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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猎场生死 ...

  •   连着阴着几天,今日黄昏时,云彩散了,我看见一抹极淡的月亮,远远的挂在天边,微黄的晕、极淡的光,说不出的凄清中,又带着无尽的温柔。就好象这只是梦境,一阵风吹过,那轮月就丝丝散开,破碎成无法寻觅的颗粒。

      乍然放晴的傍晚,夜风袭人。我站在含妩园一株桂花树下,遥遥看着那轮月慢慢升高、慢慢实在、慢慢明亮,原来这一切毕竟不是梦境。我在睿朝,辽洲王爷府上;而那个辽洲王爷居然就是穆绎……幻想是无止境,但猛然回头,会突然发现,生活比幻想更加难以预料。

      那么那天救我的那个桑夏国人,应该是他身边的梭克族谋士吧?虽然我一直没见到他,但我记得他的眼睛,现在,与记忆中重合。这不是梦,也定然是个笑话。我欠了谁?谁又欠了我?如此循环下去,故事还没开始已然混乱了……

      婚仪过后,我很少见穆绎……不,很少见木桢。即使见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两人都沉默,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而其实,我有很多疑问,比如我想问钟骁的近况,我想问爹娘的近况,我牵挂通城的家,牵挂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但我不知如何开口,有时知道比不知道更加残酷。

      我还有很多希望,比如我希望他是迫于形势,我希望他能成全我的私心,让我离开这座王府,离开现在的生活,但我不敢开口,因为我无从想像,就算他答应送我回戬国,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吗?钟骁也许还爱我,可朝中上下、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一个男人的自尊是不能如此无止境的被践踏下去的……

      已是初秋,桂花树上结着点点花苞,夜风一送,阵阵淡香。若是往年,此刻家中一定围坐相聚,一壶青酒是爹的,一壶葡萄酒是我和娘的,饭食早就撤了,换了各式小点或瓜子儿。我还清楚得记得娘微微翘着小指,掘着嘴嗑瓜子儿的样子,就好象她就在我身边,对着爹温柔,对着我慈爱……

      想及此,嘴角不由轻扬,眼角却有些湿润。握紧双臂,绻了绻身子,天真的开始凉了,但我不忍回屋,今晚的月色如此静谥美好,我相信同样爱月亮的娘此刻也一定对月兴叹。

      “夜凉了,小心身子。”一件长袍搭在我身上,引得我混身一窒。

      “我知道,你恨我。”身后的人继续道:“自那天你骂我,数日来好象没听见你的声音,从前不觉得,现在突然觉得有些空落。”

      他是木桢,我现在的丈夫。我不想面对他,张了张口,还是无从说起。

      “今日使臣来报,齐宰相与夫人,都还安好……”他缓缓开口,话音才落,我眼角的湿意已汇成泪水,顺势流下。

      “嫣然,我……”

      “我走时匆忙,娘似乎病了,不知现在如何?”我打断他,那种急切的思亲之情几乎将我逼疯。

      木桢似有一愣,语气竟有些没来由的喜悦,“知道你不放心,已经吩咐使臣打探清楚,说是齐夫人病了数日,已然好了,并无大碍。”

      “他们该老了吧……”我轻叹,每次我有什么变故,爹娘就会苍桑一截——自己就像吸血鬼,吸足了父母的养份,终于远离不得相见。

      “嗯?”

      我笑了,他不懂,他是我丈夫,却不认识我的父母,我也不认识他的亲人,甚至连他都不认识,这就像一条死胡同,绕来绕去,总找不到正确的路。

      “嫣然,我,我是想……”

      “钟骁好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回身与他直视,他本来正低着头寻思着怎么开口,突然听见这么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伤痕,极快地,又被狠决代替。

      “钟骁?那个夜闯王爷府,被人生擒的……将军?”木桢挑眉,神色间尽是轻蔑,但这轻蔑是故意的,故意放大的表情,让我仿佛看到他同样已经受伤的内心。

      “对,那个夜闯王爷府,被人用来逼迫我成……”

      “住口”木桢低喝,双目中隐有血丝,“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让戬国皇帝决定使臣人选,更没本事让他夜探王爷府。”

