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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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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卿的童年,就像本国偏南地方的春秋季,时间短得令人怀疑它压根不曾存在过。
始于在唐中原高压教育下萌生的对母爱的强烈渴望,终于那天偷偷探访唐乐却险些被生生扼死的恐惧绝望。
唐乐一直养尊处优,有保养得宜的一双手。那双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但温度很低,而且在某些地方有薄茧。
那双手死死地扼住小女孩唐卿的脖子,令她不能呼吸。
而唐乐原本宁静平和的脸上表情近乎扭曲,眼底满是厌憎,看着唐卿,像看着最大的仇人。
护工把唐卿从唐乐手里夺下来后,唐卿只懂得呆站在原地,小脸惨白,却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
一个小时以后,唐中原闻讯赶来。他看到的唐卿,仍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坐在房间的一张床床沿,盯着墙角,对护工的嘘寒问暖毫无反应。
唐中原心里满是后怕,原本还有些火气,但见了唐卿这样子,什么火都消下去了。
他遣走护工,关上门,走到唐卿身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唐卿不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墙角。
唐中原温和地开口:“卿卿,我是外公。”
唐卿仍然不看他。
唐中原伸出手,捧起她的脸。
唐中原的手很大,手掌宽阔,且温暖。
这不是唐乐的手。
唐卿终于回过了神,把眼光拉回到唐中原面上。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她心里留下巨大的阴影。她看着唐中原,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近乎贪恋般地,将被唐中原捧住的、冰冷苍白的小脸,轻轻地在他掌心磨蹭了一下。
那一个瞬间里,久历世事的唐中原,竟觉得心碎欲裂。
他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
唐卿敏感,觉察到他神色有异,立刻往后缩了缩。
唐中原赶紧调整情绪,对着小女孩露出微笑:“外公的手,是不是很暖和?”
唐卿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两秒钟,才点了点头。
唐中原再度将手掌靠近唐卿的小脸,轻轻地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怪外公不好。外公不该那样吼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唐卿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
唐中原想了想,说:“外公会一直对你好。原谅外公这一次,好不好?”
唐卿垂下头,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阵,她又抬起头来,第一次开口讲话:“外公,妈妈,真的是我妈妈吗?”
小女孩的神情严肃,稚气的声音里,满是质询。
唐中原心中酸楚难忍,沉吟一阵,才避重就轻地说:“妈妈生病了,所以才会那样。卿卿,你不要怪她。”
唐卿问:“妈妈到底生了什么病?她不仅不记得我,还讨厌我,想要掐死我。”
唐中原答:“妈妈的心里,钻进了魔鬼。”
这件事后,唐卿再也没私自去探望过唐乐。即便是跟着唐中原一起去探视,也只是远远地站着,不靠近。
她害怕唐乐伤害自己。
更害怕看见唐乐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厌恶至极的表情。
唐中原渐渐地,把发生在唐乐身上的事情,告诉了唐卿。
发生在母亲唐乐身上的故事,藉由外公唐中原的嘴巴讲述出来,缺失所有细节,只有空洞而悲情的大概轮廓。
唐卿试图进入母亲的世界。试图去了解,唐乐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但唐卿一无所获。这些事情,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最后,唐卿决定听从唐中原的建议。
唐中原不止一次地、用不同的表述方式叮嘱过唐卿。
大概意思就是,她千万不要学她妈妈。
男女之前情情爱爱的事,并不是生活所有的内容,不值得投入太多。
爱也好,恨也罢,只要不刻骨铭心,也就谈不上伤害。
唐卿只能懵懂地听着。
在唐卿还没有机会见识过事情的原本面目之前,就已心生畏惧。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天才。早熟早慧,商业嗅觉敏锐,处理经营事务游刃有余。
但唐卿身上的某个地方,并没有得到正常的生长。
她十五岁即从大学毕业,二十三岁已手握重权。
但她到了二十三岁,才第一次恋爱。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心跳,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做.爱。
这些事情,唐卿其实是害怕的。
非常怕。
以至于,一直以来,机会多多,她却从来未曾尝试。
直到去年的十二月,唐卿一片空白的感情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叫做“阿臣”的人。
唐卿的生日,在十二月。
广宴宾客的宴席提前一天举行。生日当天,她跟唐中原一起,去了唐乐那里。
唐卿的眼睛长得很像她父亲。自从她发现这一点后,每次去见唐乐前,她都会仔细地化眼妆,乃至戴上美瞳。
这一天,也不例外。
唐乐的情绪很平静,能正常地同唐中原和唐卿讲讲话。
她甚至画了一副星空图,送给唐卿做生日礼物。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温馨平和的午餐,还吃了蛋糕。
回去的路上,唐卿情绪很高,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外公,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妈妈的病就会好了。”
唐中原同意:“时间越久,记忆越淡。她的病是心病,只要忘了,就会好。”
唐卿休息了半天,晚上早早地睡着。
她梦见了唐乐。
唐乐微笑着,拥抱她,轻声细语地叫她的名字:“卿卿。”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直到,唐中原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卿卿。”
唐中原坐在她的床沿,定定地看着刚刚醒过来的唐卿,神情里有股说不出的、令唐卿不安的东西。
唐卿坐起身:“外公,出了什么事?”
唐中原沉默片刻后,说:“疗养院打了电话来。”
唐卿一惊。心底的不安急剧地扩大了:“妈妈她出了事?什么事?我现在就穿衣服。”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被唐中原一把按住了肩膀。
唐中原慢慢地说:“卿卿,你妈妈她,走了。”
唐卿问:“走了?护工没有盯着吗?报警了没有?”
唐中原望着她,眼底,终于泄出极度的疲惫与悲恸。
他轻声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