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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祭龙国五角,左上环角,不同于余角,无角侯角军,有的只是林立的柱子。或一耸参天,或半截崩断,或雕刻密布,或龟裂素面。而放眼之境,群山环绕,古树树冠交叠,独有人气之处,便是那最高峰半山之处一抹粉艳。置身其中,是那桃花、樱花,竞相开放,花瓣飘散,甘甜醉人。
      花林中一幢石砌的建筑,灰白屋顶在树冠上露了半面,若一名独立不语的女子,不似花朵的炫华,这般安静,却因着气质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天空的巨鸟身覆彩羽,在林间投下影子,向着建筑一路抹去,扬起的风卷了花叶,一时香甜肆意,花影迷乱。
      “花落纷繁不长景,火花绚烂不剪影。美丽均一时,为何匆匆而过,不择缓缓而欢?”
      不大的声音,幽幽地便乘风飘入雍佑耳中。拉了缰绳,彩羽巨鸟扑腾了翅膀,压了树冠,在狭小的空地上一落,收翅又是一阵花风袭面。风驻,花稍些,停了遮蔽耳目的华叶,但见一名男子坐于井边,一手捻了落于发上的花瓣,扬手时连了发丝,缕缕乌发便在风中划出弧度,掠了唇角,便是吊起半弧的笑。
      雍佑一笑:“在下有些急事,弄得这片好景零乱,扫了公子的雅兴,望见量。”
      “所以本座问,你急的何事?”男子亮蓝的瞳衬了他的发,便若不懈尘世的非凡之物,一下半眯含笑,再度启唇,“雍佑。”
      突被素未谋面的人道出姓名,应是戒心陡起,可看那人样貌打扮,确实难以定夺该何样面对。一身藏青衣衫,用了深色钩线绣了图案,条条褶皱间是一抹云朵,正应了此人——心性变化多端,本意实难推测。
      既难捉摸,便不去多想,凡事随遇而安,生急应变便可。雍佑双手环在胸前,做了副好奇心起的模样:“想不到我如此有名,竟有偶然相逢的公子点出姓名。只是……若是美若天仙的女子唤出,才是赏心悦目。”
      “当今祭龙国荣王,本座怎能不知?”
      男子起身,踱到雍佑面前,近看面容,方觉此人年长于己,而那股随之而来的莫名压迫感,也让雍佑不禁又疑又奇。
      “可问公子姓名?”
      男子托着腮,转了转眼珠,总让人错觉带着兽类警觉的蓝瞳此刻又如孩童般闪着狡黠的光:“本座虹燧……可好?”
      可好?
      随意一问,摆明便是假名,更何况“虹燧”一名……
      “真是有缘,本王的坐骑也是此名。”雍佑笑待片刻,缓缓补充一句,“莫怪,本王并非讥笑公子乃坐骑。”
      “无妨,本座只是借用,你无怪便好。”
      道出自己的名字便罢,还能说出“虹燧”的名,雍佑悄然退了半步,就算对方全身上下无杀气,也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手按剑上,脸上仍是无变的笑:“可问……虹燧公子,到环角有何贵干?”
      虹燧猛然爆出大笑:“也不知是几百年前,有人跑来找本座。看他一路爬上来颇为有趣,本座虽想早早戏弄他,却只能盘旋干等。如今行动自如,看着眼下好戏连连,本座可不能再等。所以……”
      那双蓝瞳眯成细线,看得雍佑不觉一抖手,剑尖已指虹燧喉头。虹燧未动,声调却冷:“真失礼啊,雍佑。”
      堂堂祭龙国之王却被直呼姓名,往常雍佑不会在意,可此刻,面对此人,就算想在意,也没有余力在意。刚才那一刹那,从虹燧身上释放出来的威压感,连周围的风都避而绕行,在气流纷乱中飘扬的花叶似乎要被撕破脆弱的躯体,而那股压迫感直冲雍佑面门,拼尽了全力才未使剑震动半分。
      暗暗调整呼吸,语气轻松调侃:“确实失礼了。”
      正欲转剑回鞘,虹燧却伸了两指,看似将剑尖轻轻一夹,雍佑却抽剑不能。
      “雍佑,芳角角侯——水熙死了,你打算做何应对?”
