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芳菲袭予

54、访灾 将你家小郎

　　陈州城内早已开仓赈灾，即便已过了放粮的时辰，依旧有百姓不断聚拢于府前翘首苦盼。人群中不时传出幼童啼哭声与病弱者呻|吟咳嗽之声，教人恻然。

　　一阵骚动过后，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踉跄跄奔到前方，抱着怀中的幼童磕头不止，听言乃是怀中孩儿已然饿得奄奄一息，实是挨不到明日了。衙役虽也同情之，然上有明令，过时不得开仓，自也爱莫能助。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人上前与那妇人低语了两句，妇人便起身随之去了。

　　天终是暗下来，越暄立于窗前似静思。一阵，闻得身后开门之声，便道：“皆安置好了么？”

　　昭明掩上门，垂手侍立：“皆好了。”

　　越暄轻叹一声：“那孩子可还好？”

　　昭明道：“带去瞧过大夫了，只是饿的，喂了些米粥，已无碍了。”

　　越暄颔了颔首，却还唏嘘：“陈州灾情重至此，朕在朝中，竟丝毫不得闻！”

　　昭明道：“官家日理万机，想必臣下不欲拿此惊扰天心。况且陈州今日之灾，较之江南大水，却也算不得大祸了……”

　　越暄闻之不悦：“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却算不得大祸？”

　　昭明淡然对曰：“当初臣随秦都知出练青州，遇大旱，又有匪祸横行，百姓横死者不计其数，道上处处可见衣不蔽体之枯骨！城中乡下，家家卖儿鬻女，哭泣声不绝于耳！尤今想来，依觉凄惨。”

　　越暄一时无语。半晌，才道：“那妇人已去了么？”

　　昭明摇头：“她本乡野村妇，听闻城中放赈，赶来待施，可惜路途遥远，又带了个病孩，因而误了时辰。今日城门已毕，自是回不去了。”

　　越暄道：“可有听闻她那乡中灾情如何？”

　　昭明答道：“甚重。”

　　越暄转头望向窗外，天黑如墨，似有雨意。踱至案前，前日填的那半阙词，一时半阵，自是无心续下了。略一沉吟，道：“南宫哲衍呢？”

　　答曰：“未曾见，听说是带那篾儿出去了。”

　　越暄喉中轻出一声冷哼，脸色有些晦暗。

　　南宫哲衍带着篾儿去了李琦的落脚处，却未寻到人，听闻是下乡去了，只得无功归返。

　　越暄等至戌时方见他回来，心中已存怨气，且见篾儿一身新衣，手上尚举着吃食，自是气恼更甚，当下一言未发，拂袖去了。

　　南宫哲衍见此自也添了一肚子气：自己带着篾儿出去作甚他不问，且先胡乱置气，岂非莫名？索性也不去管他，再言时辰已不早，便安顿了篾儿，也自行回房歇了。

　　第二日一早，南宫哲衍起身后不闻动静，以为官家犹在气头，然问过方知，他已带人下乡访灾去了，竟未尝与自己知晓！气恼之下，便也不急去寻李琦了，索性带着篾儿去了市集闲逛。

　　城外野道难行，官家带着昭明一干人，由那妇人引路，也是历了半日方至乡下。生怕惊扰乡民，越暄令侍卫原处候驾，只带昭明一人入村。昭明虽感不妥，然圣意难违，只得从命。

　　村中甚零落，刚过晌午，却人烟稀少，偶可见道旁衣衫褴褛的村民提着破旧的竹篮在田间地头苦寻什么，然而可食的野菜野草如今看去也早成了稀物，人人脸上皆透着难耐的焦灼与苦涩。

　　道旁的沟渠早已干涸开裂。越暄正欲过去田间一走，忽而不知何处冒出一半大孩童，慌慌忙忙一头撞到他身上，猝不及防，越暄一个趔趄，幸好昭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再看那孩童，却已坐倒在地，手里的篮子翻滚一边，青黄的野菜洒落一地。

　　孩童不及哭闹，跪坐起身便去捡菜，然为时已晚！这野菜此时竟如香饵般招来了一干抢夺者，数个一般大小的孩童瞬间聚拢过来，出手抢拾地上的野菜！不出片刻，那本为数不多的野菜便教争抢一空。不顾原主的苦苦哀求，众孩童拿着这意外所得一哄而散。那孩子看着篮中仅存的几株枯黄瘦小之物，顿时嚎啕起，上前抓住越暄的衣襟不松手，口中直嚷“还我菜！”

　　越暄一时不知所措，昭明忙由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与孩童：“拿去罢，快快松手！”

　　孩童面带疑惑接过布袋，打开一瞧，先是一怔，继而破涕为笑，转身便跑了。

　　越暄得知那袋中不过是一点白米，是诧异：“汝竟还带着此物？缘何不舍些钱财赔他了事？”

　　昭明摇头：“此时有钱也难觅米粮，当下此物可较黄金更金贵呢！”一顿，又道，“再言之，这乡野处，钱财还是少露白为好。”

　　日已偏西，天气也不甚好，昭明便劝归城。二人一路出村，不知何时，身后似多出了数双眼睛。昭明警惕，拉起官家疾走，然尾随者并未死心，索性也不再躲闪，快步追上来。

　　越暄并不知出了何事，只是昭明在侧急催，他心下惶急，脚下却如何也迈不开步，到底是教那些人追上，堵住了去路。

　　来者五六人，皆是破衣烂衫，应是这村中灾民。

　　昭明上前一步，将其主护在后，对来者一拱手：“诸位乡民，吾主仆初到贵处，不知何事冒犯，今日诸位若有所求，不妨明言，凡事自好商量。”

　　那几人互望了一眼，便出来一黄面汉子，道：“你既知趣，俺也直说了，看去你二人乃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也知当下俺这村中景况，便借贵人些钱粮，以助俺这一村老小度过饥荒，如何？”

　　昭明道：“好说！然今日吾主仆临行匆忙，未尝带足钱物。”言至此，由怀中掏出些碎银扔于那汉子，“此些先与诸位救急，待吾主仆归返城中，便教人送来钱帛米粮。”

　　未待那黄面汉子发声，便有人叫嚷：“不是说有米吗？”

　　昭明闻之脸色轻一变，又自怀中掏出两个小布袋扔过去，道：“皆在此了！今日确实只有这些，还望诸位海涵，放吾主仆归去，也好早些凑足米粮送来。”

　　黄面汉子掂了掂手中的米袋，又与身边人小声商议了几句，道：“看你是爽快人，俺不欲为难你，然就这般放你二人离去，俺又不放心。不如这样，将你家小郎君留下，你自回城去酬钱粮。钱粮到时，俺自放人！”

　　越暄心内一寒，不禁后退两步。

　　昭明急道：“万万不可！”

　　然那干人哪容分说？当下竟围拢上来便要拿人。

　　昭明迎上，两三招便将冲在前的二人放倒，之后几人似略一犹豫，便一道冲上来！纵然昭明身手再好，毕竟以寡敌众，也有些吃力。

　　越暄此时倒倏忽醒悟，回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