      “你可以封锁边境、制造混乱,你可以战也不应、和也不应,你还可以拒不见他,直到他心急失措。”我接口,就算有巧合的成份,也是有谋划的巧合,这里头说不清的忿恨,说不清的复杂,说不清的纠结。

      “我今夜来,是想看看你。”木桢缓和了语气,深深看我一眼,垂下了头,“我有私心,那又如何?至少你遇险时,不用靠千里之外的人营救。嫣然,戬国已是强弩之末,局中人都难自保……”

      “到今日,你才肯承认早早就派人在我身边窥视;到今日,你才肯承认当初就居心叵测。”我冷笑,“那我是否应该感激不尽?以身相许?”

      “你~”他又急,可抬眼刚瞧见我复杂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我只想说,不会逼你……”
      “那送我回去。”他不逼我,我就逼他,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不是你退,就是我进。

      木桢眼中的爱怜与痛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绝,半晌,方淡淡道:“纵然错了,我也不会回头。”说时转身离开,“你也别作此想了,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去城郊打猎。”

      “我不去。”可话音未落,他已出了院门,只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执着得让两人都身心俱疲。

      打猎?我从来不喜欢打猎,哪怕坐在一旁观战也不忍面对那些直白赤裸的追逐与撕杀。血染红它们的皮毛,气息早绝,尖牙外露,眼睛犹圆瞪着,死不瞑目——这就是我印象中的打猎,还有骑在马背上欢腾的男人,互相争取着共同发现的猎物,眼睛里是雄性原始的欲望与狂放。

      仿佛看见钟骁被封为朝廷命官那年,身披武将甲胄,带着我到城郊,赤焰脚力快,钟骁眼睛好,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驾”的一声扬鞭催马,风刮在我脸上有些生疼,眯着眼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却听见他兴奋的喊,“前头有野兔。”说时放开搂住我的手,从身后取箭欲射。

      速度慢了下来,我瞧见那只灰色的小兔子,惊慌得四处逃散,命悬须臾之间。可方圆数里,皆有我们的侍卫,见钟骁挽弓,个个打马前来夹击,那小兔东奔西跑,无路可逃,眼看就要变成人类的战利品。

      “骁哥哥~”我逆着风大喊,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那只兔子,咱们放了吧。”

      “嗯?”钟骁还在兴奋中,只随口嗯了一声,动作并不停下,弓向后拉了一些,他对准靶心,手指就要松开。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一把握住了箭头。

      “嫣然。”钟骁失声惊呼,乍乍收了箭,眼中全是惊慌,“这是做什么?刀箭无影,倘若我已发出此箭,岂不是杀兔不成反伤了你。”

      “让它去吧。”我盯着那只小兔,赤焰慢慢停了下来,它找到个空档,哧溜往我们身边逃窜了。

      “可惜这头兔子,好生肥美,原想着给你做烤兔肉吃的。”

      “我不要。”掘了掘嘴,我想下马,却被他环住,“慈悲心又发了?照你这个样,该吃素才对。”

      “不是慈悲心,可难得我们掌握一回生死大权,何不让它们生呢?我们一念之间,就是它们的生死两重天。”

      钟骁哈哈笑,对我的话并不十分认真,但他不会为难我,从来都不会。“既然这样,那以后但凡打猎可不能带着你,省得全副武装出来了,又两手空空的回去,没得让人笑话。”

      “让他们笑吧,让兔子活,这也不冲突。”我抿着嘴笑,看着远处的火烧云,红透半边天,印得两个人心上暖洋洋的幸福……

      而现在,我执意坐在轿中不肯出去,外头已是猎场,打猎的人虽换了、地方换了,但他们呼喊雀跃的声音没换。

      “公主,王爷又来请公主下轿,欲亲带公主上场打猎。”提醒翠茹欣开轿帘一角,我瞧见木桢骑在一头黑色俊马上,配着他的银灰色铠甲,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我下去干嘛?我又不会打猎,又不会骑马,站在旁边瞎瞪眼,没得让人看笑话。”

      “可~”翠茹欲言又止,本来都退出去了,又探进头来劝道:“公主是戬国皇帝封的凤烨镇国公主,今日猎场上还来了许多贵妇,倒有一半儿是整妆骑马,欲与男人们争一个高下的,公主这么退缩,岂不是丢了戬国的颜面?”