      三天前,水熙的死传至王城时,芳角已经处于起义混乱的顶峰。聚义的兽人从被压迫被歧视的地位揭竿而起,芳角角军霎那便溃败,连向来交好的幽角都未有时间动弹支援。
      “芳角和幽角同样厌恶兽人,自你登基,便不断以兽人问题相要挟,如此一来,两股势力少了一个,真乃喜从天降。可为何,你如此不安?”虹燧的笑,分明的明知故问。
      “为何?因为本王相信赤曜。”雍佑皱起眉,片刻却笑得自豪,“本王相信,赤曜绝对不会让本王当上王。”
      所有人都敬佩你的忠诚,同时,所有人都推崇你的领导。他们是信任你,而非信任我,可他们不自知。他们只是一味地跟随你,因为你唤我“王”。当你在我面前宣告我是下一任王时,我就相信着,这是谎言。可是,我又想让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这种判断。
      假装被谎言欺骗,假装和你一起努力登上王位,这场戏从什么时候开始演了?为什么我要演这出戏?因为,我想当王。同时……
      “既然你来了这里,表明也猜到了七八分。不错的判断力和决断力,就算让本座来选择,也不知你和赤曜到底哪个更适合。”
      虹燧不知何时收回了那股慑人的威压感,一手置于腰间,任再次开始拂起的微风鼓着袖摆。长发柔和起落,轮廓鲜明的脸在花叶中融开笑意,恍若方才所说的均是故事,他只是个说书的人,如今便要说说题外话。
      “雍佑,本座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漫天大谎,我们要欺骗所有的人。所以……”
      漠垣只模棱两可地说了这句,有着垂耳兔乖顺耳朵的少女便领悟了全部。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做,如果是你希望的、要求的,我就会去做。
      “漠垣大人,芝栀会努力的!”
      努力欺骗所有的兽人,让他们认为地上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怕和残酷,虽然地下不是桃园,却是安全的。可以得到食物,可以有住的地方,没有歧视、殴打、辱骂……只要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这里,每天为了从天而降的食物欢呼雀跃,就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所有的兽人都被关在这个欺骗的牢笼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被欺负、被嘲笑、被戏弄的对象。而我,就是看守牢笼的狗。
      我按照漠垣大人希望的做了,我成为漠垣大人所希望的了,所以、所以……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所以,就算把自己的兽耳全部割掉,也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终究只是个兽人,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不知道该做何。
      离开有着歪歪扭扭墙壁的居住地,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视野中只有黑暗,耳中能听到互相连通贯穿的洞穴发出震荡的低鸣,脚下能感觉到不同于四周的阴冷,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冷冷的、粘粘的,这样的风化做手,扯着芝栀的裤管,纠缠不清地顺着身体攀上高举的双手,卷上手中捧着的布团,那里面是正在熟睡的兽人婴儿。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布团里,温暖的体温伴随着呼吸的身体起伏传递过来,毛茸茸的兽耳从细软的发下钻出。动动手指,能感觉到婴儿特有的柔软。细嫩的皮肤,脆弱的骨骼,娇小的内脏……轻而易举就能摧毁,轻而易举就能夺去。只要放松手腕的力量,将手臂稍微前倾,就像泄气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婴儿扔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婴儿落地发出的声音,从以前开始就没听到过。没有哭声,没有物体砸到地面发出的闷响,就好像突然被黑暗吞噬了手上曾经残留的温度,轻而易举到能够忘记自己不断做着杀人的事。
      “没有什么,这是应该做的,是必须要做的。”
      芝栀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就像举行祭典前的祈祷,已经成了习惯,可当要闭上眼,将力量从手上卸掉的刹那,压在掌上的婴儿体温猛然被抽走,脚下的空气似乎恼怒地狠狠刮上脚裸,若鞭子一般,抽打着失败的自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婴儿开始哭起来,毫无顾忌的哭声,根本不怕惊醒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巨兽。不过这个洞穴里并没有危险的生物,也没有杀人的兵器,唯一可怕的就是自己,不断杀人的自己。
      芝栀轻轻笑起来,什么都不会做的自己,唯一擅长的就是杀害婴儿。
      “芝栀?”前一刻还大声责问的少年突然担心地降低声音,小心地问,像对待易碎品。
      “龙使……”芝栀朝天河伸出手,“把婴儿给我。”
      “不、不可以!芝栀你会……”拼命咽下“杀死”两字的天河,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显现出芝栀模糊的轮廓,“芝栀,我们回去吧,把孩子还回去。”
      “龙使,芝栀没有妨碍龙使做自己的事情,所以龙使也请不要妨碍芝栀。”
      多少年了?有10年了吗?似乎没那么久,似乎又更久。在地下没日没夜的过着日子,不敢怠慢地执行着漠垣大人的吩咐。成为谎言的辅助者,让同胞的生活越来越差,让这种完全扭曲的状态继续着。已经麻木了、习惯了,也许大家都一样,可是自从这个人——龙使到来,一切都变了。
      上面的人不再乱扔垃圾一样的喂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没有人再为了兽人的争抢而发狂的笑,也没有人再拿兽人平日所作所为来解闷。食物开始变得干净,水开始变得干净,承载着仙术唤来的风,一点点平稳地降到地下,然后兽人们排好队,有秩序地分食。
      完全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出现这样的景象,正常和平到几乎相亲相爱的景象,当面对的时候,将然是惊讶,还有愤怒。龙使刚开始完全是异想天开的劝说,现在却真实地按照他说的去发展,简直像在耻笑自己以前所认命的生活。
      有什么好得意的?有什么好骄傲的?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是一个兽人,你能做到什么?能让大家都听你的,不过是因为你是龙使而已!
