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
-
要说露宿野外天河最是高兴,小时常常追山猪追了一天,等想起回家,已是日落西山,干脆就在山上生火过夜,把猎了的野味架到火上烤烤,撒上随身带的盐巴,真要吃得美滋滋。只是那时天青身体还不差,第二天到家免不了就挨一顿骂。其实天河心里知道,天青是气他自顾自地吃好吃的,害他买的酒没有下酒菜,所以天河往往是被拧了耳朵,如雷灌耳地被吼:“不懂孝敬老子的野小子!”
下山游历那些年,两个女孩子不爱住在荒郊野外,天河也知客栈的床舒服许多,不过一逮到机会,还是要尽情享受天为被地为席的自在。那时候天河就生火张罗食粮,也懂得女孩子喜欢吃相好看,就特别把梦璃和菱纱的份用剑切了小块,自然这事得偷偷摸摸地做,万一给紫英发现了,吃饭的时候就得对着张大黑脸,背脊冒冷汗。
月爬上树梢,抖了衣裙就撒了满夜空细碎的银,在这幻象之中不好寻客栈,只得露宿,天河早就选了个极佳位置,手脚勤快地生火,把睡觉的地方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硌人的小石子,转身看到火旁烤至金黄的兔肉,咂咂嘴,肚里钻了饿虫。
漠垣幸而没在白光中与两人分开,日落前到附近的村落打探消息,顺道带回了几件孩童的衣衫,现下把烤好的红薯用树枝从火堆里拨出来,往河边的树丛看了看,问道:“合身吗?”
紫英从树丛后走出来,换了寻常孩童的短衫,发冠不束,柔软的发尾在背上顺了丝丝纹路,天河上前接了他替换下的衣衫,不知从何处弄了条发带,将他双颊的发往后一拢,发带一绕便扎得好好的。
“紫英现在,几岁?”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天河问道。
“12。”
莫名其妙地又再度变小,紫英可不觉有趣,随口答了,便在火堆旁坐下,从剑匣中取出剑,惯常擦拭。天河翻着火上的兔肉,用小刀割了几道口,脂肪油滴落,在火上冒了一片香。偷眼看着坐在身旁的紫英,拭剑时仍是那般严肃认真,只是剑对他来说稍长,不得不伸长手臂,连上身也得跟着前倾,发丝落于剑面,映了他被火光照得微红的脸。
“小紫英……”失神就脱口而出,紫英的瞪视立马杀到,天河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紫英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和我差不多……”
“世间万物,均有幼儿之时,你当我生来就是19岁样貌?”
“也是……那个会做木头老鼠的人也说过紫英小时候会跟她要糖吃……”
“一派胡言!”想起说这番逗趣话的是自己前辈,改口,“夙莘师叔只是玩笑话。”
天河嘿嘿笑着,专心烤起兔肉,漠垣倒是想起什么地捋捋须,对紫英道:“在角候府时我没太注意,只觉慕容公子似略微变了年少,现下细看,似又比那时更小了。可是真的?”
紫英叹气:“正是如此。”
“可我与云公子,却未有分毫变化,倒也是奇了。”
“依我看,是那白光作怪。”紫英放下剑,思索整理片刻头绪,道,“这幻境由往昔之事组成,既已是往事,便不可更改,所以我们这些幻境中的人,便要小心自律,若不慎做出破坏之事,那白光便会涌起。大约责罚警告,便是自身时间倒流。”
“如此说来,第一次是五芒星阵外,第二次是山洞中,因云公子欲冲向幻象,则白光现了两次,你便小了两次。”漠垣看看天河,又看看紫英,唇上须动了动,“那为何受罚的不是云公子?”
