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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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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庄到祈观镇,若是快马,不过两个时辰就到。
巳时末,两人回到了家中,陆老头解开马绳,扯着马匹进了屋后的草棚。
君荆贺推开大门,里面传来樊阿嬷忽高忽低训人的声音:“你自个瞧瞧贴的这个,钟馗他老人家都不愿意了…你啊你,难怪道,但凡有些颜色技艺的,早就被豪门收作奴婢了,我是瞎了眼,听了牙人的糊弄才把你买进来,这一天天的着五不着六,只叫我操心不已……”
为了迎端阳,庭院中已打扫得明亮干净,门楣上倒挂着艾条,站在门口低头耸肩的丫头绿秋不过十一二岁,买来还不到四个月,作事不太灵巧,身子骨又弱,樊阿嬷一心想打发她出去,君荆贺当时就阻拦下来,这个女孩若是卖出去,又得像以前那样如犬彘般遭人欺侮,十一二岁的年纪在后世不过还在无忧无虑地读小学,而在这里,家里贫穷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若遇上灾荒年,女孩儿更是如蝼蚁般下贱,绿秋这会站在那里像只鹌鹑。
君荊贺走过去扶着樊阿嬷:“阿嬷不必为琐事萦心。”
打发绿秋:“去给我打些水来。”
樊阿嬷抬头见到君荆贺欣喜道“少爷,你回来了,夫人一大早就盼着呢,快…快,先去屋里歇着,我去拿些湃在井里的瓜果来…”
那绿秋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对着君荆贺福了一福又跑去了。
君荆贺轻轻撕下有些歪斜的《钟馗捉鬼图》,重新拿米浆贴正,然后抬腿进了屋。
覃氏早听得声音迎了出来,覃氏十七岁生子,如今不过三十二岁,性情温婉娴淑,端得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她嫁给走南闯北的商人君越淳后,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可惜成亲后没一年,君越淳染了风寒,不久加重,回到祈观镇时病势已凶,可怜覃氏才初作新妇,良人己先亡。
七个月后,她生下遗腹子君荆贺,新寡的女人带一婴孩,处境可想而知。
屋漏偏逢连阴雨,君家本不很殷实,君越淳一去,经纪上的帐收不回来,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家里几个奴仆见势四散了,最后只剩得老家臣樊嬷嬷和其夫陆从安不离不弃,老俩口尽心尽意,不仅没有月钱,覃氏困顿时还不时拿出自身的储蓄帮衬,覃氏母子得其眷顾才能生活下来。也是亡夫佑她,小君荆贺只在岁余时折磨她一阵时间,自此后,小君荊贺远远超越同龄儿童,成为她耀眼的明珠。
君荆贺见覃氏,拜下去磕了一头起身,叫声“娘”后高兴地上前,覃氏眉眼都是欣喜,两个月不见,母子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覃氏温柔地询问儿子在景州府的生活,水米可好,夫子可曾严厉,君荆贺一一作答。
绿秋进来悄悄地放下果盘和凉水后退了出去,直到午饭上桌,君荊贺扶着母亲上座,见樊阿嬷手脚麻俐地摆放碗碟,但是双目通红,君荊贺叹息一声,落座。
樊老嬷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七岁落井死亡,小儿子不知是什么原因被陆老头赶出家门,五年来音信全无,樊老嬷只要一见有母子团圆的情境必会触景生情,暗暗落泪。
午饭过后,邻居元家二闺女元巧提着一篮子甜粽过来,元家虽然家境一般,但两个女儿都是俏丽动人,元巧穿着旧月白蓝染外衣,青串绸布裙,头上虽无亮丽的钗环,但行动轻雅,气质极其出众。
君荊贺起身接过篮子,不住答谢,元巧抿嘴一笑,指着篮里说道:“这边几个里面放了枣,你可记得吃。”
枣粽,枣粽寓意“早中”,古人可真是可爱,君荊贺会意过来莞尔一笑,对元巧作个揖:“那就多谢姑娘美意了。”
元巧捂嘴笑起来,移步到覃氏身旁说道:“姨娘,今年的果粽味道香,您可要赏脸多吃几个。”
覃氏道:“劳你母亲费心了。”又问道:“你父亲弟弟可曾回来了?”
“元慎知道荊贺端阳节要回来,早就归心似箭,活都不愿意做了,整日撺掇父亲早些归家,这不,下晌就该到家了。”
元巧说完对着君荆贺笑靥微微一嗔。
君荊贺见她行动俏皮,不觉看的有些痴了,心道:“不知该是什么俊杰才能摘得这朵娇花。”
元巧转身与覃氏谈论些针线绣品,君荆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咂着茶香,这是今年的雨前春茶,色香味俱佳,元巧说上一阵后望见君荆贺还稳当当坐在屋里,端着茶盅悠哉悠哉。
元巧便道:“举人老爷好生无礼,我们女人间的隐密话你难道也要听上一程?”
