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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雪落无声 ...

  •   入冬以后,我生了场病,这是自来睿朝后第一次生病,躺在床上连着烧了两天,整个人都虚了。

      晨昏不定的睡觉,睡着了头疼,醒来时头晕。有时醒来会看见木桢,说不上安心,但还是会忍不住嘴角上扬;有时他不在,也说不上难过,却隐隐有些失落。

      柳青来看过我,表情恭敬,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见我精神不济,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告辞。“王妃身子还虚,妾身打扰了。”

      在枕间微笑点头,寒喧几句,困意袭来,眯眯糊糊闭上眼,眼皮滚烫,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出了屋,觉得过了很长时间,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翻了个身,后背上尽是虚汗。

      “王爷和军师今日都没过来吗?”似乎是柳青的声音,她还没走?

      “回夫人,王爷今日来过,刚刚才走,塞军师不是每日都来,今日倒没见着。”

      ……

      原来柳青是来寻木桢的,同住一个屋檐,不知几天才能见上一面,见了又当着众人,也只是恭敬有礼的份儿。对一个多妻的男人来说,专爱一人是其他所有人的悲哀。

      心下默叹了一回,这下真的累了,屋外昏昏黄黄的光线,已是黄昏,冬天日短,不知此时什么时辰。思绪有些纷杂,时醒时睡,最后终于沉入梦乡。

      再睁眼时,天已暗了,屋内点着烛火,忽明忽暗,怔愣半晌才发现木桢坐在床前,见我醒来,轻轻笑道:“办完公事就赶过来,谁知你竟睡了。”

      “外头下雪了?”我眯着眼问,好象听见雪落在心上的声音。

      木桢将我的枕头扶高,“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刚刚飘上的雪花,今年头一场雪。”

      “我听见了。”我冲他微笑,病弱和气候的原因吧,突然觉得很脆弱。

      木桢一愣,继而展颜,“落雪都能听见,那你听见我刚刚跟你说的话吗?”

      “话?”摇了摇头,一脸困惑,难不成是梦境,梦境里飘起雪花,梦境里有人在笑,携着谁的手,笑声明亮刺痛双眼。

      “我说,什么时候,你才能全心依赖我?”

      “嗯?”

      “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已经全心依赖我了。”

      我不解,一头雾水,这话与话有什么关联吗?我做了什么,让他改变了看法?

      “刚刚你醒来,看见我时,微笑了。”他继续道,越说脸上的笑容越大,温暖的内室、飘落的雪花、漆黑的深夜,让这个男人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温柔情深。“难怪人说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嫣然,你的笑与从前不同了。”

      “不同?有什么不同?不都是这样……”我咧了咧嘴,躺了一天,忽然起了玩心。

      木桢傻傻的,抬起手轻拂我脸上的发丝,“从前是带刺的刺猬,现在……”

      “待宰的刺猬?”

      “现在是捉摸不透的猫咪,有时骄傲,有时不屑,有时又温柔得紧。”他接口,眉目带笑,原来也是如此明朗灿烂。

      “喵~”我冲他呲了呲牙,玩笑道:“别错把老虎当猫咪。”

      “老虎?母老虎?”木桢忍笑,顺手揉揉我的头发,一副宠纵的表情。看得我心下一窒,慌忙间低下头,有些熟悉,也有些淡淡的感伤,最多的是抗拒,抗拒自己深陷入他的深情。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不过一瞬,继而将我扶起身道:“躺了一天,起来坐坐。”

      “我想出去走走。”

      “不成,外头下雪呢。”

      “披上斗笠,戴上雪帽,不碍的。”

      “不成。”

      “还有皮靴,还有伞。”

      “不成。”

      “还有……”

      “为什么不说还有‘我’?”木桢挑眉,“若是你说‘还有我’,那可以考虑一下,带你在回廊里走走。”

      “随你。”我赌气不愿说出口,转身欲躺回床上,木桢扶住我的肩头,“难得本王兴致高,今儿就依你,横竖病得不是本王,也不用本王喝那些个苦药。”

      “那还不赶紧出去,让翠茹进来替我拿几件厚衣裳。有空在这儿贫嘴,回来的功夫都有了。”忍不住嗔了他一句,一口一个“本王”听得尤其刺耳。

      木桢不以为忤,呵呵笑着起身。我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吩咐丫环进来伺候,可他走至衣箱前,亲自拣了几件深冬才穿的大毛衣裳。

      “你弄不惯那些,让翠茹来吧。”探出身子欲制止,木桢就势将棉厚的中衣披在我身上,柔声道:“何必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须知盛情难却,你就安然受下吧。”

      “我~”

      “嫣然,待回京后,断不如现在这般自在,咱们还是别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回京?这么快?”我惊问,本能抗拒那个遥远又陌生的京城。

      木桢淡淡一笑,又将自己的紫貂斗篷披在我身上。

      “穿我的就行,这个还是收着吧。”伸手欲解,他握住我的手,愣了一会儿,半晌方道:“在睿朝,紫貂皮只有皇族才能用,一直想猎一只紫貂给你,拖拖拉拉总没成行,这回了京瑞,只怕机会更少了。”

      “真要回京?不是说明年开春或者年底。”

      “开春吧。”木桢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变得怜惜,轻撸过我的发丝,他倒笑了,“京城比通城热闹多了,也比辽洲富庶,到时我带你好好逛逛。”

