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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桑夏往事 ...
我的丈夫,他志在天下,而我,志在这片小小的山水之间,安享短暂脆弱的和平万世,乐而忘己。
京瑞很远,通城也很远,回不去通城,不想去京瑞,于是我留恋辽洲的风景,走遍了奕城的大街小巷。
有时木桢陪着我,有时是格拉塞,大多数时候,只有翠茹相陪,当然,每当这种时候,身边都跟着很多侍卫。我讨厌这种被包围的感觉,和木桢说了几次,他总是一笑了之,也无法可施。
其实我知道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比如一个王妃的安全与气派,比如皇室的规矩与尊严,并不是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幸而他不阻止我出府,只要不触及底线,小违礼仪也不以为怪。这实在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胸怀大志又生性散漫,其实是一种很奇异的性格组合——越是了解他多一分,他就会带给我多十分的困惑。直到今日,我也只能用复杂多变、捉摸不透来形容我眼中的木桢。
不知别人眼里的他是什么样的?我偷偷观察格拉塞,他对木桢不是尊敬、不是敬畏,也不是欣赏,两人就好象完全平等的朋友,自有一种默契,除了地位不同,表现不同,骨子里倒很可能有同一种气概。
格拉塞没有实职,朝里府里的人,都唤他塞军师,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曾问过他姓什么,但他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半晌方道:“忘了。”
忘了?有人健忘到会忘记自己的族姓吗?我不相信,我相信他一定有一些故事是我不知道,也许连木桢也不知道,他对我,既是亲密可依赖的朋友,又是一个谜团,从来都没有解开的一天。
“公主,塞军师说在南礼街等着公主,陪公主用午膳。”翠茹挽着我,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我们俩儿逛得无处可逛,又不想回府,正愁去处,她在我身边提醒。
“你不说还真忘了。”
“奴婢就知道公主是贵人多忘事,昨儿夜里,王爷本来答应陪公主出来的,谁知今早事忙,随口吩咐塞军师陪公主午膳。”
午膳?我其实一点都不饿,可与其让躲在周围的侍卫跟着,不如和格拉塞烹茶品菜来得爽快。
“在大街上别再公主、王爷的叫了,当心惹人耳目。”低斥翠茹,她半低着头,抿嘴一笑,“是奴婢的错,可夫人这等相貌,就算不言不语,静坐在那儿,也得惹人耳目。”
相貌,又是相貌,极美和极丑原来都是负担,最好就得一个中人之姿,掩在人群中难被发现,这才能心安理得、为所欲为。
说话辜到了南礼街,这街市不大,集中了奕城有名的酒楼菜馆,白日还好,一到夜间,灯火辉煌,怀来盏往,好不热闹。
格拉塞站在街口,风吹动他的白袍,风在动、衣在动,人未动,他时常都是一道风景——坚定的,仿佛可以恒久不变。
“走吧,前头万福居来了个戬国厨子,你去考较考较,看是否正宗。”他看见我,还是一样严肃,可我分明从他眼中瞧出几丝淡淡的笑意。
“别,我也不饿,且府里天天吃家乡菜,这会儿还是换换口味儿吧。”
“那……陶然楼的四喜丸子?”格拉塞挑眉试问。
“算了吧,还是喝茶的好,若是你饿了,就上几样点心,既简单又可口,岂不更好?”
格拉塞轻笑摇头,径直走在前头带路,翠茹凑近身与我耳语道:“夫人,您又替军师省银子。”
噗哧一声笑了,格拉塞身影一窒,仍往前行,好象并没听清我们的私语,正想调侃这妮子几句,扭头看时,却发现她的目光缠绵,紧随格拉塞的背影,温柔多情。
心下一动,原来如此……
清扬茶馆是奕城最有名的茶馆,不是因为茶,而是因为这儿的水——他家后院的百年古井,出得好泉水,泡出来的茶汤色澄透、茶香四溢。木桢曾命人让清扬茶馆每日挑水送至王府,因此他家老板倒与王府上下人等熟识,见了格拉塞,忙不迭引着我们往雅间走。
“军师轻易不常来,今日倒有空。”
“嗯。”
“军师今日想品什么茶?倒是前几日才送来几罐上好碧螺春,可要尝尝?”
