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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意外之喜 ...

  •   归期日近一日,除夕过后就是十五,永隆帝几次派人催促,木桢总往后拖,可十五过后,再怎么拖,也该启程了。

      我们的东西看着不多,收拾起来,足足装了几大车。车子满了、屋子空了,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心也跟着空落。

      给爹娘的信早早寄出,离愁别绪酝酿得太久,此时反而只剩下茫然。犹记得刚到奕城时,大街小巷穿梭,我常想像着年轻时的娘也曾这样走在街上,回眸一笑,百媚而生。这一离开,连这丝亲切都一并远离,京城是钟骁的老家,可那些杀伐流血都已平静,那些旧朝往事不再有人提起。对我来说,那儿是陌生的土地,还有完全陌生的人群与生活。

      木桢很忙,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一天也未必能见了一面。心里涨涨的,眼中酸酸的,我变得特别敏感,只是无法表达,总是静静坐着,不知不觉又是一天。

      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初春时的轻寒让人沉静。园中梅花已谢,落英满地,点点粉红,看得人眼中酸涩,却流不出眼泪。

      “还记得我第一次入京的时候,对京城的繁华很是羡慕。”正坐在梅花树下发呆,身后有人缓缓开口,带磁性的男声,平稳的音调,就像他惯常的为人。

      “那年你几岁?”我笑,无论如何,有格拉塞这个朋友,总不至于太过寂寞。

      他掀袍坐在我对面,眼眸中盛着很多往事,“那年不过十七岁,转眼十年将过。”

      “你二十七了?”我张大嘴,他的样子很年轻,连唇边的淡须也是一道风景线,为他增添几分成熟的魅惑。

      “怎么?很老?”格拉塞挑眉,难得的活泼表情。

      “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还只是藏在树干里的一丝花意,连苞都没结,不是太老,是太年轻。”我忍笑,他一愣,继而开怀。

      “女人呢?”

      “女人四十豆腐渣。”我还记得前世的点滴,这也算残酷的现实吧,男人的青春可以很长,女人的青春稍纵即逝。

      格拉塞皱了皱眉,半晌方道:“胡说。”

      “当然也有例外,就像我娘,岁月反而让她更加妩媚动人。”

      “你很像她。”

      “我?我一直觉得没她一半儿的神韵。”

      “那是岁月积累的。”格拉塞淡淡道,深凹的眼眸黑白分明,即使他定定看住你,也会让你觉得那眼神天真纯粹,不带一丝丝杂念。

      一阵春风拂面而过,我轻轻笑了,和着那淡雅的柔风,闭上眼感受它的抚慰。就好象记忆里故人的怀抱,温暖的、轻柔的,将你环绕,没一丝丝压力,没一点点强迫。

      “但愿我到四十岁的时候,还有心思用心感受这世间隐感在角落的美好。”

      “你会的。”他接口,耳力那么好,轻易就听见我的低喃。

      相视一笑,他微扬的嘴角就好象这轻柔的春风,一阵花雨落下,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共同站在山中看流星划过夜空。那时,我还是将军夫人,他蒙着面,可流星点燃他的眸子,明亮而又坚定,就好象从他的眼中,永远都能看见希望。

      三天后就要启程,还没离开,就怀念城郊的珍珠苑,那池温暖的碧水,一漾一漾,总在我梦中出现。

      柳青说京城附近也有温泉,可离得太远,来回并不方便,龙隆帝曾想在那儿修建避暑山庄,可民心刚稳、百业正兴,又怕劳民伤财,此事一拖再拖,总没有合适的时机。

      我曾问她是否也喜欢温泉水?柳青低垂眼睑,抿嘴微笑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半晌方道:“从前在宫中,也曾随驾狩猎,有一年冬天,狩猎点安置在出温泉的崇县,伺候主子入浴,看上去一池暖水,果然诱人。后来嫁给王爷,倒没从前方便了。”

      我接不上话,温泉对她是奢侈,看得见,却无法享受,地位地位,一步之差,就有很大区别。

      “妾身自知福薄,配不上那温泉水,也说不上喜欢,想来也和沐浴差不多。”她加上一句,脸上带着卑谦的笑容,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值芳华盛开,可柳青的眼底,总透着说不出的哀伤与认命。我曾经以为她爱木桢,却原来,她才是那只折翅的鸟儿,无法高飞,爱上的,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那个人。

