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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商山变(下) 你且信本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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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本谈笑席间,却遥遥见那宝马不受控制,偏离了原来的路线,直直往树林深处撞去,马鞍上的成溱亦猛烈地随之晃动,隐约间能听见她的惊呼叫喊,仿佛下一刻便会从马上抛出来。登时元帝心头一紧,吓得连手中握着的玉盏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护驾,护驾。”元帝竟慌了神,一时间乱了手脚,只磕磕绊绊的呼喊。周遭待命的禁卫军领命,立即翻身上马,驾马长驱,直奔丛林深处。然则众人皆知,那成溱所驾之马早已丧失了心性,此刻正如利剑急飞,饶是禁卫军奋力驱驰,也是于事无补。
且说那发了狂的马不辨南北的飞奔,马蹄哒哒之声在林间响彻回荡。成溱死死拉住马缰,仿佛用足了毕生力气。那马竟因此而高高扬起了前蹄,马身一个倾斜,成溱只觉身子空空的,再也撑不住便落下马来。那马却丝毫不曾停歇,依旧长啸着往树林中奔去。
成溱感觉自己被抛在了空中,衣带飘飘的,鬓发凌乱缠绕着。她还未来得及看见天上万顷的碧色,却突然重重摔在了地上。那地里并不如春草一般柔软,尽是些砂石块粒,生生刺痛了她的肌肤。她只感觉胸口有一股腥甜慢慢涌了出来,片刻间,腹中搅痛更加铺天盖地的席卷来。
她眼前朦胧着,意识开始渐渐消失。半眯着眼,有浅浅天光刺眼令她灼目。忽的那片刺目的白却被一身宝蓝色所遮盖,她缓缓睁开眼,依稀见了一个眉宇清朗的面孔,耳边听见那男人急切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那人将她圈在怀里,而那怀中的丝丝温暖竟成了三月春寒里难得的暖意。
终于她认清了那人,竟是方才与她并驾齐驱的徐长亭——定王爷属意的女婿。她缓缓抬起手,牢牢攥着他的衣袖,嘴中艰难蠕动着,“我肚子,肚子好痛!”
徐长亭见她紧紧捂着腹下,秀眉拧在一起,面目狰狞着,心中一惊,连忙抱起她朝远处营帐坐席间而去。
众禁卫军远远见徐长亭从林间将成溱抱回,而成溱本着了一身红色的罗衫,并未见她裙襦下猩红的斑斑血迹,以为众人无事,终于重重呼出一口气。
谁知还未等徐长亭靠近营帐,成溱因腹中如撕裂般剧烈的疼痛而发出惨烈的哭喊,惊呆了席间众人。
那元帝见成溱凄惨境况,七魂去了六魄,吓得起身至徐长亭身侧。只见他缓缓将成溱放在榻上,元帝立马簇拥了上来,喊道:“来人,宣太医。”
俄而便有数位太医院太医而至,一一挨个把脉,不过半晌便挑了帘子从阁中出来,未曾说话,却先叹了口气:“回陛下,成容华本已有孕一月余,未曾料今日摔下马来,恐怕胎儿难保啊!”
