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芳菲袭予

45、佞臣 仅凭常在君

　　腊月二十七乾元节，天子十九岁寿诞。

　　午宴过后，君臣同往后苑赏梅。

　　冬日的宫苑，萧索中倒也不乏生机，小径旁的园圃内时不时探头一两支迎春；方由温房中移来的山茶含苞怒放，似要力争打破这冬日的寂寥。

　　既不欲去赶人潮，南宫哲衍便缓下脚步，避闹取静，独在这园中逛一逛，也是惬意事一桩。

　　正闲庭信步，忽见迎面过来两个女子，神色焦灼。见了他，似略一犹疑，便有一人上前来，询问可有拾到一支青玉钗。南宫哲衍一路过来，并无拾遗，便也如实相告。然看她这焦灼样，加之原也不欲去凑那热闹，便当消遣，替她寻一寻。

　　只是三人一道，费了好大功夫，几是将那两片园圃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见得什么玉钗。正愁眉不展时，又来一女子，然见外人在场，便在数十丈外停住了。南宫哲衍粗望了一眼，容貌不甚分清，然看那打扮，倒不似寻常宫娥。两个小宫女已迎上前去，南宫哲衍所猜看来不错，那人才是正主。

　　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原先的宫女便折返至跟前，深一福，道：“我家娘子说了，那玉钗怕是落在他处寻不着了，叨扰了贵人，甚感不安，且代我家娘子谢过。”

　　南宫哲衍笑道：“举手之劳，何须言谢？且到底未寻着，本也无功。吾想或恐……”

　　言未落，便见令其赶来告知官家正寻他，当即辞了那两女子，加快脚步跟着去了。

　　寒香阁内，越暄无聊拨弄着琴弦。玉指拂过，琴声虽是无绪，却也无嘈乱之感。

　　南宫哲衍撩帘入内，静立一旁，待他琴声戛止，鼓掌道了声“好”！

　　越暄斜瞥了他一眼，冷嗤出声。

　　南宫哲衍不以为意，且戏谑道：“官家教众臣去园中赏梅，自却来阁中抚琴，不怕得个’远贤臣’之名？”

　　越暄一哼：“远贤臣，则必近小人！”

　　南宫哲衍摸了摸鼻翼：“官家朝中立满贤臣，哪有小人立足之地？只是吾尝闻听，佞臣未必真奸邪，君子未必全无私！便说前朝王虚辅，人谓之乃半忠半奸，亦正亦邪——两朝元老，社稷重臣，安世定国有功，翦除异己、谗言媚上为过！则依官家说，他是小人还是君子？”

　　越暄拂袖而起：“当吾跟前，何须拐弯抹角？”

　　南宫哲衍叹了声：“前些时日读王虚辅传，有所感悟，虚辅之罪，到底不过迎合耳！书中云，佞臣，皆出于天子身侧，所谓’贤臣远，而小人近’，终因忠言逆耳也。如今，且勿论甚忠言顺言，仅凭常在君侧这一条，臣有一日便难免要背上这小人之名！陛下的贤臣们若不能容我，该如何？”

　　初闻此言，越暄竟是无语。二人一时各自凭栏，各有所思。

　　南宫哲衍亦不晓自己当下何出此语：虽是在心中一段时日了，然而今日是那人生辰，本不应坏了兴致。只是方才一席话，无异又触动了他心中这根弦：世间之事，风云易变，人心亦是如此！何况他还从未探得过越暄的真心。因是，他须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只话出口，却又忐忑，他心中所想不过是越暄的一句承诺，但是万一，不能如愿呢？

　　不觉间，落日已染红西边的天幕，鹊鸟乘着余晖盘旋宫墙之上。

　　此情此景，越暄似有所触动，转头：“南宫哲衍，你可记得吾初时与你言过，吾不喜观日落，乃因日落之景，最是萧条？”

　　南宫哲衍一怔：他确是记不起了，那或是多年前的旧话了罢。

　　越暄微微一笑：“然你说，日落之景实则甚好，只是这朱墙高院，抹煞了其之惊艳。”

　　虽然依旧记不起，南宫哲衍却相信此言确是出自自己之口。

　　那人继自言下：“你曾言，人间极致之景，无非登顶看日出，踏浪观日落。”

　　南宫哲衍耳根微热：此不过是人云亦云，却不想他放在了心上。

　　“我有时想有朝一日若能逃离这沉闷处，定然要云游四海，看遍天下，再便归隐山林，梅妻鹤子，方是称意！”官家似有感而发。

　　南宫哲衍轻一哂：“如此，陛下的江山要予孰人呢？”

　　越暄一拂袖：“谁要便给谁罢，既然这庙堂容不下你我，我又何须留恋之？”

　　晚霞绚烂，夕阳迸射出万道霞光，照进人心。南宫哲衍心中一计做定：终有一日，他要带着身边之人，看遍普天下的落日胜景！

　　晚宴散已是亥时，北风凌冽，众人带着酒意，倒还能抵御这严寒。允熙应是醉了，一路同行，喋喋不休，细听来却又无甚头绪。南宫哲衍只好有口无心地应着，心内却另有所思。

　　今年到底没给越暄送上件合意的寿礼，想来便是憾事。那日他玩笑说要平乐居，南宫哲衍仔细思量了几日，也有些动心，毕竟在宫中要避的嫌太多，内官外臣不聋不瞎，时日久了，总能瞧出端倪！因此若改在宫外相聚，确不失为上策，只是平乐居是不成的——在城中，往来太惹眼，何况还非他所“独有”！

　　他要的，是一间远离闹市的宅邸，却又不能过分偏僻，须独门独院，自成一户！这般，便不如置块地，自建座庭院罢了。实则地皮倒是不难找，为难的是那地价：如今南宫哲衍的俸禄仅够维持家用，置于置宅，实是痴人说梦。看来还是要去找李琦，汴梁城这么大，南宫哲衍就不信无其他来钱的营生了！

　　几片冰冷之物被寒风扫落到脸上，南宫哲衍笑：“这除夕，终是要与风雪为伍！”

　　令其未尝答言，却驻足弯腰，在地上捡起一物。凑近灯火一看，原是个蓝布包裹的物什！方才教令其踩在了脚下，否则这夜色昏黑的，也不能发觉。

　　打开一瞧，竟是支玉钗！令其猜测是哪位宫娥丢下的。

　　南宫哲衍道：“今日已晚，待年后入宫再详细打听罢。”

　　方言罢，却想起了午间那两个宫女，不是正寻甚么青玉钗么？然而，若真是她们的，遗在此处倒也蹊跷了，此地离后苑可算远，倒是去往宣佑门不过几步之遥，再看这钗包得这般细致，不禁叫人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