽然这种认真和在乎只是对着清漓一个人的,但至少他已不再我行我素。前因种种,可想而知,清漓的失踪对他是多沉重的打击。他们这一路寻来,苦自是不必说了。最大的折磨还是藏于心中的,眼看着他的这位主子益发痛苦沉默下去,他虽急于心,却无从开解。万幸的是,他们终究还是寻到了。
秦稹拂了把院墙上的浮雪,手心里一阵寒凉,宛如一根针样直刺到心里去。心底也仿佛不安起来。
当日一得知清漓失踪,冷静之下,穆梓樗与他关在房中苦思冥想,分析了种种可能。扬陵梅坞不比旁地,一般宵小自是不敢来此放肆。而依照浣浣所说,对方似是准备好一般,由此可见来人必非等闲。而深究之下,更是惊心,若说是他们的对头或仇家借以威胁。但因清漓早已被虏,且其间别苑并未收到相关讯息。此项当可放下。最大可能便是冲着清漓。清漓居于梅坞一年有余,除了苑内众人,与外人并不相交。究竟是何人所为,他们却是想不出了。一时无法,唯有抓住一线希望,依照着扬陵守备提供陌生人往来之线索,派了数路人马四处探寻。随着查探结果不断被送到梅坞,几经分析与究考,穆梓樗最终挑了这条线亲自来寻。
一路寻来,困难重重,行程缓慢。其间线索几欲断绝,即便是抓到一鳞片爪,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而且,越是走来,越是困惑。如果说他们的追踪目标正确,清漓就在其间,但她仿佛不是被虏,竟像是自愿与他人同行一般。
而在今夜见到了清漓后,秦稹心中更加确实了这一点。清漓的被虏一定是别有内情,而她好像业已与在梅坞别苑时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他却说不出了。
“哗啦-”仿佛是杯盏碎裂的声音,隔了薄薄的门板传来,于静夜中格外响亮。秦稹一惊,急急返身走回。方接近房门,便听门内穆梓樗带了惊慌的声音,“你、你都记起来了?”
灵犀公子名满天下,大风大浪亦是见过不少,这样失措的举动还不多见。秦稹一愕,便要推门而入,心中却是一动,硬生生止了势子。
因是穆梓樗的随身侍卫,清漓的真正来历他是知道的。穆梓樗这样问,定是清漓说了有关身世之事。他默然退下,转身踱出院去,心底无声叹息,穆梓樗隐匿下所有过往的苦心他亦是明白的,无非是一个“情”字使然。
雪光清冷,映得窗纸通白,宛如大亮天光。映着零散在地的碎瓷,一闪一闪,穆梓樗迎着那光看去,只只都似是逼问的眼。他的面色渐至苍白,怔怔看着清漓,嘴角浮起微苦的笑意,“难怪你一直躲我避我,原来是因此而生气。你该生气的,的确是我不对,是我瞒了你。”
他的神情里含了感伤与苦恼,连目光都仿佛痛楚起来。清漓不觉讶然,这样的神情从来都不会出现在穆梓樗的脸上,记忆里,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转向她时,便是温柔欣悦的浅浅笑意。她的心不忍起来,“樗哥,你这样的瞒我,我起初自然是生气的。恨不得马上就到你的面前,质问你为何要如此做。但这些日子我一个人静静在这里,也想了很多。在梅坞的日子,你待我的好,点点滴滴,我的心里都是明白的。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所以,我已不怪你了。而我之所以不愿见你,是、是因为……”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到窗上,折了雪光的窗纸白得仿佛透明,冷冷地静默着,依稀是杜宇的眼。心突然一寸一寸地疼起来,疼得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樗哥,我并非是记了起来,这一切都是一个人告诉我的。而因为这个人,我便无法见你。”
窗纸由白转为深灰,由深灰至烟灰,又由烟灰换作牙白,直至乳白。天,终是亮了。桌上幽灯渺暗,奄奄将息。
二人竟是对坐了一夜。
“你、他、你们……”穆梓樗满面痛苦,一时说不出话来。清漓的被虏原是这样的隐情,找到真爱,饱受伤害,隐匿山中。而这其间无论如何起伏,他已是无关看客。血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几乎要大喊出来。
“虽然一应往事并非是我想起,而是由他转述,但心里影影绰绰还是有些印象。因此,当日我虽是身不由己被带离扬陵,后来却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即便是他今日如此,我、我却仍是向着他。”清漓已是平静,低低倾诉,仿佛与己无关。
穆梓樗默然不语,心中却是兜兜转转,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清漓所说的那个什么“杜宇“,他自是不识。他们之间的事,他也是半点不知。但犹记得那年春日,清漓约他会于灵台寺后塔林商谈许婚一事时说过,她已心有所属。想来,那时说的便是这个人了。而彼时他对清漓情心已萌,听后着实不舒服了许久。直到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而且他一直也没有见到过她的那个”所属“,所以这件事他渐渐忘在了脑后。
他心中痛极,面上却是大笑。他在笑自己,一切既已明了,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处境,将如何自处?既不能怨,亦不能恨。无论何种,他都已没有了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