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芳菲袭予

6、轻诺 你不知君无

　　片刻，宇文兄妹就入内来了。

　　这对兄妹，兄长宇文士杰年方十六，原本生得平常，只一双丹凤眼顾盼间总还透着几丝风流；那女孩儿名唤柔素，约莫七八岁，长得却极好，肤白似雪，明眸皓齿。他二人与李琦一样，出身权贵世家，其父乃兵事院使宇文元膺。因年龄相仿，宇文士杰还在宫中伴读过两年，因是与世子私交甚好，相见不拘礼。

　　方才落座，宫人便取了些点心来与那女孩儿。女孩儿教养甚好，未等兄长吩咐便起身谢过，即取了一小块椰汁糖放嘴里轻抿着，看来滋味甚好，她浅浅一笑。

　　宇文士杰道：“上回听闻郡主缺个玩伴，便答应杜娘子替郡主寻一个，谁想至下竟未找到中意的，怕不能向娘子交代，只好将自家小妹先领来充数。小妹柔素与郡主年纪相仿，粗通些书画琴棋，想来勉强可陪侍郡主。”

　　原来南宫哲衍尚有二弟一妹，皆是王府姬妾所出：二弟南宫彦清，生母胡姬是李夫人的陪嫁侍女，最幼的一对弟妹则皆是杜氏所出，这杜氏是宇文士杰的姨母，因此长存往来。

　　南宫哲衍笑道：“璧月自小骄横，玩伴向来是不少，只不是教她赶走便是吓走，因此就算亲近的几位堂表姊妹，现下也不大走动了，不想你为交差，竟将自家小妹拐来！”

　　士杰作势竖起三指发誓：“天地良心，我可没拐她，是她自己听说郡主寂寞，愿意来的，不信你问问她。”

　　李琦也笑：“我看柔姐儿知书达理，聪慧娴静，郡主有如此一个玩伴或能收敛些性情，学得温娴也不定。”

　　三人又寒暄一阵，不经意日头已偏西，李琦便要告辞。

　　南宫哲衍揶揄他：“莫非是家中藏娇，才急赶回伴佳人共度良宵？”

　　李琦无奈：“如此便好了！我实是要去见两个吐蕃游商，谈桩药材买卖。”

　　南宫哲衍诧异：“我听闻吐蕃人皆以放牧为生，竟没想到还有经商的。”

　　李琦道：“边关互市时日长了，吐蕃也有人效仿中土人士开始出外经商，多是贩些马匹牲畜或是药材进来，再换些布匹甚底回去。”

　　南宫哲衍笑叹：“如此，还是我孤陋了。”

　　李琦道：“殿下若真欲见识些世情风貌，日后可求大王让你出外巡访。”

　　此虽是戏言，却叫南宫哲衍心中起了好一阵波澜。

　　李琦去后，二人愈发随意，南宫哲衍便拿宇文士杰这新授的奉直郎玩笑：“奉直郎”、“给事郎”等职，皆不过闲职散官，多授予受荫袭的世家子弟。

　　宇文士杰自我解嘲：“就算一品将相，也不乏从九品小吏做起的，如此说来，吾已压人一头了。”

　　南宫哲衍挑眉：“言下之意，你将来也必是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了？”

　　士杰嗤：“那有何稀奇，只是我这等受了荫蔽的，将来就算封侯拜相，也难免落人口实！因而教我说，不如投笔从戎，但得了军功再论赏受封，方显本事！”

　　南宫哲衍不屑：“此间太平，你往何处争功？”

　　世杰一沉吟，叹：“殿下久居深宫，于外间之事果是知晓甚少啊！”

　　南宫哲衍一震：“何出此言？”

　　世杰凝眉：“殿下不以为，我蜀中国富民强、众安道泰，又养雄兵数十万以定边，却至今只得偏安一隅，仰人鼻息，实是辱事一桩么？”

　　南宫哲衍面色但滞。沉吟半晌：“爹爹尝道，定国之策，内在安民，外在定边，而定边之计，首当修好四邻。梁主中原日久，实已强盛，并非一朝一夕可撼动。吾向大梁称臣，实是顾全大局、顺势而为。”

　　世杰反驳：“梁朝文人当政，君懦臣怯，虽号称养兵百万，实则不堪一击！想区区一个羌桀，也能数度在他西北起事，何况我蜀中？未尝一试，怎知不可破？”

　　南宫哲衍一时瞠目，半晌不能言对。

　　此刻有黄门来禀：“郡主听闻宇文奉直与她寻了个伴，急着来见，这已在门外了。”

　　南宫哲衍想着应付幼妹，便也无意再与世杰多论，便笑：“罢，那待你破梁之日，我定保你个万户侯！”

　　世杰倒似信以为真，当即拍案：“那便一言为定！”

　　旬休后首日，晚间下学后，南宫哲衍又被父亲召去临福殿。德崇照例问起旬休做了什么，南宫哲衍如实答了。

　　提到李琦，德崇感慨：“原本世家子弟，多以平步青云为荣，然此子偏好经商，也是怪事！”

　　南宫哲衍道：“外议常道此些世家子仰仗祖上恩蔽，无功受官禄，实则无才无德，尸位素餐！表哥向来清高，当是听不得这等议论。”

　　德崇点头：“或是此理。说来当下世家子弟，若多能如他，倒也不失为一幸事！”

　　南宫哲衍一沉吟，似觉父亲话中有话，一时揣摩去，心思便有些散，口中随意道：“表哥尝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现看来或是不假。若能四处游历一番，想必可增长许多见识。”但话才出口，便自觉失言，一时垂眸不敢瞧父亲脸色。

　　德崇显是听出了他话外之音：“如是说，你也欲出外游历一番了？”

　　南宫哲衍迟疑半晌，忐忑：“孩儿自知与表哥不同，不敢妄想如他那般随意游历，只想来，若偶能出外访一访民情，多少能长些见识，知晓民之疾苦，也好为爹爹分忧。”

　　德崇拂袖哼了声：“你欲为我分忧，只先多花些心思于读书习政上，我便宽慰甚甚了！”

　　南宫哲衍垂下头，不敢再出言。

　　德崇话锋一转：“听闻你昨日许了宇文士杰一个万户侯？”

　　南宫哲衍一惊，自恨那多嘴传话之人，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道：“不过是一时戏言。”

　　德崇冷色：“你读这许多圣贤书，却不知君无戏言么？”

　　南宫哲衍面色涨红，吞吞吐吐：“是他说要去边关带兵，平服四夷，才有此话。只是我想此事是绝无可能，到底也只是玩笑罢了。”

　　德崇蹙了蹙眉，终究欲言又止，又训斥了两句，便令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