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连招》墨魁

77、暗夜

　　宁阅看着面前的一叠资料本，薄薄的塑料之中装着白色的纸张，边角有些毛躁，应该是被人拿着看了无数遍，以至于与崭新的纸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阅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他先是轻笑了一声，而后扑哧一声大笑了起来，最上层的DNA亲子鉴定书上的父权99.9989%的鉴定结果，第二页应该就是母权，可是宁阅没有翻阅的兴趣。

　　一个人的人生究竟可以可笑到哪种程度呢？童年的记忆建立在虚假的欺骗上，爱情的甜蜜建立在愚蠢的一厢情愿上，他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像个笑话的。

　　“宁阅……”沈唯言担心的看着宁阅，“你不相信吗？我没有作假，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再去鉴定。”

　　再鉴定？真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嘛。这次鉴定经过他同意了吗？宁阅将资料合起来，一层夹着一层不太规整，他也没有理，带着笑意将之推到了沈唯言那边，看着沈唯言脸上沉重的表情也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不用，我相信。”

　　沈唯言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还来不及有所表示，就听宁阅冷漠道，“那又怎么样呢？”

　　即便他是沈家那个走失的孩子，那又怎么样呢？

　　宁阅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沈唯言，“难道我听了你这一番话，就能改变什么了吗？养育我的还是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不是吗？如果你今天的目的是告诉我真相的话，那么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走了吗？”

　　“……”沈唯言张了张嘴，心中涌起一种无法忽视的挫败，“宁阅，我希望你可以回来，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确错过了很多，可是我们，爸爸、妈妈我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找你，过去的的确不可能改变，我们也没有试图要去改变，我们只是想你回来，我们回到一个完整的家，妈妈她一直很自责，也很想念你，爸爸也是……我们一直都希望——”

　　宁阅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麋鹿的滴胶放在了桌子上，也让沈唯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宁阅轻轻的摇头，语气却很坚决，“不可能。”

　　“为什么？”沈唯言咻的站起身来，想要去拉宁阅的手，“为什么宁阅？你是我们沈家的孩子，你应该回来和我们团聚，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果你是怕不习惯，我们也不需要你立刻就回来，你可以先假装是我的朋友，渐渐的和爸爸妈妈熟悉起来，等到你能够接受的时候，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再跟爸爸妈妈相认。我们不需要你为我们做什么……就算一时半会适应不了，我们还有时间——”

　　沈唯言的语气带着卑微和恳求。

　　但宁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没有我，是你爸爸，你妈妈，你，还有沈杭，你们才是一家人。”

　　沈杭。沈唯言想起沈杭曾经和宁阅的过节，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头一次对沈杭生出了如此明确厌恶的情绪，可很快他冷静下来，如果只是这个问题，“沈杭他做事没有分寸，我已经管教过他了，他最近没有再为难你了对吧……我可以保证他再也不会——”

　　“你保证不了。”宁阅打断沈唯言，“沈杭讨厌我，你能保证台面，你也能保证私下吗？你保证他不做为难我的事，你能保证他不说过分的话吗？沈家是他的主场。他和你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和你们更亲近。我吃过他太多的小把戏，你永远想象不到他有多么的歹毒，只要他在你家，我永远不会踏进去哪怕一步，你能为了我的一句话，把他赶走吗？”

　　沈唯言沉默下来，他感觉到了憋屈，他觉得宁阅在找借口，沈杭的确有点针对宁阅，但远远达不到恶毒的程度。

　　“你看，你甚至怀疑我话语的真实性。”宁阅轻轻笑了下，“改变未必都是好的，沈唯言。你们现在家庭已经很平衡了，并不需要再加一个我，你弟弟的回归对于你和你的父母来说，是夙愿得偿锦上添花。但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你敢确定你父母对我处处都会满意吗？我的职业、我的性向，我和贺一宁的关系？正如你不赶走沈杭又不止一个理由，我已经受了太多磨难，一时心疼宝贝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什么，我没心思也没兴趣去猜，更没有心情去应对。”

　　沈唯言还想说些什么，宁阅却不打算再给他机会，敛眉低低笑了一声，“你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摆布了，谁也不能给与我新的伤害。”宁阅的声音中途变低，最后一句已经像是随风飘散的呢喃。

　　宁阅站直了身子，慢慢走到了沈唯言的面前，尽管他的身高比沈唯言要矮一些，可他此刻的眼神里却仿佛居高临下，他的眼睛之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为情绪所控的冲动，有的只有冷静乃至冷漠的清醒，沈唯言看的清楚，浑身仿佛也被那冰冷的目光冰冻，碰一碰就乍疼。