君荊贺瞪向她,然后放下茶盏昂首走出去了,覃氏看在眼里早已忍俊不禁。
下晌的时候,元慎和父亲果然回来了,他和君荆贺同年,一起上的书塾,至今连个秀才也考不上,又快到婚契之时,只得跟随父亲先做些木工补贴家用,虽然学业无成,但做人灵活周全,言语通泛,几年下来,还算过的去。
两人几个月未相见,见面时分外亲热,勾肩搭背往外边走了。
元慎在陵州为一笔墨商做台柜,相中一方砚台,上面的铭跋镌着大诗人周彦清的名号,于是央着东家作价折给他,想着送给君荆贺再好不过了,君荆贺不作推辞就收了下来,元慎自是欢喜。
第二日是端阳节,一早屋舍外远远近近就响起了爆竹声,偶尔也会传来不甚分明的锣鼓声。
君荊贺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挺好奇古时候的端午节是怎么样的,赛龙舟是不是和现代一样,每每央求覃氏带他出去,而覃氏本性安静,听不得喧闹,禁不住小儿的泼闹只好前往,到地后乌泱泱的人头让她临阵脱逃,而往后,小君荆贺只能被陆老头领着去,事实上,看过一两次后他兴致大减,想着:无非就这样而已。
但覃氏总觉有愧于他,每次到了端阳这天就给腰带挂上做好的小香囊,临走时在他额间抹一道雄黄,然后交付给陆老头,君荆贺不忍拂母亲心意,只得每年这个时日往晒梁河走一趟。
君荆贺出门后慢步走向晒梁河,祈观镇不大,但酒肆商铺,银局仓库俱全。
出门左拐,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晒粱河,一拨人抬着今年的金黄大龙船嗬嗬地向前奔去,后面哗啦啦地跟上大批人。
君荊贺让在一旁,有相熟的人带笑向他打着招呼,正在酒楼相聚的乡绅地保们见了他后哪能放过他,几人连请带拉地将他按在了上首座,几番劝酒,君荊贺抵挡不过,擎着酒杯抿了几口,众人不依,他只好一干而尽。
这些富裕的乡绅和地保难得有这样孝敬的机会,个个凑趣逗乐,奉承迎逢,君荆贺不禁好笑。
酒过三巡,肥胖的李员外起身道:“君老爷才华横溢,学贯古今,只是明年上京会考,这翻山渡水,路途险阻,劳力辛苦,我等不能亲送,思来想去,唯有在银财上能尽绵薄之力,所以老爷的路途费用在下全包了,只等老爷高中后光耀景州府,那便是咱们莫大的荣耀…”。
旁人见他抢得先筹,懊悔不已。赞助仕子是早已有的习俗,上京路途遥远,花费众多,虽然有布政司下发的差旅费,但对于家清贫少有补贴的仕子来说还是捉襟见肘,一些富豪则见逢插针,提供大量银钱赞助,一旦高中进士,仕子发达,那回报可是成倍的,这等两厢齐美的事朝廷也是不提倡不反对。
俗话说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人手短,覃氏温和可亲但家风严谨,君荆贺自中举后她软中带硬地推了无数名目的周济,君荊贺也自有风骨,这些事他自有分寸。
酒席上都是当地有头脸的,强硬推脱只会伤了颜面,君荆贺起身道:“众位乡邻的美意君某心领了,皇恩浩荡,万岁爷体恤下情,爱护仕子,上京的费用、差使、公车一应包揽,李员外,皇帝陛下的这番心意,你应该也不想僭越吧。”
君荊贺既将皇帝搬了出来,李乡绅哼哼两句,只得讪笑道:“不敢,不敢。”
余下众人见君荆贺年纪轻轻但行事这般老练,再也不敢造次,只顾左右而言他,君荆贺喝完杯中酒后便告辞而去。
元慎站在酒楼大门口外,见他出来后说道:“不是约好在上谷场吗,怎的大半天不见人影,原来跑这里喝酒来了。”
君荆贺喝的满面红光,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可别去了,我得先回家,这酒真烈,受不住了。”
元慎只得将他扶回去,一边问道:“可是喝了几杯?”
君荆贺伸出两根手指,元慎道:“就两杯而已,你就醉了不成。”
“二,二两剑南烧春。”
君荆贺不满道,一路唠唠叨叨,看样子确实醉了。
晒梁河上,多少小娘子姑娘们早早起床调脂画额,满头珠翠地等待着君郎现身,直到锣鼓大响,左右还不见君郎出现,这可苦了这些如花儿般的姑娘们,顶着大太阳心焦不已,龙船也不能好好地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