      芝栀扑上来,抓住婴儿的头,不顾婴儿撕心裂肤的哭喊,使出浑身力气,关注所有的怒气、恨意,吼道:“不要妨碍我!”
      一声猛兽的吼叫撕裂黑暗,逼人的气浪混着刺鼻的腥臭味直劈天河面门,黑暗中陡然耸立起压迫感,散着淡淡白光的巨块猛地挥出锐利的弧线,携了风闪至面前。天河反射性地后推,那条条弧线贴了鼻尖而过,压下的风挂载脸上仍是生痛。脑中思考着对方是什么攻击性的生物,手上一松,嚎哭的婴儿便被芝栀整个箍入怀中。
      “不要杀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杀人都是不对的。”
      天河举步伸手想夺,这次那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更具气势的威慑咆哮,浓重的臭味,大概是血瘀积不散的发臭。整整有天河两倍高的生物已经慢慢在黑暗中愈渐清晰。一身蛋白的光是它雪白的皮毛,比头部宽四倍的肩膀弓着前倾,弯曲的直立两腿和粗壮的左膀右臂,就像四肢着地的兽类直立行走一般。若鹿的脸部,头顶长着直立的双角,突出的犬齿在张嘴咆哮时粘合着唾沫,攻击时亮出剑刃寒光的利爪紧逼着天河。
      “翦凌,不要杀了,只要别让他妨碍我就好。”
      名唤翦凌的妖兽从喉中发出近似乖顺的低鸣应答,更加卖力地朝着天河不断挥动双臂。利爪刨抓着空气,织成一张网,芝栀看了一眼寸步难近的天河,再度高举双臂。
      “芝栀!不要杀人!你会后悔的!”
      “……后悔?是说我杀了人,大家都会讨厌我?还是说我杀了人,大家都会欺负我?又或者是说,我杀了人,就要被责备,要被处罚,要被关在这种黑暗的地下,过着一辈子欺骗人的绝望生活?”芝栀猛地一挺身,双臂随着身子往后一摆,深吸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早就遇上了!我后悔什么?我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我是个兽人?我为什么不在出生的时候死掉?”
      事到如今,还烦恼这些做什么?
