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离可好》一只傻的

5、第四章

　　高渐离顺着惯性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回头，那马已折了两条前腿，侧倒在地上直喘气。又，又累死了一匹吗？高渐离轻叹着气，捡回包裹，从中抽出一把匕首，在马的旁边蹲下：“对不起。”一手捂着马眼，虽心下有些不忍，却仍是将匕首刺进了马的心脏，让它更舒服地死去。“不要看。”高渐离轻轻吐出一句。这一路来，他做了多次这样的事，仍是有点胆怯，原本的思绪早已断开。

　　他起身往易水方向跑去，今日已是启程之期，却不知具体是何时辰，也不知赶不赶得上。因已接近易水，又在树林之中，无处寻觅快马，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一如当年他想离他更近一点，一点也好。

　　离易水越来越近，高渐离的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又更显焦急，荆轲，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渐渐的，他已能看见那送别的燕国大军，却更加不安起来：他们已经到了，到多久了？他，走了吗？来不及了吗？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没一会儿又加快了脚步，一定来得及的，一定！

　　他一边跑一边脱下外层的外衫——出门前，他特意穿了两件白衣——多日的奔波后，那脱下的一件已满是泥污，而里面那件仍是纯粹的白，很干净。

　　他已看见荆轲，正和太子丹说着什么。他一面更加努力地向他跑去，一面想叫他，一开口只觉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荆轲也看到他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待他跑至他的面前，高渐离便看着荆轲，不再移开目光，就像初见时，他在酒馆看着击筑的他。

　　荆轲见高渐离在他面前直喘气，头发散乱，脸上也满是尘土，连耳朵都通红了，有些后悔寄信给他，心中无尽的心疼只化作一句话：“你，来了？怎的弄成这般模样？”

　　高渐离并不答话，只是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高渐离嘴角一勾，笑得美好：“渐，渐离可好？”荆轲眼神柔和，伸手将眼前人抱在怀中，一手抚着他的后脑，感受着他的气息，在他的耳侧轻道：“好，很好。”高渐离的耳朵又红了几分，荆轲感觉肩上有湿润的温热，随即听到了高渐离沙哑又带有些哽咽的声音：“那，可否渐离？”

　　荆轲微微愣了愣：“好。”又用双手扳着他的肩，拉开了一些距离，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调笑道：“渐离，我本以为你不会哭的。”却笑得很难看。

　　高渐离一身白衣，身体颀长，好看的脸上有一双如墨的眼眸，透着坚定，荆轲觉得奇怪，眼前的这个人，明明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总是看不够呢？他知他在等他开口，可他仍在犹豫，终于，他开了口：“你……”又马上止住，生怕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来。短暂的停顿后，他又面不改色地接着道：“你待会儿去我府上一趟，帮我收拾收拾书房，”

　　高渐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颇有些无奈，他终究没说出口。但很快又抬头看他，极认真地道：“好，我帮你收拾书房，收拾好了，等你回来。”脸上带着令人心酸的执着。

　　“那若是收拾好了，待我归来，有赏。”荆轲应着，向他走近一步，轻轻地在他的额心和眼睛上各留下一个吻，又立刻退开，生怕留得久了就不忍离去。

　　“再最……”荆轲咬了下舌头，将那个词咽下肚去，“击筑和歌一曲吧。”高渐离转身，走到早已备好的筑前，抬头看了一眼荆轲，开始击筑。他的双手有些颤抖，但筑声仍是悦耳，只不过变徵之调，声调悲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荆轲的声音有些不稳，仰着头向天而唱，不过是因他不敢看高渐离，“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曲毕，荆轲便上了马车，硬是狠下心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

　　马车颠颇，抖出了荆轲蓄在眼眶中的泪。就在刚才，高渐离在人群之中，同是一身白衣，可是为何他的白衣便那么耀眼、干净？他曾想过带他一起去，可此行凶险，带他去，除了让他一同受到危险，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骗着他向北走，远离自己，却在临行前又忍不住寄信给他，他想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一眼便足够了。

　　可是，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便又开始贪心，甚至差点就要带他同去，可终究是忍住了。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行的结果，可每个人都在回避，抱着那一点虚无的念想与希望。无论结果是多么的绝对，可他们仍是执着地相信着他们所愿意相信的，那个真实的结果，只会令他们崩溃。不过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赌局罢了。

　　之前有人问过荆轲，为何要替燕去刺秦，当时他答道，食君之禄自然要替君办事，可谁又真正知道他心中所想，他何时是想要护燕国，这一切，不过为了护他一人。

　　“等你回来”，“待我归来”承诺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到无法承受。

　　易水诀别啊，易水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