      也不是同情,我对柳青,倒有一种微妙感情,就好象我们有某些相似,可我比她幸运,至少还有爱自己的丈夫,至少还有可以牵念的亲人,至少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至少从没试过奴颜婢膝的生活……

      犹记得那天木桢回府时,神情有些兴奋,他将我拉至床边,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在外头忙活了一天,也不知忙些什么。”我嗔了一句,借着烛光,发觉他瘦了些,也黑了,好象整日在户外奔波。

      木桢挑眉一笑,“这事儿若说出来,只怕你比我还高兴。”

      “怎么?莫不成你封了亲王?还是说定了谁家的千金?”

      他哈哈笑,摇头道:“这算什么喜事儿?自从你入府以来,怎么我连瞧其他女人的心思都没了。”

      忍不住瞪他一眼,这话说出来谁信?不爱有可能,连瞧的兴趣都没有,我可不信。

      “别说这些,明儿一早,咱们去珍珠苑。”

      “几天后就出发,这时候去珍珠苑干嘛?”

      “知道你舍不得那池泉水,当初费力找着这么个好地方,连我也舍不得,咱们三日后直接从那儿出发回京。”

      “你这几日就忙着这件事儿?”我有些奇怪,他可不像安于享乐的人,虽然传说中的五皇子,历来都是不问朝事的,但我所认识的他,其实只是将野心暗藏而已。

      “那你以为还忙什么?总要与地方官员拜别拜别,还要看看驻边官员,再与下任辽洲王爷交接些具体事宜,三头六臂也不够忙的。”

      “我以为你只对丝竹乐器、绘画烹茶感兴趣,怎么这会儿倒改了性?”抿嘴偷笑,他的假面具早就不在了,或者说,他性格里另一面正日益显现。

      木桢一愣,继而扬起眉毛,“等回了京城,就做回那个闲适王爷如何?只谈风月,不闻朝事。”

      我摇头,“欲盖弥彰,当心皇上哪天发觉你另有一番用心。”

      “嫣然。”他打断我,“为皇子者,若说什么心都没有,那是假的,只看这心用在什么地方,我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天下易得,民心难守,只要睿朝日胜一日,野心变作闲心也未尝不可。”

      笑挂在脸上,可我被这番话震动了,为什么我那么努力想要了解这个男人,结果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好象一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我猜测不透书的结局,也看不透木桢复杂的内心——有时是欲吞天下的野心,有时天真不泯的童心,有时又是拳拳赤子的忠心。

      “怎么?不认识我?”他笑,将我拉近,让我看清他的眼底,多少情意流动,华美的王爷朝服,没有他的笑容明媚。

      “果然不认识。”不由低语,他轻轻拂开挡在我额间的碎发,柔声道:“嫣然,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面对别扭的他我可以很自然,面对深情的他,我怎么都不敢抬起眼皮与他对视。喃喃吐出几个字,“没有。”挣脱着走至床前,又觉不妥,返身往桌前走,不妨又撞到他怀里。

      木桢忍笑,一把搂住我的腰腹,笑意从他眼中溢出,是无法控制的内心喜悦,带得我也不由跟着他开心,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为明天去珍珠苑小住?这可不像他,我有些糊涂,带着困惑入睡,他轻握住我的手,始终不曾松开。整夜梦中都是纷飞的花雨,不由在梦中细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境再没有人物出现,甚至钟骁、甚至爹娘,似乎他们都变作水、变作风,从来都看不见,却从来都不曾离开。

      第二日天光微露时,木桢已催着我出门,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连马车都已在门口守候多时,可他似乎嫌慢,一出城门,将我从车中拉了下来,二话不说,扶我上马,两人一骑,“驾”的一声打马而去。

      风吹眯了我的眼,发丝在颈间逗弄得人痒酥酥的舒坦,春天的旷野,有股泥土的芳香,还有花草的清新,路边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原想摘一束插瓶,可木桢马不停蹄,就好象赶赴一场重要的约定。我回身抱住他的腰,听见他胸腔里闷闷的笑声。马儿神俊,一会儿功夫,已远远瞧见珍珠苑的飞檐,折一个弯、下一道坡,我们离箭似的冲向那屋宇。

      “见过王爷、王妃,奴才没料到这么早,院内还在打扫。”管家上前恭迎。木桢将缰绳一扔,摆手道:“罢了,夫人好吗?”