      腹部收紧,宛若勒紧上身的绳子绷断了,上身流畅地倒向前方,两手捧着婴儿形成的平面开始前倾。
      兽人会召唤妖类,而孩童时因控制不住自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召唤。妖类毕竟是妖类,它们会吃掉目及之处所有的人,却会留下召唤的兽人,让一切的罪责由他承担。
      手中的婴儿摩擦着手掌,一点点地下滑。婴儿孩子哭,震得耳膜发麻,身后有灼热的气浪扑来,回头之时已闻到火烧皮毛的焦味,翦凌扑在地上,满身的火,被火光照亮的视野,最为清晰的是天河手上残余的火术仙灵还有他怒气冲冲的脸。
      “我是说你会伤心!做错事的话,最难过的不就是自己吗?”天河挥去手上的火灵,集结起黄色的土灵,一点点的黄色光点落入地面,渗入地下,拱起一人高的石柱,将芝栀身后的深洞边沿拦个严实。
      “难过……”
      “做错事的时候我会骂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真是太蠢太傻了!我是大笨蛋!又……又害紫英为难……那种心情真的很难过。”
      紫英会那样对待自己,一反平常的温柔,让自己又痛又害怕,然后又像犯了错误般不断小心地保持距离,同时仍然无条件地帮助自己、陪着自己。每次回身就只能看见一段空白的距离,紫英便站在那段距离后。那段距离……让我很难受。也许紫英觉得这样比较舒服、比较妥当,可是我笨,我不知道怎样算是好,我只是很后悔。因为自己做错事才得到现在的结果。
      我是笨蛋!我太蠢了!总是认为紫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在我身边,原谅我做的所有蠢事。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为什么我就不去想想紫英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芝栀,不对的事不要去做。真的,会后悔的。”
      天河走向芝栀,在手即将触到婴儿时已是重伤的翦凌竟然再度扑起,天河慌忙运掌,土灵环身,“真元护体”形成的石层屏障幢入翦凌口中,断碎的牙和破开的口腔溅出鲜血,翦凌疯狂地甩着头,双爪探向天河,齐聚的土灵都要被撞散咬碎。不能掉以轻心,不断驱动仙术,加固防御的同时,已经准备施展“炎咒”。
      腰上没来由的一阵踢痛,芝栀已是狠狠一脚踹在天河身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就会说‘不对’!那你说什么是对的?我们兽人该做什么才是对的?”
      兽人是在100年前突然出现的种族,是由正常人类生育的,就像突然出现的怪胎,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不仅如此,兽人能够和妖类交流,能够召唤妖兽,我们比一般人类强多了。面对这样的种族,人类选择了排斥对待。那作为兽人,我们该如何做?
      “没人告诉我们作为兽人要如何做,也没人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你知不知道?你懂不懂?就知道指责我们,如果你不是龙使,你不过是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废物!”
      “我确实不是龙使。”天河一甩手,火灵聚起的火球将翦凌撞到壁面上,“我一个人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人的话,我不会从青峦峰上下来,不懂在知道爹和大哥的事时该如何办,不懂如何帮助梦璃,不懂如何面对大哥的欺骗,不懂在菱纱死的时候怎么办,不懂看不见的那几百年……该如何度过。就连现在……
      “如果紫英不帮我的话,不在上面劝说阻止那些人的话,一切都不会顺利。我一直都是有人帮助我才能做成事情,所以我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厉害。如果龙使是靠一个人就能做成很多事情的,我绝对不是龙使。”
      “很好啊……就算你不是龙使,也是和我不同的人。”若被什么狠狠刮了一耳光,总觉得整个面皮绷紧了,眼下干干涩涩,喉中咕咕嘟嘟地发了几声响,“没有人会帮助我们兽人,我们连存在都是麻烦。你多幸福,有那么多人帮你疼你爱你,可是我……”
      “我会帮你!我不觉得芝栀有什么不一样……”
      “不要只会说漂亮话!你这样很讨厌,知道吗?”芝栀再度高举双臂,将手中的婴儿对准耸起的石柱,婴儿已经哭累了,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喜欢对方,希望对方也喜欢自己,哪怕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待自己也好。可是,连这样的要求也说不出,连怎么相处也不知道,这样的尴尬和无奈,你了解吗?你根本不懂!”
      天河低下头,前发遮住他的眼睛,看得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懂。”
      隐约地感到,以前与紫英的相处方式已经不行了,也许紫英讨厌我,也许又没有。这样猜测着,越来越害怕,而紫英又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想接近问个清楚,又害怕着上次的经历。已经不知道如何相处,立在进退两难的地步。进是害怕,退是害怕,都是怕失去了紫英。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这几百年的相处,从来没有吵过架,紫英都让着我,就算做错事也会原谅我,唯一那次为了槐米的吵架,当时也有大哥和菱纱帮我。而现在,没人能帮我,就像这些被孤立的兽人,要如何做,要怎样做,全靠自己想。
      深吸一口气,天河极其肯定地重复:“我懂的。”
      “你懂什么!”