      颜面,又是颜面,自我变成凤烨,我就为颜面活着,行事说话再不如从前自在了,总是三思以后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这样下来,一天也讲不上几句,和过去单纯的岁月相比,同样是整日闲着什么事儿都不做,每天夜里还是累得不行——心累,于是身也累。

      拢了拢头发,强打精神准备下轿,翠茹搀着我,还没来得及踏出轿门,另一只手将我接了出来,宽厚有力的掌心,是木桢,我抬头,他已骄傲得将我拉至身旁,高声道:“美丽的凤烨公主,从此后,就是本王的王妃,当朝五皇子妃。”

      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我已被动的面向欢呼的人群,辽洲的宗室王族、地方官员几乎全齐了,带着自个儿的侍卫,分成几个小队站在下首。其中一支小队尤其瞩目,一色换了骑装的贵妇,也背着弓、挽着箭,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她们看向我,虽然也惊艳,虽然也隐有妒意,但始终将我看作一名弱者——娇柔的,等待男人保护。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在心里嘀咕,既不想世人只注意到我的容貌,更不想她们对我不屑。

      “凤烨,若不想被她们看轻,我带你去打猎。”木桢好象看穿我的内心,他的眼眸很亮,旷野的风让他放下那些复杂的心情,现在,他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子,在讨他新娶的王妃一笑。

      不由分说,我已被木桢抱上马,他的黑色俊马从鼻中哧哧喷气,但看到主人,却乖顺的低下头颅,任由我在上面下意识抓紧了它的鬃毛。

      “公主千金之躯,今日就让本王载你一同狩猎。”木桢跟着翻身上马,抓过缰绳,将我环在怀中。我的身体僵直、思维缓慢,欲纵马跳下,他似有查觉,不待我行动,已“驾”的一声打马而去。

      “别动,后头的人都在看着我们。”他在我耳畔低语,气息灼热,右手持缰。左手环住我,手掌落在我的小腹上,不轻不重的力量,规规矩矩的不挪动半寸一寸,但我已能感觉他燃烧的热情。

      “我不会骑马。”不由恨恨:“谁会骑让谁骑去,这么坐着累得慌。”使劲儿强撑着自己往前倾,我想离他远些,腰背处却贴得更紧了。

      木桢轻笑,“你的头发……”

      “嗯?”

      “下次该束成冠,要不发丝拂在我脸上,痒得慌。”

      “没下次了,下次你找别人与你同骑。”我喝他,乍一转头,看见他含情的目光。

      “嫣然~”

      “我叫凤烨。”我打断他,那个名字让我想起很多,混身一颤。

      木桢微有怔愣,继而道:“凤烨,华美的凤凰……”

      正想说什么,他夹马飞驰,身后的人都甩远了,但还有一个马蹄声,离我们越来越近。

      “别乱动,那是格拉塞。”木桢挡住了我的视线,可格拉塞很快骑了上来,我看见他飞扬的长发、黑而深凹的眼睛,一袭白袍,骑在一匹枣泥色俊马上,不羁而奔放。

      其实我记不得他的样子,但只要看见他那双眼睛,就能想起那天夜里划破长空的流星雨,点亮了他的眼眸、点亮了我们逃生的出路。

      “你~”愣愣开口,木桢哈哈笑道:“你该谢谢他,若不是他,你永远是嫣然,不会变成我的凤烨。”

      “若是这样,那我该恨他。”木桢总能轻易点燃我的怒火,总是轻易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并没注意与我们并驾齐躯的男人神色一黯,紧抿了抿嘴唇,依然沉默着,就象他一惯的为人。

      “格拉塞明为我的谋士,实为我的兄友。他文武皆通,马上功夫尤其了得,赶明儿你若闷得慌,又不想见我,找他说说话也好。”

      “你也知道我不想见你……”我无语了,木桢是他怪胎,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方式去揣摩他,因为当你以为已经有几分了解他的时候,他总会变成另一个人,用另一种笑面对你,告诉你,你所了解,不过是他的几分之一。