刚欲开口,格拉塞斜瞟了我一眼,淡淡道:“今日走得累了,还是上一壶大叶茶吧,味儿苦些,倒解干渴。”
冲他抿嘴一笑,这话正是我想说的。他已调开视线,就好象并非刻意安排。
大叶茶茶叶宽大,汤色红润,香气浓烈,茶味微苦回甘,虽算不上茶中上品,但解暑消渴,物美价廉,是寻常百姓家常备的茶种。
格拉塞的话,照常不多,饮一口茶,品一口点心,他看向挂着竹帘的窗外,那些被竹帘细分成一行行的街景。
“快冬天了……”轻轻叹了一声,这景像有些深秋的况味,仿佛连空气也变成淡淡的灰色。
“奕城的冬天比通城暖和。”他接口,并不瞧我,我们一起瞧向远处,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是会冷的,冷五分与冷十分区别不大。”
“你说得是。”他轻笑一声,半晌方道:“桑夏国的冬天,冰封万里,草木全无。”
“那一定比通城还冷。”
“你说的,区别不大。”他笑,每当忆及家乡,眼眸出奇明亮。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物,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就好象翠茹,明显对他动心。可他呢?过去的无从问起,现在呢?将来呢?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只身一人吗?念及此,忍不住张口就问,“你是哪年生的?”
格拉塞一愣,“怎么?这和喝茶有关?”
“那天气和喝茶有什么关系?咱们反正也是闲聊,聊到哪儿自哪儿。”
“天热喝绿茶,天冷喝普洱,怎么没关系?”
“年纪大喝好茶,年纪轻喝苦丁,这也有关系。”
一言一语、一句一话,两人都不由开怀大笑。
“看来我还可以喝苦丁。”他接口,从壶中倒出热茶,将我的冷茶换了。
“那看来我得喝好茶,不伤脾胃不伤气,我老……”
“你是女子,自然不同。”格拉塞打断我,悠悠道:“皇上召王爷回京,此事你可知晓?”
“知道,他说早则明年开春,晚则明年底。”
“你也想去吗?”
“由得我?总归要回去的,不可能他走了,我还留着。”我苦笑,轻松的日子不会很久,一旦回京,朝事国事,还有一堆堆后院事,不是你想洒脱就能洒脱的。
“你听他说起过吗?”
“什么?”
“他的王府。”
“他虽说过,我总记不住,零零总总人太多,想像中就是一个美人院。”
“嫣然~”格拉塞唤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爹常说,身在其位,必谋其职。想那么多干嘛,我只是一个王妃。”
“只是?”格拉塞冷笑,“许多人为了争这个‘只是’争得头破血流。”
“让她们来试试?我可以管天下,不想管丈夫的其他女人。”我闷闷呕气,其实天下我也管不了,这句话只是自欺。“别说我的事儿,我是一生早定,没什么可说的,说你吧。”勉强笑了笑,看向他时,他的目光温和似水。
“我?说什么?”
“你的妻呢?”
“没有。”
“从前没有,将来呢?”
“不知道。”
“将来不知,那现在呢?”
我句句紧逼,难得一次这么有勇气,难怪人说:女人,天生有做媒婆的潜质。我已经在考虑着让他爱上翠茹了。
“没有。”他和我绕圈子,答案总是否定,就好象不在乎终身大事。
“男人都不乎亲事吗?只关心国事朝事。”
“谁说的?”
“男人说的。”
“我~”
“横坚女人要容易得多,无非给男人暖暖床,最好再生个儿子。”我打断他,有些忿忿,总是这样,总是会有这些男女差距。任何时代、任何空间,变得只是表面,实质还是那样——男人志在天下,女人以家为乐。
“你想说什么?”他问我,眉心轻蹩。
“我想说你可以喝好茶了。”
他一愣,哈哈大笑,惹得门口的翠茹忍不住探头相看。
“我说真的,格拉塞,如果你愿意,我想木桢也会高兴。”
“你就这么以他想而想,以他乐而乐?”