      再次厉声地呵斥。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受不了他少根筋的性格,受不了他什么也不在乎的个性。看不到人与人间的差异,也不会去区分人的等级。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含半点虚假的眼睛,看在眼里就像在耻笑着自己,含着笑意时,是对任何人都真诚的笑。
      不自觉地开始感到自己的丑陋,开始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后悔、很难过。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
      芝栀哭起来。仰着头,边断断续续地责骂天河,边放开嗓门号啕大哭。泪水是咸的,黑暗是让人恐惧的,一个人是孤独的……所有理所应当的事,被忘记的事,全部想起来。全部都是迟到的哭泣,哭起来既别扭又难过,鼻涕全部涌出来,塞了鼻孔,还要很不雅地拼命抽泣,眼睛慢慢哭肿,甚至连泪水都流得艰难。
      我按照漠垣大人希望的做了,我成为漠垣大人所希望的了,所以,请原谅我吧。
      原谅我杀了你的儿子和媳妇,原谅我成为你的孙女。
      原谅我是个兽人。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右耳被强行切下的痛楚,粘满半身的鲜血……这一切的记忆涌上来,让芝栀哭得更厉害。
      “芝栀……不要哭,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想该怎么做……”
      “我不想想……”
      芝栀满是泪痕的脸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疲惫至极、失望至极的笑,而当石柱被撞得粉碎,石块撞到身上,那个笑容来不及收回,长满利齿的妖兽大口几经深深嵌入肩膀。
      “啪沙”,皮肉破裂的声音。“噗”,血冲破血管的声音。

      幽角的土地何其荒凉,就连夜晚的鸣虫啼叫都是断断续续了无生机。干涩的风带着夜晚的阴凉,树枝摆动,叶影凌乱,唯独那块平整广场正中的符文图阵纹丝不动。白日迷幻的幽光,到了晚上化成吸引飞虫的陷阱,嵌入四周景物般地闪耀着,撩拨着迷途的人心,而立于纹阵边低头俯视的少年,不为所动。
      透过纹阵看着地底的兽人城镇,风拂起他的乌黑长发,却不能在他的脸上引起任何表情变换。
      “我会去说服兽人拿出骨气来,不要总是那样依赖从天上掉下来的施舍。紫英就说服这里的人好吗?嗯……总感觉紫英的比较困难,可是……我不太会说话……不,换过来也可以的!”
      天河一会犹豫,一会决意,一会低头自语,一会仰头鼓劲……就像以往的天河一样,而自己,是否已经变了?不,没有变,对天河的感情完全没变,只是捅破了一层纸,多了一层害怕与自责。
      “没关系,我来做。”
      只要天河高兴就好,自己只要守着他就好,虽然自己也觉得那种光靠言语的劝说不太实际,但是天河大概是领悟到龙使的影响力,所以赌一把的做法,反而收到了成效。
      不过天河,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已经烂到了根部,而你现在所看到的成果完全是表面?
      “即使是表面的,能看到现在接近正常的景象,我还是很惊异。”双手背在身后的老者踱到紫英身旁,嵌了幽光的发丝显得更为银白苍老,略长的须穿了晚风,轻轻动动,“也许这个方法再坚持个数十年,会更有成效。但是,现下已经没这个时间了。”
      紫英挺直身子:“芳角角侯——水熙死了,盟军少了一个,确实是到做最终抉择的时候。幽角角侯,你还是打算对抗吧?”
      漠垣似笑非笑地咳嗽几声:“你和天河不同,那……那孩子,他是靠着一股不染世俗的傻劲在努力,有时候横冲直撞,有时候固若顽石。而你……心思细密,考虑周全。不累吗?”
      “虽看我和天河年貌相仿,但已有数百年修仙之为,我和天河不同,懂得见得多,多考虑些是自然。”
      “数百年都在考虑……不累吗?”漠垣捋捋银须,“年龄这种东西,不增长的话,再过多少年也还是一样。虽然失礼,但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有时候稍微不那么聪明也可以。”
      紫英僵了一下,抿唇轻咬,表情看似警觉,眼中却露出一股不服之色:“我做不到若天河那般……”
      “你便是你,用不着模仿别人。而且,你若真的如他那般头脑,这个问题我该找谁问?”漠垣不再看紫英的脸,双眼注视着已然沉入梦中的兽人城镇,脸上绷紧的皱纹松弛,显出深深的沟壑,“我……到底是个如何的角侯?”
