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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万物复苏 ...

  •   永隆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钟骁挂帅征讨反军;

      永隆十九年正月初一,太子被废,圈于京郊违命府,享寻常王公优越禄,不得出府;

      永隆十九年正月初五,同治洲传来捷报:反军节节战败,钟骁越战越勇;

      永隆十九年正月十五,反军将领仪悦与钟骁会谈,同意交出所有士兵及银饷,永世归顺睿朝;

      永隆十九年正月二十日,钟骁加封为勇郡王,此战告一段落。可他没停下脚步,继续征讨,又拿下了桑夏国边境的辽源城。

      此城自古为两国争夺,历史上各有归属,于顺朝中期被桑夏国占领,此后一直没有收回。城中风俗人物,可说融合两国特点,但与梭克族人不同,百姓主要靠农业为生,开始时并不富裕,后来发展为两国的货物交换站,这才慢慢兴盛。睿朝开国之初,曾发动战争欲征服这片土地,奈何无功而返。这也成了永隆帝的心结,他的父亲,睿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因为征讨辽源不成,愤愤而终。

      如今竟被钟骁以区区五万人马,只用十天时间,就拿下此地,并且与桑夏国签定边境协议,以绝后患。龙心大悦,即刻召钟骁回京,想来少不了一番嘉奖。

      不到一个月时间,尘埃再次落定,我有些怔忡,想起钟骁出征那天,我站在崇亲王府最高处的山亭上,遥望同治洲的方向,有很多祝福没办法送出,那就让我们隔着这些人和事,做好份内的事,别再纠结于过往。

      “姐姐可是思念家乡?”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不想回头,这时候不愿被人打扰,可那个人还是走到我身旁,我知道,她是睦王妃。微微一笑,转向她道:“快新年了。”

      答非所问,面前的女人微有怔愣,只是瞬间,也跟着展颜,“姐姐说得是,前天娘娘还说起来,今年除夕不知怎么过。”

      “每年除夕,总是宫里设宴,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吧。”我其实也拿不准,木桢押解太子进京,钟骁出征同治洲……大事太多,不知永隆帝可还有心思办这个团圆宴。

      “姐姐在戬,不,在同治洲长大,不知那儿的风俗与京瑞有何不同?”她凑近一步,又命丫头在石凳上铺上软垫,请我道:“姐姐坐着说话吧,没得被寒风扑喽。”

      寒风?我几时这么脆弱过?还记得小时候和钟骁在雪地里疯玩,我往他衣领里塞雪团,他总是笑着不跑,也不还手,反而用自己的暖炉捂我的脸。我的脸热红了,他的冷红了,我们在雪地里哈哈大笑,是单纯快乐的童年时光,不掺一丝杂念,又有太多憧憬。

      轻轻一笑,抬眼看睦王妃,纤瘦的身段,裹着锦袍,眼眸如漆,透着聪慧,却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儿,却也被命运捉弄了一回。“你坐吧,我整天躺着都躺乏了,略站站精神还好些。”

      她倒又不坐了,站在我身旁,半晌,手指远方道:“那儿是不是同治洲方向?难怪皇上也器重姐姐,姐姐是在忧国忧民吧?”

      我听不出她这话背后是否藏有深意,扬了扬嘴唇,并未答言。可睦王妃没有走的意思,这崇亲王府,我们是平起平坐的正妻,我无权赶她,正如她无权赶我。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我遥望远方,她坐在回廊上嗑着瓜子,每嗑一下,瓜子儿咧开的声音清脆好听。我们同处在一个空间里,却过这不一样的生活,我想她是怨我的,但表面上还保持着恭敬,这恭敬来源于男人的宠爱,怨恨亦然。

      不知站了多久,微一侧身,才发现脚踝处的扭任肿涨得厉害,翠茹上前扶住我,艰难挪步想要离开,睦王妃起身道:“姐姐想是站累,我们姐妹俩难得说会话,要不姐姐坐坐再走?”