“我也会高兴。”
“你急什么?我都不急。”我低斥了一句,不再搭理我,专心喝茶。
对啊,我急什么呢?哪怕他终身不娶,与我何干?可他不急,翠茹也会急啊。翠茹的年纪不算小,他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随你,反正苦丁茶喝多了得拉肚子,你可得好好想清楚。”我狠狠道,巴不得现在就让他们一见倾心、一见倾情。
“为自个儿多想想。”格拉塞起身欲走,刚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住,背对我道:“京城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我相信你能应付,但那些没规矩可言的暗处呢?多长几个心眼总没坏处。”
“你~”
话音刚落,他抬脚就走,听见翠茹在门口问他,格拉塞急匆匆嗯了一声,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我犹坐在这雅间里,看着从竹帘缝隙处透进的阳光,一条条整排列在地上,好象百页窗一样的图案,可秋日的午后,突然有些凉意……
格拉塞几乎小跑着出了茶馆,心下跳作一团——她跟他谈到将来,可他的将来注定没她什么事儿。这种感觉很微妙,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在隐隐期盼着什么?每当看见木桢对她不够好,他就忿忿;当木桢对她体贴入微时,他又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好象回到很久以前,他只是初识世事的少年,他身边也跟着一个笑颜如花的少女,梳着两条粗粗的辫子,他们一起骑马,她在马上放歌,声音嘹亮清脆,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透着机灵,笑容肆无忌殚,在草原上传得很远……是和嫣然竭然不同的活力与天真,他爱她,也许因为从来没想过会爱上别人。
直到某年某月某天,桑夏国都城政变,两位皇子争夺皇位,各自领军在京郊决战……
他以为这些都与他无关,与他潇遥自在的生活无关,其实不然,塔丽的父亲身为都城守卫,竭力阻止此事,身受重伤,一家人正悲切之际,十六皇子胜出,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人事,塔丽的父亲被污以重罪,刑未行,人已气绝。一大家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世事变迁,塔丽嫁人了,现在,她是桑夏国皇帝宠妃,只为了保全自己的母亲,还有幼弟——他们家唯一的血脉。也为了……不再受人欺负。
他无法保护她,他只是一介武夫,朝中势薄,朝下缘薄……犹记得离开桑夏国那天夜里,他站在京郊齐格山上,遥望皇城的方向,想像她也在遥望自己,回忆那些快乐、简单、自由的点滴……
可他们终于不能再见一面——既知再见只是图然,又何必伤心伤怀?
数年漂泊,塔丽的样貌变得模糊了,可他始终关注她的消息。比如她生了一个公主,比如她如何宠冠后宫,比如宫中某个宫女离奇死亡,比如另一个宠妃突然被放逐异乡……
他不愿意相信,这些与他的塔丽有关,但事实就是如此,人是会变的,她不变,她就是被放逐的那个人。
许多年来没有人能走近他的内心世界,哪怕姿色绝美,哪怕温柔似水,都无法打动他枯死的内心,他只有女伴,没有妻儿;他也流连青楼,热闹过后是彻头彻尾的孤独。
木桢与他,亦师亦友,可如果将来,木桢成就大业……他从前没想过,现在不敢想。至高的权力逼得人不得不做改变,他也许只是失去一个朋友,那嫣然呢?是否会失去那澄澈透明的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时刻关注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敢仔细看自己的内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嫣然不是他的塔丽。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数次回答自己:塔丽不是他,嫣然也不是……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变得犹豫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再冷静。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惊觉自己,原来,不是想像中那么的……心如止水。
格拉塞打马回府,在集市上狂奔疾驰,惊得路人忙不迭往两旁让。他的目光有丝血红,他抓紧了缰绳,无法渲泻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情绪。
她还在茶楼吗?她是否追随他的身影?她是否知道——他对她,不是她对他那样简单?
马背上的人苦笑,原来这才是爱,爱到让人燃烧,生生将自己化作灰烬;原来这才是纯粹的爱,不含青梅竹马的亲近,不含相互习惯的依赖。他只要想起她,总是心痛……原来,爱不是快乐的!爱,居然是绝望的……
昨天朋友来家,几乎聊了一晚,感慨很多,希望大家都能走出困境,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平静。
今天更新晚了,对不起亲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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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桑夏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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