“约摸是天河体内有龙神之息。龙神设的法术对他无用,便反弹到离他最近的我身上。”
忍不住瞪向天河,而对方早知自己又一时冲动地惹了祸,低头拨着火堆,半点不敢扭头看紫英,漠垣赶紧打圆场:“龙神……虹燧把我们困在此,对他也无好处,不定就只是让我们看以前之事,待我们了解了,出了这幻境,慕容公子便能恢复原状。”
漠垣说得轻松,还笑呵呵地接过天河感激递上的兔肉,紫英按了按太阳穴:“大人倒是看开不少。”
“若是我早点看开,说不定幽角便不是今日的局面,我孙女也不是这般结果。”漠垣嚼着兔肉,胃口大好,“从这幻境出去后,把我所见所闻告诉灵角角候——璞寒,不管人民还认不认我这个角候,我都决心做个普通的老人家。不仅看得开天命,也看得开这世间之事。以前我只认是天命选了我,选我当了角候,并将兽人交于我管理,只觉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其实兽人根本就没有选我,我只是自认为王,自揽了不少重担。就如云公子所说,山猪有山猪的王,猴子有猴子的王,我不是山猪也不是猴子,怎能知谁才是王。”
天河听自己以前说的话被搬出来,怕又是被拿来嘲笑,赶忙解释:“我、我说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只云公子这般心性,才能说出这番不过大脑的高深之句,精辟!”
漠垣哈哈大笑起来,年纪毕竟大,口中还有兔肉,身子仰得过火,便喊着“痛”弯身捶腰,还连着咳声不断,着实狼狈。紫英也笑出声:“开口闭口便是‘山猪’,才是天河。”
“别笑话我!除了山猪我还会说别的!”
“哦?你还会说什么?”
紫英忍不住调笑,天河转了眼珠,一副“我可不是好欺负”的得意。
“我还会说‘紫英’。嘿嘿,紫英和山猪,两者兼得,夫、夫……夫复何求?”
漠垣的笑声这下是止不住了,直笑得紫英的脸板了好一阵。
火堆里压了块大圆木,火光舔着,暖暖的,只是光线稍暗。天河和衣而卧,翻了个身,看见紫英背对着自己,缩着肩膀的背影,更显得小,不禁伸手去摸,有些柔软,就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扛不起大剑。
紫英猛然翻过身,面对天河,天河缩了手,听紫英问:“睡不着?”便往他身边靠了靠,月光火光汇在一起,看得清他五官,天河就笑:“睡不着。”
“想什么?”
“想紫英。”
稍侧过脸,不看天河的眼:“又想我小时候?”
“对,想你小时候。想你几岁的时候能打的过山里的吊睛大老虎。”得意洋洋地补一句,“我12岁的时候就打过了。”
“不和山里野人一般见识。”转眼见天河两眼发亮,似在说“你比不上我”,心中习惯地就不服,“10岁读遍铸件图谱,12岁能御剑,13岁铸成第一把剑……你笑什么?”
“因为紫英从没说过自己的事。虽然被困在这个幻境里,紫英又变小了,我该着急,可是我还是感谢虹燧。要不是他耍这些小把戏,我还听不到紫英说。”
“上位之神的高深法术被你说成‘小把戏’,虹燧听到又不知要做出什么,你也多少长点记性。”
“我记性好!”天河的指按入紫英掌心,将微握的五指一一捋开,比了比手掌大小,极为满意,“我记得以前四个人去帮大哥找三寒器,常常要在野外过夜。菱纱每次都不高兴,可是吃了我烤的野味就很开心,满脸油光光的。晚上菱纱和梦璃睡在一边,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还咯咯地笑。梦璃笑总是淡淡的,我都没听过她笑出声。你和我虽然睡在一侧,可是你总要睁眼看天上星星看很久,我一旁等着,好不容易等到你翻了个身,竟然就睡着了,而且还离得那么远……”
紫英听着那些往事,仰身看着那不曾变过的夜空,不知这夜空是真是假,只知身边人的温暖是多么真实。那段日子是有生以来初尝到的快乐和幸福,每到夜晚,虽习惯夜观星相,却是怕看到那寻常天道,怕何时看到它走到那一刻,一切的快乐和幸福便不复存在。
“我差点忘了……”紫英起身看着夜空,“该离得远点,免得你睡相不好一脚踹我身上。”
“我、我可没踹过紫英!”