      “你担心什么?”不由追问,他的态度有些反常,在这之前,他并不把回京看得多重。

      “担心你思念父母家乡。”木桢接过话,“应承过你设法让你们家人团聚,可景云帝老奸巨滑、软硬不吃,放走威武王爷一家,就是不肯让你爹娘远离通城。嫣然,我失信了……”

      莫名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以为他担心我无法适应京城的生活,我以为他怕我无法面对他的后院,我甚至想过如果一切太勉强,可以拒绝朝廷的封号,可他是在内疚,内疚没有实践诺言。

      屋里的温度正好,暖得让人想睡,我的手心有些发烫,被他微凉的手握着,反而很舒坦。

      屋外的空气很冷,冷得让人一下就清醒了。我的手心慢慢也跟着变冷,额角不再闷疼,反而有种清明之感。

      雪在落,无声的,落在屋顶上、回廊上、花草上……落地即融化,消失成一片湿意。木桢携着我,我们站在回廊里,有时,雪花会飘到我身上,轻轻扬扬的一点,慢慢化作一滴水光,无法穿透厚实的紫貂披风。

      “京城的雪,没这儿下得大,好象盐粒子一样,没这么松、这么软,总会积成冰另子。”

      “我知道,一半儿是冰一半儿是雪,细细粒粒的,飘不成气候儿。”

      “嗯?”木桢侧头瞧我,“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那通城的雪不是比这儿还大?我可记得你没出过戬国。”

      我是记得,那些点滴琐碎的前生,寻常日子里都忘了,唯有某一天某一时,会呈现出一些片断——比如南方的雪,比如深巷的夜来香,比如拎着箱子站在斑马线上的我……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也太小瞧我了。”回身冲他笑,他的眼眸明亮,就好象能照亮黑夜。

      这世界变作静物,天地间唯有飘落的雪花缓缓而动,其他的,包括我们,都站定了、看呆了,思绪放飞,飞得很远,可细细追寻,却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雪越下越大,已经结着花瓣,扬扬洒洒,一会儿功夫,枝头屋角已积起薄薄的一层。落雪是没有声音的,但极度寂静的时候,又好象有什么细致的声音,慢慢的将你的内心柔软。呼出的气息结成白雾,白雾里似乎能看见娘的笑颜。这是我两生以来最珍贵温暖的回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还记得爹娘的慈爱与关怀,嘴角总是不自觉的上扬。

      “站得久了,回吧。”木桢轻叹一声,似乎也不愿离开,但我的手心还是微微发烫,热度并未完全消退。

      有些依依,有些不舍,回身时,看见我的丈夫欣长的身影,透着一点固执、一点骄傲,还有一点点孤独,心下一柔,忍不住轻声道:“纵然此时无法与爹娘重聚,还是得谢谢你。”

      他的身影一窒,并未答话,携着我往里屋去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很多事情可以靠权力解决,但有些事,越是权高越是难求,唯愿景云帝薨后,爹娘能顺利离开戬国。

      含妩园内小院叠加,且连着后花园,地方极大,很想去半山腰的兰亭听雪,知道木桢不许,也就罢了,顺着回廊左转右绕,没到屋前,已瞧见来来往往的下人,两人成对,一人撑伞,一人手里搬着物件,有书籍,也有被褥,正往我房里搬移。

      “这是干嘛?”扭头问木桢,他挑眉一笑,“本王瞧着,这辽洲王爷府,就这含妩园清静舒服,命人将东西搬过来安置。”

      “那我……”

      “与王妃同住如何?”

      我说不出话,皇子的规矩,从不在后院安寝,无论王妃或者侍妾,总是来去匆匆,自有自己办公休息的地方。他今日此言,分明是要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别愣着了,快进屋吧,夜深天儿冷,再这么病下去,本王可没心思伺候。”

      “你也不怕过了病气。”嗔了他一句,眉心轻蹩起来,说不清内心五味杂陈的感受。还想问什么,可他和钟骁不同,他不会解释,他只会做出来,然后让你接受,让你自己去领悟。

      “王爷,奴婢已烧好热水,王爷可是现在沐浴?”丫头宛儿在一旁垂手问道。木桢瞟了我一眼,“让人抬进来就行,你们都退下吧。”

      抬进木桶,展开屏风,水中洒了粗盐,活血解乏最好;屋里下人都退下了,我倚在贵妃榻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妃伺候本王沐浴吧。”他展开手臂,背对着我,声音从胸腔发出,带着好听的共鸣。

      “我去唤人。”想要走,被他拦住,眼眸流动,轻轻将我圈在怀里。“我想学做寻常丈夫,你能否学做寻常人妻?”

      “我~”

      “我可以,你也可以。”他打断我,眉目含情。蒸汽上来了,薰得我的脸越发的烫。我们这是怎么了?好象每走一步,都不是安排中的稳妥。他脱离了皇族的轨道,而我,我脱离了曾经简单的心境。

      张口欲说什么,木桢哈哈笑了,“你还病着,快先躺着去吧,这沐浴一事,还难不倒我。”

      冬天的夜,窗外雪花飞扬,我半靠在枕间,透过床帐,隐约瞧见外间热汽蒸腾的木桶,桶中赤裸的男人,匀长的身体、结实的肌肉、有力的臂腕,还有一头披散的长发……隔着雾气,看不真切,但朦胧间,变得比平日柔和。

      我们无数次的肌肤相亲,可我好象还是觉得他很陌生,他的身体很陌生,似乎从没亲近过,似乎一切都还没能开始。

      心里有什么萌动了一下,我放下枕头,侧身朝里,听着哗啦的水声,朦胧间入睡,阖上眼时,只觉眼皮滚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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