      芳角是富饶的角,而且是持续了数百年的富饶,与幽角正成对比。明明就是相邻的角,不仅差别很大,还从来没有想过互相扶持。不,应该是幽角去芳角寻求帮助吧。不是碍于面子或不希望得到同情这种原因,而是芳角不会给予任何帮助。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要固守着能够繁荣的方法。一代代地延续下去,就连天灾人祸都计算在内,应对自如,只要不作改变,就不会没落。
      从来没有帮助过幽角,帮助幽角并不划入繁荣的方法内,所以,即使去恳求,芳角也不会提供帮助。就算在兽人的问题上达成联盟,也只会在应敌的时候形成立场一致,其他的支□□往,都在联盟之外。
      芳角害怕变化,所以当兽人出现时,所有的官员都慌了。这种从天而降的变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变。
      “水熙只是想将兽人全部杀死,让芳角变回原本没有兽人的状态,认为如此便可以继续繁荣下去。”漠垣叹了口气,“如果不发生这种事,我真不知道芳角的繁华只是虚有其表,内部已是落魄到这种地步。只是遵循着祖先的惯例管理,一点进步也没有。”
      水熙害怕变化,所以他把不服从的女儿——翠微赶出家门,当发现唯命是从的儿子——瑞竹暗中集结兽人造反,甚至不顾亲情地预谋杀害。连角侯都已经不正常的角,不从根本推翻再来,是没有治理可言的。
      “你也曾说过,幽角无救,唯有变革吧?”紫英不明漠垣到底想问何,只能边听边心中思忖。
      “对……但是,我不知道幽角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坏了。是因为我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还是因为我自私的恨意……我真的恨那个孩子吗?”漠垣眼角布满鱼尾纹,可那不服老的眼神仍然明亮,“那个孩子是我的孙女,我真的恨她吗?”
      “那个孩子?”
      漠垣伸出手,指着兽人的城镇:“一个叫做芝栀的兽人女孩,她是我的孙女。”
      脑中闪现面容枯槁的女孩,带着手铐脚镣的双手双脚,缠着纱布的脸,单边垂下的兔耳,还有说到“漠垣大人”时的开心。那个叫做芝栀女孩,是角侯的孙女。
      “既然是孙女,为什么会变成……”如果只是因为对方是兽人,连亲情都不顾,“你这个角侯……也是半斤八两。”
      “是吗……也许吧。可是……”漠垣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嗓门也变得沙哑,“那孩子杀死了我的儿子和媳妇……我、我该作何反应,我该如何与她相处?”
      我知道儿子和媳妇得到了一个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媳妇每天都捂着耳朵,任凭孩子哭喊,只会神经质地念叨“不是我的”,而身为角侯之子的儿子,终于有一天提起了剑。
      “我看到的是被撕成碎片的两具尸体,若不是从那孩子召唤的妖兽口中滚落出我孩儿幸存下的半边头,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这是事实。”漠垣捏了捏眉心,继续到,“那孩子就在血泊中哭,她的妖兽蹲坐在旁边……我已经不知道那孩子是谁了……”
      “是你的孙女。”紫英没有停顿,干脆地回答,“她杀了你的儿子和媳妇,同时他也杀了自己的父母,不管开始的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你难过、怨恨,她也同样。而且她恨的是自己,她完全可以自尽,而她并没有这么做……她负担下自己的罪,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心情?”
      漠垣的唇开始颤抖,半晌,说出的话音也颤:“那孩子……她有一天想把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都割了,她想看起来像人类。那孩子才16岁,自己割的……一定很痛,可是他……”
      紫英心中瞬间膨满了怒气。只不过长得与常人不同,只不过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即使作为亲人也要对她另眼相看,为什么人类会如此狭隘?他想骂,想破口大骂,却又在脱口而出只是咽了下去。
      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在没有遇上天河时,自己甚至只是靠着琼华的教育憎恨着每一个妖魔。没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也没有用自己的心去体会。觉得不同、觉得危险,所以妖魔都是该杀的、该除的。那样的自己,连漠垣都不如,连幽角那些扭曲了人性的人民都不如。从来都是站在力量的顶峰,保持着莫名的恨意随意地屠杀,如果不是天河……
      无法想象,没有遇上天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不可否认自己没想过如果天河没有出现,琼华坠落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可大多时候却想着“还好遇上了天河”而松了口气。那种时候,觉得自己多么的自私,多么的丑陋,只为了自己的幸运而欢欣雀跃。
      所以,这几百年来不敢再奢求什么。不敢奢求天河知道自己真正的感情,不敢再奢求更多的幸福。近乎自虐的修仙,赔上性命医治天河的眼睛。
      天河,你觉得我是为了你吧?可我是为了自己能够好受一点,不那么自责一点。我不是你心目中十全十美的慕容紫英,只是为自己着想的自私小人。
      “我……没有立场评价你。”紫英的声音被风吹得零零落落,只有细小的一丝半缕飘入漠垣的耳朵。
      “……没有关系,自己永远无法看清自己,所以我才问你。”漠垣绕着偌大的纹阵走起来,幽光在他满布皱纹的脸上像水波一样荡漾,“我认为你会给我一个合适的评价,所以我问你。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评价的立场……是否就说明……我很差劲,而你自认更差劲?”
