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25、心灰 这里面的盘

　　清漓心知那俞王必没说什么好话，不觉有些恼怒，但身处酒宴之中自然是不好发作。唯有银牙暗咬，气闷不已。
　　骅黛看了几眼，心中已是了然，伸手招来身后侍立的小内监，附耳几句。那小内监连连点头，起身径直走向俞王，行了礼后，低声在俞王耳畔说了几句什么。俞王听了，脸色一变，似是又羞又恼，恨恨地向这边看了一眼。扭过头去，再不看一眼。
　　清漓微有些讶然，心知定是骅黛做了什么，遂趁着斟酒的功夫，轻声去问骅黛。骅黛嘻嘻一笑，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让人告诉他，若是嫌捐出三年俸禄太少，我可奏请王上，再捐三年。”
　　清漓暗地里噗嗤一笑，也只有骅黛才会想出这样挪谕人的法子。心中一时又甜又苦。骅黛的确是个好朋友，处处维护她，为她着想。但是，眼下她与她处在如此尴尬境地，即便是她想要与之深交，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这样想着，心中益发黯然，眼见殿内觥筹交错，耳边笑语喧然，更是烦闷。尤其是隔了重重玉阶，上面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如今却如浮光掠影，模糊不清。一切已令她不堪承受。
　　她倒退一步，向骅黛说了一句，“这里闷得很，我出去走走。”骅黛愣了一愣，忽然站了起来，以不容辩驳的语气，“我陪你去。“说罢，也不管清漓同意与否，径自向殿外走去。清漓无法，只得跟上。
　　此刻，殿内酒宴正酣，她们的行动并没有人注意。
　　一直到出了宣和殿，走过长长的甬路，步上一带藤萝叠障的游廊，看上去并没有旁人。骅黛方停了步子，拉着清漓的手在游廊内坐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可是，现今也只能如此。”她叹了口气，“这个俞王，便是当年的大王子。”
　　“哦！”清漓低呼，“就是那个谣传王上谋害的杜离。”“就是他。”骅黛点头。“王上登基前的事，我只是大略说了些与你，但这里面的盘根错节，当真是说也说不清。”
　　游廊上的藤萝密密匝匝，遮蔽了日光云影，显得有几分晦暗。这晦暗映在骅黛面上，使她原本含了淡淡隐忧的语气更增添了几许阴沉
　　“先王后宫充盈，正宫其下夫人采女甚众。正宫虽端庄宽厚，但膝下并无所出，故先王对其敬重有余而隆宠不足。先王宠爱的是正宫之下美艳无双的歌如夫人，这位歌如夫人倒也争气，不久便为先王诞下了皇长子，也就是杜离。先王初得麟儿，自然是喜不自禁，爱若至宝。即便是后来其他的夫人采女也诞下子嗣，但因着宠爱歌如夫人和杜离身为长子的缘故，杜离的地位始终在其他王子之上。也因此，朝中内外一度认为来日承大统者必是杜离。”
　　骅黛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的确，若是没有意外，杜离说不定真的会继位成为蜀国的新王。可世事就是这么奇妙，王上的出现，改写了所有的一切。”她的眉目更见阴沉，“皇家争权夺利的那些事虽不见血，却远比见了血还要可怕。诶！这些事都不必说了，总之王上最终登上了王位。”她沉沉叹息，话锋一转，“但王上到底是存了慈悲之心，依旧是给了那些曾与他为敌的王子们一条活路。除了权柄，俸禄荣宠并不曾少了半分。”
　　骅黛的眉心里藏着忧虑，“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说，今日王上纵使已握有蜀国天下，但背后不知潜藏了多少未可知的危机。”她的口气斩钉截铁，“我会替他守住他的一切，决不能容许有半分差错。”
　　骅黛望来的目光殷殷分明，清漓自然是明白。骅黛的意思是劝她不要再郁郁于这上头，免得为杜宇带来麻烦。
　　她一面心惊，一面又默然。

　　游廊四周所植的藤萝生长多年，淋淋漓漓如深绿瀑布，纠缠交错，幽深得令人心底生寒。
　　清漓抱膝而坐，目光盯住藤萝深处只是出神。
　　骅黛先回宣和殿去了，她心中烦乱，婉言告诉骅黛要独自在这里坐上一刻。骅黛也没有勉强，叮嘱一句不可耽搁太久后便转身离去。
　　绿影森森，处处俱都是凉意。一寸一寸，从指尖直到心里。
　　清漓叹了口气，心中早已忘记了对杜宇的怨怼，满满都是疼惜。那一年守望峰中相见，杜宇曾经同她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一个本不该来到世上的生命，经过不得不挣扎求存的童年，直至无人惜顾受尽白眼挤兑的少年。他曾经的人生，原本就是一幅裂帛，丝丝缕缕，尽染血泪。也是因为如此才迫着他有了后来的举动，依靠江源族的扶助，一步一步登上权利的顶峰。其间的每一个脚印，纵是洒遍了无数人的血，他唯有咬紧牙关，逼着自己走到最后。
　　她不自觉苦笑，心一点一点灰了下去。这么多年来，他诸般不易，而身处他方的她却充着穆梓樗未婚妻的身份懵然不知，甚至于几乎将他视为路人。只有骅黛，为了他全心全意的骅黛自始至终都陪在他的身边，支持他，帮助他，给他所要的一切。“无可替代”，对于他，骅黛的确是“无可替代”，至于她，连骅黛的一星半点都比不上。
　　清漓倚着廊柱，软软坐倒下去，满心满怀都是无力。罢了，罢了，权当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吧。她不过是个“多余”，既然多余，早就该有自知之明的悄悄退去，再这样强撑下去，不过徒增旁人笑柄罢了。
　　“二弟、二弟！你怎么醉成这副样子！”竟然是俞王杜离的声音。清漓一惊，听那声音正向这边来了，急忙站了起来。此刻出去已是迟了，若是朝向，彼时她人单势孤，依俞王方才对她的样子还不知会怎样，不如……，她看了看那些枝深叶茂的藤蔓，挽起罗裙，从游廊一侧栏杆上跨过，闪身在藤蔓之后。
　　方藏好，来人已将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