      夫人?我偏头看他,没听见说柳青也来了呀?这是哪里来的一位夫人,听上去倒像早早就来了别苑。

      “回王爷的话,夫人从昨日到别苑,一晚上没睡,一直在后院等王爷、王妃。”

      我开始心慌,没来由的,拉紧木桢的衣袖,不知为何,既害怕跨进珍珠苑的大门,又有些期待后院里那位神秘的夫人。

      管家退下了,木桢携着我的手往里走,我拉住他,扶住门框,颤声问道:“你先说清楚,哪儿来的夫人?”

      木桢一愣,开怀笑道:“你放心,就算本王金屋藏娇,那娇也一定是你。”

      “别和我兜圈子。”看着他的笑,隐隐有些预感,可我不敢相信,相信就是希望,有了希望就难免失望,失望后该如何重新面对生活?

      “走吧,进去就知道了。”木桢鼓励我,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那么有力,有力到不容我思考,不容我退缩。

      犹疑着随他转进内院,站在卧室门外向里望去,一切都是安静的,只有帐幔随清风摇摆,却没一个人影,连下人都没有。泪已在眶中,转头瞧他,他轻轻笑了笑,拉着我跨入屋内,走到屏风前,微一顿后,哗一声收拢了绣满翠鸟的屏风。

      “嫣然~”有人唤我,我颤颤唤她,“娘~”

      声音未有,泪已落下。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娘,是我两世的亲娘,是那个生我养我、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娘。

      “嫣然,你还好吧?”娘握住我的肩膀,上下左右,细细打量我,她也哭了,双眼红肿,好象哭了一夜。

      木桢低低叹了一声,冲娘跪了下去,“岳母大人,女婿这厢给岳母大人请罪。”

      “快起来。”娘扶着我,又去扶他,不肯松开我的衣袖,就好象一松开,又是分别。

      “还请岳母大人原谅女婿莽撞,冒然接岳母出了戬国国境。”

      “若不是你,我母女二人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若不是我。”木桢咬牙一顿,一字一句道:“也不会让嫣然与亲人各处一方,自嫣然嫁进王府,思亲思乡,恕女婿无能,不能圆她的团圆梦。”

      “往事已亦,快别说了。”娘已泣不成声,这时候再追究从前,早也说不清谁对谁错,我们都错过了,然后成就了,然后就到了今日。

      “成亲日久,女婿从未拜见过岳父岳母,今日岳母且受我三拜,他日回京,再见更难,还请岳母放宽心思,女婿今生,断不会负嫣然一分半分。”

      我说不出话,捂着嘴,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原来这些日子,他在忙这个,原来我终于能现见娘一眼,在她的家乡,在我们又将分别的时候。

      木桢说着拜下去,娘拉着我同跪到地上,摇头流泪,已说不出半句。面前的男人,他的双眸也红了,忍着泪,泪只在眼中打转。这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激动,也是头一次,从心底里,真正感激他的付出。

      良久,木桢将我与娘扶起,送至桌前安坐,“岳母大人但请放心,此处隐秘,与嫣然好生聚聚,也算全了女婿一点心意。”说毕看了我一眼,撩袍转身出屋。

      我听见他在门口喝令,“好生伺候着,本王在偏院,若有何事,即刻通报。”

      “娘,你怎么来了?”我拉住娘的衣袖,急切间问,时间太紧,分秒俱是难得,过了今日、过了明日,又是分隔。

      哽咽着,娘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王爷他设法将我偷偷送出通城,又派人带我回了家乡。”

      “那爹呢?府里呢?景云帝不是下了严令,不许你们出境吗?”