      盛情难却,更难的是要下那些台阶,我点了点头坐在石凳上,她倒似乎很高兴,拉着我话家常。说的都是京里的趣事,又或者娘家亲戚,开始时没细听,说着说着也听进去些,她爹爹是开国功臣之后,袭侯爵,封号淳定,膝下三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其中大哥最为显赫,乃是朝廷驻边大将。

      “我听爹爹说,这次征讨同治洲,为想着把大哥召回来,一为路远,二又虑着大哥一走,边防难守,这次派了钟将军前往。”睦王妃说这些时,脸上还带着一股稚气,顺手签起一块苹果,吃得斯文,笑得欢愉……和我一样,每当回忆起从前的时光,眼中总会盛满幸福。

      “妹妹一家,倒都是栋梁之材。”随口搭讪着,瞟见从山脚跑上来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封信,跪在亭外请安,“见过两位王妃,这是王爷命奴才传予王妃的书信。”

      不待我反应,睦王妃欣喜起身,她的丫环早上前欲接过那信封,却见那小厮面露难色,犹豫道:“奴才没说明白,这是王爷给和王妃的信。”

      一丝失望从睦王妃脸上一闪而过,她笑着亲自上前接了过来递予我道:“姐姐好福气,定是王爷念着姐姐。”

      不由有些尴尬,这奇怪的一夫多妻制度,让人无法正常相处。

      “姐姐快看吧,想是有了什么好消息,也说给妹妹高兴高兴。”她催我,那信直往我怀里揣。

      “这前脚刚走,能有什么好消息?左不过到了报个平安。”我接了过来,顺口敷衍,其实也想尽快回屋,尽快看他的来信。

      “都往那边走,不知是王爷脚程快些,还是那个钟将军?听说也是一表人材,姐姐自然认得。”她带笑不笑,斜睨了我一眼,话中有话。

      对全天下来说,我的过去都是一个耻辱,这女风开放的睿朝,还是看不起一嫁再嫁的女儿身,何况还是嫁入皇族。轻笑一声,拍拍衣裙起身,“妹妹坐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姐姐好走。”她在身后相送,末了又加上一句,“对了,塞军师此次并未前往肖舆,姐姐若有什么难事,可找军师商量。”

      微微一顿,想说什么又觉多余,扶着翠茹缓缓沿阶而下。翠茹低着头,小心而又没有笑容。一时间感慨万千,我想成全,却什么都成全不了,尤其是爱情,既成全不了别人,也难为了自己。

      “翠茹。”喃喃开口,不知该说什么,她倒镇静,抬眼望我,轻声道:“公主已引起睦王妃注意,还是万事小心的好。”

      “你~”

      “奴婢是景云帝赐给公主的奴隶,不敢做他想。”她接口,语气平淡,没有怨恨。

      “奴隶?没有谁生来就是奴隶。”

      “可主子,从出生就是主子。”她有些悲哀,不,她根本对以后的生活没了信心。

      “我应承你,将来和现在不同。”我急握住她的手,翠茹不露声色避开了,微微福身道:“公主,你的脚伤未愈,还是坐轿吧。”

      木桢的信一直揣在我怀中,直到上了小轿,方才小心撕开,只是廖廖数语,嘘塞问暖,却让我不自觉上扬起嘴角——他提醒我小心脚踝,他让我多泡热水,他说在院里埋了一个种子,等开春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还说再过三、四天,他就能回来……点点滴滴,尽是琐碎心情。这是头一次,木桢也如此细腻,我不由笑了,翻开最后一页信纸,上面只有几句简短的话:

      嫣然,本想让你去送钟骁,可我怀疑自己一定是发昏作梦——我放心你,可我不放心他,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死心,也一直在等待。从前错过的,现在不能再失去,原谅我的私心,相信我们的将来,一定不会再这么别扭……

      笑容还在脸上,泪却滑落信纸。他什么都想到了,无论是我的心情,还是我的想法,他不是没顾及到,只是有些东西,不能轻易碰触。

      不由轻轻哼唱起那首歌,记不全的歌词、不完整的曲调,我反复唱着同一句: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的那样爱我……