俯看天河,那双眼仍是澄亮,皱眉带了些许怒,还有心虚的探寻。
“其实我也感谢虹燧。若不是他,我便只能一人在剑冢中没日没夜地铸剑。若不是他……”
天道恒在,失去的不复再来,紫英只感激身边留下了天河。他并不在乎长命百岁,只是有了这段岁月,他能够思索对天河的感情,而不是等到一切都失去的时候,把这份感情带入虚无。
“天河,你若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便问吧。”理着天河的发,紫英低头,在他耳畔上轻声道。
祭龙国5年前夏季,前王驾崩,前任龙使隐入环角群山洞穴,等待新任龙使现身,指任新王,领取龙骨铸成龙剑。此后第3年,龙使未现,龙脉逐渐干枯,妖类横行,人民苦不堪言,素角角候之子——雍佑称王,王号“荣王”。各角角候有不服抵抗者,也有静观其变者,中军飞骑骑长——赤曜辅佐雍佑,压制叛者,祭龙国难民流离,国势不定。
“据昨日打探,我们所处幻境已为雍佑称王之年。”漠垣与天河共御一剑,风声大,紫英并行一旁,仍要他高了嗓门才听得清,“此后2年星术士多方占卜寻找龙使,赤曜、雍佑只将心力放在安置难民和铲除肆虐妖类,璞寒留了主力角军,将些散兵还于王座,佯做归还军令,实乃观望。我幽角和芳角为兽人所苦,无暇顾及王座为何人。芳角更是提出只要贬兽人为奴便扶持雍佑,可雍佑对这事一直不做答复,我曾派出赦史打探,才知在兽人问题上,赤曜似紧咬不退让。”
“在幽角与赤曜一战,听她口吻,似不信龙神,许还有恨。只是想不明……”紫英看着云端之下,祭龙国王城已在脚下,“赤曜做这一切,是为雍佑称王,还是为自身?”
“去问问就知道了!”
一直话题都绕不开国家政事,天河听得昏头昏脑,总算能插上一句,瞄了一块降落的地点,便俯冲而下,紫英连一句“别又急躁坏事”都不及说。
王城四面环山,结界网罗天上地下,三人只得在最缓的山头着落,小心避开巡逻的中军,沿着山路七绕八拐地往下,闻得水流声响,便寻去想喝水润喉,一转竟是山中一块平坦石地,再看前方河中,慌忙藏于岩石后,屏息静了片刻,断定未被发现,方探头去看立于河中的女子。
赤曜挽了裤管衣袖,红发仍是高高束起,发尾搭在肩侧,那柄长枪抢头对了河水,风拂她不动,风驻她一鼓劲,枪头刺入河水中,水花刚起未落,她已收了枪身,枪头上串了两尾鱼。
“赤曜真厉害!”
听得有少女脆声的赞叹,三人这才发现迦陵一袭白衣也挽了裙摆,怀中抱了木柴蹦跳而来。紫英按了天河肩膀,让他身子别乱动,也防他突然跑出去闹得自己又不知要小个多少岁。漠垣轻声道:“看来这也是要看的幻象。”
迦陵未察有外人,把木柴垒好便升起火来,赤曜上了岸,捡了平整的石块,拔了匕首刮鱼鳞,剖鱼腹掏出内脏,动作熟练,让天河想起她取出脊骨之时,不禁抖了一下,感到紫英捏了他肩,便深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鱼不一会便烤好,两人边吃边聊,迦陵那番笑脸是少有得见,赤曜听她说得开心,也不时浅笑答上几句,迦陵竟能笑得前仰后合。吃完了鱼,迦陵将鱼骨扔进火堆里,有些倦地打了个哈欠,赤曜放下整好的枪,拍拍膝头。
“睡一会?”
迦陵一把扑上,翻过身,舒服地枕着,见赤曜又把枪握在手里,突然说道:“赤曜,雍佑并不是王。”
“你又要说龙使未现吗?”
“至少他没有龙剑!”