      “原想能都见你一面,可若我们同时离开通城,目标太大,你爹还待在家中,应付皇上及朝廷,我这也是偷梁换柱,不能久待。”

      “两日也不行?我们就要去京瑞了。”紧紧抓住她,看见她眼中的不舍,还有疼惜,还有痛苦。
      “嫣然,娘也想能留在你身边,哪怕假装是名丫头,可现在不行,现在正是景云帝励精图治的时候,我还得顾着你爹,你爹他,也还虑着戬国。”

      我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乍然相逢,又要离别,心下凄楚,五味杂陈,满腔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和你爹爹都好,景云帝年事已高,咱们一家重聚指日可待。”

      “钟骁呢?爹~”我一顿,苦笑改口,“钟伯伯和钟伯母呢?”

      娘定定看着我,长长一声叹息,“造化弄人,只苦了骁儿一家。”

      “怎么?他们,他们……”

      “他们很好。”娘接过话头,勉强笑了笑,“只是骁儿游历在外,你钟伯伯忧国忧儿,身体大不如前,你钟伯母日夜啼哭,双眼昏花,不过年余时光,已老了很多。”

      “钟骁在哪儿?他怎么不回家?他就放心钟伯伯与伯母?”

      “骁儿本欲回家,倒是你钟伯伯去信止住了。”

      “为什么?”我追问,对我来说,失去爱情并不可怕,失去家人才是最可怕的,无依无靠的感觉,一世就尝够了,再不想多来哪怕一天。

      娘皱了皱眉,低叹道:“说来也是怕景云帝一旦殡天,信义王爷登基,会于骁儿不利。如今虽说他们一家不在一处,到底还算安全,我听你爹说,钟伯伯也有打算离开戬国,只是时机不到罢了。”

      “那他也该回来接家人避世。”

      “嫣然,别怪骁儿,他也是心痛万分,之前是只有一走,才能抚平伤口,如今又变成有家不能归,你钟伯伯下了家令,命他不得归戬,若有违令,逐出宗庙。”

      “可是那信义王爷又生事端?”心下绞痛,一着错,全盘输,谁能料到,当初志名显赫的威武王爷一家,现在弄得家人离散、相见无期。

      “信义那厮能兴什么风浪?无能无耻无信无义,戬睿通商,举国皆欢,唯有他仍暗自与桑夏国勾结,送地送人送珠宝,就只差把整个戬国也送出去了。”娘忿忿道。我能想像戬国目前的环境,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只怕都没了信心,有能力的早跑了,没能力的也暗自谋划将来。

      “那你和爹呢?若是等到信义登基,他断不会放过爹。”不禁着急,戬国这条路,怎么走都是死路,到时我远在京瑞,保得了自身,难保家人。

      “嫣然。”娘唤我,轻轻笑了,抚摸着我的长发,柔声道:“你放心,你爹也有些打算,再者,辽洲王爷他也会替我们筹划,此一时彼一时,只要你好,娘是不怕的。”

      “女儿怕。”我哽咽着,泪已干了,唯有声音发颤,“女儿远在京瑞,不能孝敬爹娘已是不该,若到时信义真欲动手,女儿无能为力,有何面目苟且偷生,独自安享富贵?”

      “傻孩子,睿朝势盛,到时信义也得顾虑几分。只要你好好的,我们断不会有事。”

      我定定看着娘,她瘦了,双目微肿,眼角的鱼尾纹比从前深,可还是那样妩媚、美丽,如今又多了几分勇敢,含泪的目光变得坚定,世事变迁让每个人都开始坚强。

      “如今亲眼见着辽洲王爷,娘也放心了。”

      “娘~”

      “嫣然,还是那句话,人只活在当下,娘劝你把过去都藏在心底,好好感受眼下,否则已是错过一次,难不成还要错过第二次?”

      错过……我连一次都不想,可现在,看来只能把握住第二次。

      那天夜里,与娘同睡一张软榻,母女俩彻夜未眠,时说时说、时哭时叹,只觉得时光太快。木桢在偏房休息,我舍不得睡去,直到天际发白,当太阳升起,心中默念:希望我们一家的团圆之日不会太远。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胜于一切爱情与缠绵,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学不会爱人,是因为,我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亲人身上,根本就忘了如何去爱一个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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