      紫英不语,表情却已扭曲至痛苦。漠垣驻足:“所以你终究是我眼中的孩子,想要尽量聪明,将自己逼得太紧。我已说你心思细密、考虑周全,如今再加一条爱自寻死路,好钻牛角尖。若觉得对,何不干脆回我个评价?”
      悠长的沉默,紫英握了拳,微微一碰腰上的剑:“……你错了。一开始就做错了,不应该让人类和兽人感觉到各自间有差别。所以,你也是个失败的角侯。”
      “说话真不留情,好歹我也是个长辈。”漠垣想笑,却变作干咳。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嗽,直到紫英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背部,才觉得自己老了,眼中的泪也不争气了,“后来我才知道,兽人自出生就有一个守护的妖类。那妖类大概是感觉到那孩子有危险才自动跑出来的。那孩子没有错……她只是想活下去,可我却……”
      漠垣大人,我按照漠垣大人希望的做了,我成为漠垣大人所希望的了,所以、所以……
      所以请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你想要的“所以”是什么,可我为什么就拉不下这张老脸,放不下角侯的架子,把你当作一个孙女呢?

      缠在脸上的绷带散开,已经结巴的伤口丑陋地暴露在空气中,身体又冷又痛,想动的时候觉得半身是僵硬的。能够闻到浓厚的血腥味,是结块的血将身体凝固了?还是,已经意识模糊得无法动弹?
      暖暖的风环绕着身体,若初春的和风,却比那更温暖,朦朦胧胧地能看见陷于黑暗中的景色,想看清楚却没有力气,觉得眼皮沉重,还有吵耳的野兽搏斗声,不知道是哪一方被啃咬到弱点,狼狈地嘶吼着。
      是翦凌吗?如果是它在叫,叫得如此凄惨,是不是要死了?死了就好了,早该死了,和我一起死。
      “芝栀!撑着点!”
      身体被剧烈地摇晃,已经麻痹的神经又传来痛觉,意识猛然被拉了回来,看见的就是少年布满薄汗的脸。
      天河不断催动“暖雾”,让风灵紧紧黏附着芝栀的伤口,往日一施即就的轻松仙术,长时间下来,也渐渐体力不支。伤口没有半点复原,甚至稍一松懈,便会涌出大量的鲜血。
      芝栀能感觉到天河紧紧抱着自己,从来没被人搂抱过,从来没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别人的体温。原来只有一个人的话,会连温度都忘记,那样就是行尸走肉吧?芝栀稍微动了动身子,天河紧张得更为抱紧,紧得连自己浑身都在颤抖都没发现。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什么也不会多想就去做的傻瓜。根本就不是很熟悉的人,却全力以赴地帮忙,这样的热情……不,与其说是热情,不如说是只有动作快的傻瓜。
      偏过头,透过“暖雾”的光,看到翦凌和一头形似蟒蛇的妖类在搏斗。浑身烧伤的翦凌几乎看不到原来雪白的皮毛,甚至连直立的尖角也被强行折断了一根。翦凌咬住蟒妖的头部,两爪一起用力撕扯着蟒妖的身躯,蟒妖蜷住翦凌的身躯,甩着长长的尾部,想要勒紧翦凌的脖颈。
      “那个妖类,是为了保护这个婴儿而来的。”芝栀声音飘缈,见天河刚回过神一副茫然的样子,芝栀很想哭,觉得冷了,便缩了身子,将头靠入天河怀里,“小时候……我不记得是怎样了,翦凌突然出来,把爹和娘都杀了……也许,那时候爹娘是想杀了我吧……不是翦凌的错,它只是想保护我,而我……”
      “芝栀也没有错,没有错……”天河只能如此回答,全部精力都放在施展仙术上,根本无暇说太多。
      “我真的没错……就好了……”芝栀蹭着天河的胸口,不经意地问起,“那个……让龙使不知道如何相处的人,如今怎样了?”