“你前些日子说前任龙使的脊骨已被取出。前任龙使的脊骨只能新任龙使去取,现下没了,说明龙使来了,只是你未见。龙剑将成,只非现在。”
“赤曜!”迦陵一撑起身,“雍佑绝对不是王!你才是……”
长枪枪柄击在地上,赤曜沉了声:“你生为兽人,自小被父母抛弃,流离失所,不知自己姓名,不知生于何地。这些事,你可是记得?”
迦陵颤着手抓住赤曜衣襟,低下头:“记得。”
“那便好。还有什么不明?”
“我不明……赤曜你想不想当王?”
低头看着迦陵的黑发,赤曜干脆地道:“想。”
“那我便是龙使!赤曜是王!我是龙使!”
赤曜起身,苦笑一声,长枪举起,对了迦陵头颅:“只有龙剑能杀龙使,所以我杀不了你。当初说你只要记住那番谎言,要去何处都好,多年相处下来,我也实在觉得你留在我身边也是好。为何要这般周折?因要亲手将你弄得半死不活囚禁起来……确实如母亲所说,太过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龙使?”
出生那天就知道,自己是为了成为龙使,是为了选出王者。那是生的理由,为何会成为死的缘故。
“对我而言,不管是龙神还是龙使,都不需要存在。我想成为王,却不想成为龙使所选择的。”
赤曜的枪头闪向迦陵,没有丝毫偏差。紫英全身压在天河身上,阻了他再度冲出去阻止的冲动。三人眼前,黑翼展开,枪击贯穿如虹之势,一道黑影扑入两人之间,野兽仰头的长啸震动山谷,白光一拧,再度笼罩整个空间,一切景物散去,连同赤曜舞动长枪的身姿,却留下了骑着妖兽的虎耳少年和展翅悬于半空的少女。
少年抚摸着妖兽颈部,妖兽舒服地发着“咕噜噜”的喉音,见迦陵抽出腰间长剑,再度扶低咧齿示威。
“没有随白光消失,果然是真的迦陵小丫头。”
迦陵对少年露出虎牙的嬉笑皱眉:“见月,你也被卷进来了。”
“对,被卷进来了,而且知道了不少事。那边三位也应该知道了。”见月下巴指指严阵以待、不贸然上前的三人,“原来赤曜那女人是真王……不过对于兽人来说,真王是谁都无关紧要。只是她做的那些事……杀死瑞竹,假惺惺的加入我们,带我们起义,却是为了往后在没有龙脉的情况下利用兽人与妖类战斗!她倒是机关算尽,从来就没有为我们着想!”
没有龙使,没有真王,便无法复生龙脉。没有龙脉,土地虽不会肥沃异常,却仍能耕种,只是妖类无了龙脉的干扰,便会横行肆虐。
“那又如何?兽人本就比常人强壮,又能召唤自身妖兽。赤曜为你们找到立足之地,你们物尽其用便好,又何来那么多怨言?”
“怨言?待我出了此地,将这些事一说,你就看看是如何的怨言!”
迦陵看向天河等人:“你们也是要说出去的吧?”
漠垣道:“赤曜也希望我说出去,至少说于璞寒知道。”
“骗人!”
紫英道:“这已非赤曜一人之事。既已关系祭龙国,便应让人民知道。”
“住口!”过度的愤怒让呼吸急促,迦陵耸着肩连喘了几口,突将手上的剑一抛,“既然你们都知道,那便在这里了结吧。”
狂风大作,回旋朝迦陵卷来,冲天而上便成龙卷风暴,众人被烈风逼得连连后退,天河想召来土灵施展“真元护体”,才觉白光中毫无五灵反映。众人即将支持不住,又无能依仗之物,眼看就要被风甩上高空,风却猛然收了,收得不着痕迹,无半分缓和。睁眼看那高耸扭曲的龙卷,抽丝剥茧地散出无数黑雾,凝成蛇状将白色空间染成漆黑,只剩当中一条银色长龙,亮着四爪刨开最后缠绕的黑雾,空中一跃,俯冲而下,拖出弧形轨迹,张口龙鸣,尽透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