　　“沈唯言，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相信你也听得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今天别过之后，你不要来再来骚-扰我，我的生活不需要麻烦和苦难来调味，不要跟我说没尝试过怎么会知道，等到尝试到的时候，岂不是已经迟了？这句话我只会跟你说一次——如果你不想让我恨你一辈子，你最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为宁阅话语之中直白的厌恶和警告所震，沈唯言痛苦的闭了闭眼睛，那种狠厉的眼神不是作假，甚至让他隐隐心惊，沈唯言相信，如果他真的做出了宁阅所不能容忍的事，那么宁阅也一定会不计后果让他后悔——他不会想要知道宁阅恨一个人的后果——沈唯言看懂的宁阅的意思。

　　仿佛被人一拳打中脊椎，沈唯言的身影颓然了起来，混合着内心的酸痛，宁阅竟然排斥他和沈家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那么，今天多谢沈总的款待了。”宁阅见沈唯言听进了他的话，勾了下唇转身就走，两步之后停了下来，语带调侃，“哦，对了，你今天告诉我的真相，务必不要透露给三少知道，否则我就要开始担心我的人生安全了。”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宁阅的身影消失在房间之中，沈唯言也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头埋在了双手之中，心中的挫败与愧疚连翻来袭，沈唯言紧紧的拽住了胸前的衣襟——是因为他的做法吗？是因为他……吗？

　　尽管早就知道，他在宁阅心里的印象绝对不会好，可亲耳听到宁阅说出来，竟然会这么难受，胸腔像是要爆炸一样。沈唯言苦笑一声，却有水迹在手掌的掩盖之下滑下来，麻烦的苦难，原来他带给宁阅的从来只有这两样东西吗？

　　“哥哥，快过来呀，我发现一只大青虫，我们演医生给他打针啊。”
　　“哥哥，你好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哇，哥哥真帅，我也想骑车，哥哥带我吗？好好玩，像飞起来一样！”
　　“那如果我是猪的话，哥哥不也是猪吗？是比我还大的猪，猪都是越大越笨的！”
　　“我要告诉爸爸你打我让他罚你抄书！”
　　“那谁让你要欺负我的嘛，我错了嘛，给你亲亲，我以后不告状了好不好？”
　　“要哥哥和我，我们是祖国的花朵，我们两个要手牵手，然后要爸爸和妈妈，他们保护我们。还要林阿姨，她做饭那么好吃……弄不下这么多吗？那不要林阿姨了、单独做一个给她好了。”
　　“好了吗？还没有好吗？可不可以拿出来了啊？我等了好久啦？好了吗？哥哥好了吗？”
　　“真漂亮，比妈妈的钻石项链还漂亮，哥哥好厉害！我最喜欢哥哥啦。”
　　…………

　　奶声奶气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又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一样，曾经的唯行有多么依赖他，和他之间有多么亲密，如今就有多痛。

　　过了好一会儿，沈唯言才把脸从手里抬出来，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唯留下眼角一抹薄红。原本就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宁阅会这么决然而已。能让宁阅把话说到这种份上，沈唯言心中又是一痛，但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过来了，还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劝退。

　　沈唯言将桌子上的资料都收起来。

　　宁阅的担心不无道理，沈家不是小门小户，空白的那么多年不是一时就能填补就能修复的，那需要时间和耐心。宁阅毕竟离家太久了，不了解爸爸妈妈，娱乐圈的环境是不怎么好，可宁阅既然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爸爸妈妈也只会认可他、珍惜他，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绝对不会发生一时珍惜而后嫌弃厌恶的状况。

　　至于和贺一宁的关系……爸爸妈妈能在商界有现在的地位，又怎么会沉不住气——在他们心里，宁阅必定是最重要的，别的事情如果会让宁阅受伤，那必定会徐徐图之。

　　如果宁阅害怕伤害，那就让宁阅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他；既然宁阅警告他不能影响他的正常生活，那他就按照宁阅要求来做……沈唯言跟宁阅打过交道，宁阅又温柔又宽和，看到了他们的努力，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回到他们的身边。

　　至于沈杭，沈唯言目中多了些审视，宁阅竟然说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那就绝不是小矛盾的集合，他有必要正视。

　　沈唯言微微舒了一口气，将资料都装进文件袋，看了看桌子上没被动过的甜点有些黯然，下了楼之后发现司机竟然等在下面，当即目光一凝，“你没送宁阅？”

　　之前沈唯言就交待了司机，无论什么时候宁阅下楼，不管是回片场还是酒店，司机都要送一下。

　　司机一看沈唯言的样子有些慌，心中揣测是不是谈的不愉快，那眉头皱着这么吓人，忙回答道，“宁先生说他想走一走，不用我送。”

　　点了下头，沈唯言在司机的服务下上了车，往后背一靠有些烦躁——明明已经做出决定，为什么还是这么心烦……究竟什么地方不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他没有注意到。捏了捏眉心，沈唯言想破脑袋也硬是抓不住那丝违和，也只得将之放在一边，吩咐司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