此刻元帝与穆德妃坐与一旁的软榻,见宫人太医进进出出,穆德妃在旁说了些宽心的话,但元帝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那元帝手中本捧着一盏茶压惊,却见眼前太医如此一说,连茶水也端不稳了。
候在一旁的心珠听了太医的话,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叩又拜,泣声道:“陛下可得替我家公主做主。日前公主请了沈太医来瞧,分明问了再问,也未把出孕脉。今日又怎么平白说公主有了身孕。”
一语既出,响惊四座,连素日沉着冷静的穆德妃也再也按耐不住,不顾宫娥们的阻拦,直直掀了帘子往阁中去。
那沈氏自然连忙下跪,“陛下微臣当日的确没有把出成容华的孕脉。”
“陛下,凡女子妊娠,数月后方才会有明显的征兆,成容华腹中皇嗣不过一月,且容华脉象素来比常人弱些,把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太医陈氏身为太医院院使,资历深厚,颇得梁宫上下众人的信赖,此刻正朝元帝解释道。
“此事稍后再议,现下先保住成容华要紧。”元帝急道。
这静轩阁不过是个并不打眼的偏阁,极为狭窄简陋。太医碍于成溱身体情况,便挪来至此。此刻里面满是来去忙碌的宫人太医,再有数位嫔御相伴,已是十分拥挤,因而像萧苻阳与成瀛这般身份的人只得在阁外候着等待讯息。
只听成溱在阁中叫得凄惨,这厢却听赵持柔颇为悲切道:“想来成妹妹今日若不去骑马,便不会有这般痛心的事发生。那良马本就多桀骜难驯,寻常人也难以驾驭,成妹妹怎会如此这样大意。”
这该是一张多玲珑的巧嘴,竟将一句句刻薄讽刺说得与曲儿一般婉转动听,引得元帝也连连叹气。
不过片刻,宫娥捧了一盆血红的水出去,紧接着太医垂丧着首出来,“成容华已无大碍,只需修养数月,但容华腹中的孩子已经不保。”
木已成舟,多想也无益。元帝本想要进去看望成溱,然而血光晦气,被穆德妃拦下,顺势请去她所居的漪澜殿。皇帝一走,众人再无留下来的理由,也皆纷纷散去,唯有萧苻阳与成瀛立在外头。
“你既然心急,为何又不愿进去?”萧苻阳瞧了一眼成瀛,实在不解。
成瀛抬眉望了望阁中明明灭灭的灯火,淡淡答道:“我此刻若进去,她会更加伤心。”
那孩儿本就是为了成瀛而存在,而如今孩子没了,成溱定会觉得无能,愧对成瀛。
然而这一番解释竟令萧苻阳更加困惑了,继而又追问:“她只是失了孩儿,与你又有何干系?
此时,成瀛不愿作答,十分绝情的转身,背对着萧苻阳缓道:“我身份多有不便,不知郡主可愿意帮我个忙,去看看成溱此时的境况?”
成瀛的要求,萧苻阳何时拒绝过。她点着头,不假思索道:“好。”
而成瀛似乎早已知晓了答案,不待她回答,丝毫没有回头,兀自回雪庐去了。
萧苻阳虽并不喜成溱受宠于元帝,但仍是信守承诺往阁中去。她身为郡主,而榻上之人身为圣上宠妃,二人本不该有什么关联,此番前来探望虽十分令人疑惑,却并不是不可行之事。
只见成溱倚靠在床榻之上,鬓发任它散乱,双目赤红,一只手臂空落落的垂落,再无平日恣意张扬的神采。她微微斜了身,竟然看见萧苻阳愈来愈靠近榻前,咬牙偏了头,如她哥哥一般的语气却极为虚弱道:“你来干什么。”
萧苻阳竟并不恼,若换做往日定要拿眼前人治罪,如今却仍旧好声气道:“本郡主自是替世子来看望你。”
“我王兄?”她难以置信的挑眉,俄而不屑道:“你怎会如此好心?”
萧苻阳上前一步,双手缓缓交叠在胸前,宽阔的广袖垂在风里,尽展一国郡主的从容仪态,“信不信由你。本郡主只管已经履行了承诺。”
“你梁人如此狡诈,害我腹中孩儿,如今怎么好心来关怀?”成溱冷道。
萧苻阳皱眉,心上疑虑,“你的意思是有人知你已有了身孕,刻意害你流产?”
那厢见成溱不肯开口,萧苻阳继而道:“本郡主既然答应世子照看你,若此事真如你所说,我自然会帮你。”
“当真?”成溱终肯回头看她,面容终露出一丝神采。
“你且信本郡主一回。”萧苻阳手中拿捏着一方绢帕,极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