      外头的大队伍各自散开,寻找猎物,我们身后只跟着几名侍卫,格拉塞几乎目不转睛,也不说话,永远和我们保持一样的速度,风将他的白色长袍扬起,在这片秋意渐浓的林间,他是一道干净又神秘的风景。

      “看。”正分神间,木桢朝远处抬了抬下巴,“那边有只火狐。”

      顺势望去,这么急奔的速度,我看不清那动物的长相,我只看见一抹红色在林间窜跑,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躲到暗处。

      “驾”木桢抱紧我,抢先打马,冲出半个马身,对身后的男人喊道:“格拉塞,今儿谁打到这火狐,谁就是胜者。”

      后头的人显然也在催马,但木桢的坐骑了得,只一得令,撒蹄狂奔,我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却睁不开迎风的双眼。

      “嫣然。”身后的人轻唤,他似乎在我耳边轻轻啄了一下,但我疑心这么快的速度,我只是被风撩过,其他都是幻觉。

      格拉塞见我们占据有利位置,不再紧追,反而从一侧抄小路而上,一时间,两匹马在林间对峙,中间夹着那只惊慌失措的红狐。

      我从没见过这美丽的动物,它的毛是暗红色的,蓬松亮泽,尾巴拖到地上,面对我们,呲着牙,眼中有凶残,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木桢。”暂时忘了我们尴尬的身份,张口就呼,本能的想要放过这个美丽的动物。

      “怎么?”木桢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听得出隐约的欣喜。

      才欲求他饶了那火狐,余光瞟见格拉塞拉开了弓箭,“别,格拉塞,别射它。”我高呼,那狐一愣,就往旁边跑,格拉塞停了手上的动作,有些呆怔,仿佛带些不忍……

      刚刚松了口气,却不妨身后的男人拉弓挽箭,“嗖”的一声,那羽箭从我身旁射出,速度之快,带起一缕松散的发丝。

      “不~”我喊,拖长了声音,林间不断有回音传来,但一切还是晚了,木桢的箭正中火狐的头颅,它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倒在地下,眼犹睁着,从头顶流下一丝红线,蹬了几回腿,死得透了……

      木桢爽朗的笑声有些刺耳,双腿一夹,他令马儿一步步接近那只死狐。我不得不这样面对它,刚刚还鲜活美丽的生命,一下就变成过往,如今它成了别人的战利品——在猎人眼里,一具没有生命的、死不瞑目的动物尸体更加值得眩耀。

      “格拉塞,总算让本王赢了你一次。”木桢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抬眼,却看见格拉塞注视着我,还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却让人忍不住动容。

      趁木桢开怀,我转身滑下马背,大步往营地跑,风从后面吹了过来,好象还带有淡淡的血腥。
      “凤烨。”木桢拾起那火狐,几步冲上前将我拉回马上。

      “放开我。”不由喝道,却瞧见四面八方簇拥过来的人群。

      “记住,你是我的王妃。”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面上仍然挂着笑意,突然将火狐的后脚塞到我手里,再握住我的手,将火狐高高举起。我努力想要松开手掌,那带着余温的尸体让人说不出的悲伤,但被他的手掌紧紧圈住,通过我的手,握紧了他的猎物。

      “王爷神武。”吹呼声四起,几起几落后,木桢抬手止住众人。

      “这是本王献给王妃的礼物,我们美丽勇敢的王妃,今日是她引领着我找到火狐。”

      我想哭,但只剩下恨意,他在逼我,而我,不得不陪他一同演戏。众人脸上的表情变了,惊艳中也带着些许敬佩,哪道是因为我敢拿起这曾经美丽的动物?

      “一个王妃就该坚强,你的夫君不可能时常在你身边。”他笑,极快的与我私语,可我讨厌那笑,那笑容逼得我必须扔掉很多本性中柔软的东西。

      “放心,你会是一个合格的王妃,也许还会是一个合格的……”这句话没说完,木桢挑眉,自信重又回到他脸上,飞扬的、高贵的、骄傲的……

      我有些失神,在所有人都很兴奋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有些失神,但我木然的看着眼前臣服的臣子,并没注意周围关切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猎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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