      天河手一震,仙术险些断了,急急忙忙的再度集中精神,脸红至耳根,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紫英……紫英他……”
      “紫英吗?龙使喜欢他吗?”
      “喜……喜欢。”
      这个词已经被自己反复说了无数遍,对着爹、梦璃、菱纱,有时对着大哥,就算对着紫英也是说了好几遍,可方才这词一出口,唇上却觉灼热,就像那晚紫英压在唇上的动作。
      “砰”的一声巨响,翦凌将断成两半的蟒妖扔在地上,天河身子一绷,从回忆中窜回神,下意识地搂紧芝栀,而飞溅的血液仍然溅到芝栀脸上,划过眼角的血液染红了视线。那头蟒妖扭动着半截的身体朝放在地上的婴儿爬来,尖细分叉的舌头舔向婴儿的脸,颤颤巍巍、依依惜别,想用身体环柱婴儿时,翦凌凶狠地踏上一脚,让蟒妖发出凄厉的惨叫。
      “翦凌,够了!”芝栀忍不住大声制止,一提气,仿似被什么撞了心脏,喷了一滩血,“够了,你做的所有事都够了。你不用再保护我,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只是请听听我的恳求。”
      翦凌似听懂了芝栀的话,小心地抬起脚,将已经半死不活的蟒妖卷到婴儿身边,接着蹲坐在芝栀面前,喉中发着“咕噜噜”的声音。
      “去保护漠垣大人,求求你……”芝栀伸手骚扰着翦凌的下巴,“去保护芝栀的爷爷。芝栀最喜欢他,他是最好的角侯。”

      幽角被山岭环绕,而不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芳角,这连绵山岭,只在边境。境内应有数万角军,在听闻水熙死后,联盟瓦解,便该时时警惕。
      赤曜骑在寒炎背上,越过幽角的边境防线,望着呈现出大片土黄的枯槁大地,迎面而来的是不舒服的风,连寒炎都不满得不断低鸣。一抖缰绳,寒炎空中打了个转,眼角能瞄见已经在边境防线上严阵以待的芳角兽人军队。
      “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赤曜不禁自言自语,待寒炎停住,视线落在祭龙国中央王城方向。
      雍佑,你会如何做?虽然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但是,多少我希望这次你能够稍微笨拙一点。算是我的私心?还是我仅存的软弱?
      有振翅的声音接近,半空之中,不用确认也知道是何人。
      “迦陵,如何?”
      迦陵仍是一袭白衣,只是平日收在剑鞘中的长剑已是握在手中多时:“没有异状,看来云天河什么也没有做。他果然不是站在赤曜这边的!”
      赤曜只是淡淡一笑:“早已料到,如此也无妨。虽然天河很单纯,但是他身边的慕容紫英可不是好骗的角色。”
      “赤曜!没有关系!即使他们不帮忙,凭现在赤曜的威信和我们的力量,幽角随随便便就可拿下。”迦陵激动得脸颊绯红,衬了她乳白的肤色,少有的明艳动人,“到时候赤曜就是王了!大家一定会认赤曜是王的!”
      “幽角已经不足为惧,如今攻进去,不过是一马平川、长驱直入。只是……”赤曜凌了迦陵一眼,“我不是去统率兽人,也不是去拯救兽人。我没有那样的能耐,也没有那样的权力。生命是自己的,命运是自己的,我只是拆穿谎言,剩余的还是要靠他们自己!不要把王者说成万能的统治者,即使没有了王,人民也会靠着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只是一味依赖王,这样的人民是软弱且无用的!这样的国家是千疮百孔的!”
      迦陵愣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的想法,她只知道战战兢兢地反复强调:“可、可是……赤曜你确实是王,是龙神选出的王……”
      “龙神已经抛弃我们升神!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不再信奉它!”
      赤曜抽了别在白炎侧腹的长枪,一抡一振,热风腾起,红发翻腾胜火焰,黑瞳锐目,一身红黑战甲,枪头红缨凛凛,吸引了下方兽人军队的视线。双脚夹了寒炎腹部,立起上身,但见那枪头笔直指向幽角。
      “我不要做龙神选出的王!如果我是王,就让人民来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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