      不知不觉回到紫菡苑,不知不觉躺在床塌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半月过去了,不知不觉中,只觉那天的时光比这半个月还长。

      木桢早已返朝,太子也已被废。除夕宫宴虽按例举行,可当此之时,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永隆帝阴沉着脸,烈酒饮了一杯又一杯。我想这太子之位只怕是占不住了。果然,除夕第二天,永隆十九年大年初一,太子被废。

      这是个颇具戏剧性的结局,在这个结局背后,有的人一生都走完了,有的人一生才刚刚开始。比如木绎,比如木桢……所有的皇子都开始蠢蠢欲动,一件事的结束,代表另一件事的开始。我看向木桢,他握着盛满佳酿的酒杯,向我举杯示意,眼中含着笑意,也含着野心。

      我却突然间有些释怀,也许因为他那封信,也许因为他的信任。遥遥与他对饮一杯,那透明紫色的琼浆,一杯就足以将我灌醉。

      丽妃与后宫嫔妃坐在我旁边的桌上,能感觉到她一直偷偷打量我。可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就在这黯然的宫宴上变得明媚起来。低垂着眼,始终含笑,甚至不理会一旁睦王妃的明显妒意……

      由她们恨去吧,如何能做到人人都喜欢我呢?只要我爱的人,都平安无事就好……

      永隆十九年二月初二,钟骁返京,此时的他,已不是木绎身边的战将,他是荣耀的、独立的、战功显赫的勇郡王。听丫头私下议论,钟骁回京那天,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他骑一头青骢大马,意气风发、年少得意。

      我能想像钟骁的英姿勃发,也能想像他的未婚妻怎样以他为荣,虽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可永隆帝专门为他摆庆功宴那天,我还是在受邀名单之列。木桢倒不以为然,相比刚回睿朝时的冷清,他更喜欢现在,至少说明我已被他的家族接受。

      有淡淡的忐忑,更多的却是祝福,时过境迁,我们三人再次面对,应该比从前有更多包容与释然。

      随意换上一件淡紫色锦袄,春天到了,院中的紫藤抽出嫩叶,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我喜欢这万物复苏的初春,喜欢淡紫这个蕴着万千希望的颜色。身旁的木桢从镜中看我,两个人都带着笑意。

      “嫣然,你怎么可以……”他的眼中含情,从身后抱住我,是我熟悉的温柔深情的丈夫,话说到一半,又不接下去。

      “怎么可以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美?”他问,问得我笑了,再看向自己时,多了几分温润与自信的美——原来容貌是会改变的,随你的心境而变。

      “可惜美人迟早会迟暮,那时,你该如何赞我?”

      “迟暮?真正美的美人可不靠这身皮相。你的笑,如同屋外的春风,能把人融化。”他的手肘咯着我的腰,酥痒难禁,我左右躲避,轻笑出声。“快放开,再不去就迟了。”

      “嫣然,走之前答应我件事。”

      “嗯?”

      “答应我,以后都这样笑,别再带着心事,累人累己。”

      我一愣,笑意还挂上脸上,内心却砰然感动——原以为他要我应承忘了钟骁,没料到却是这番情真意切。不知如何回话,低头看着他的手,衣袖上繁复华美的花纹,衬着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仿佛能把握一切未知的将来。

      “走吧,再不走,别人该说本王懒怠了。”他哈哈一笑,携着我的手,一同出屋,一同乘轿进宫。

      这次没有睦王妃,他的眼里只有我,我的也一样。而心里呢?无数次问自己,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从容,往事如风,渐渐远离,这是我第一次,可以毫无负担的放任自己的爱意,轻松而又自然。虽然不知那道宫门隐藏着什么,虽然也不知再见钟骁会是怎样的情形,但在这春风轻拂的美好季节,没来由相信一切都会好转,一切都会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万物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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