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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 ...

  •   夜间,睡得迷迷糊糊时。却隐约觉得身边似乎有人。
      苏婉灵一惊,却并未睁开眼睛。只是凭着身体其他的五感,慢慢摸索,终究确定,身旁的确站着一个人。
      夜风一阵一阵从窗外吹了进来,带动了九重纱帐飘曳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丝清淡的酒味和她最熟悉的男子气息。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人小心翼翼握了起来,那人的手很凉很凉,就像是她从小熟悉钟情的那个少年手上的温度一样,凉薄彻骨。
      她感觉到他把她的手用双手包住,而后放在一个温热跳动的地方,如此小心翼翼的珍惜和郑重。
      夜里的风越发凄厉,隐约中,夹杂着几声哽咽的呜咽,像是被重重枷锁束缚住的兽一般,痛到不知如何是好,也找不到宣泄的途径。
      她终究听见他的声音,暗哑低沉的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从来温醇的嗓音竟如破锣嗓子一般,他说:
      “对不起,阿灵……”
      “……”
      “我错了。我好难受,阿灵。你原谅我好不好?”
      “……”
      “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
      到后来,男子颠三倒四,便都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多少苦痛,说出来,也终究无法宣泄。
      苏婉灵本来觉得自己听见这话应该觉得快意和解恨,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他的话语,一字一句,终究是一把双刃剑。伤他至深,连带着她亦痛苦不堪。
      她听见他苦痛的说可以保下那个孩子,她听见他哽咽的说会好好善待那个孩子,她听见他如此卑微的求她,不要离开他。
      一只手被两只那么冰凉的手握着竟也慢慢有了暖意,苏婉灵觉得掌心灼热的厉害。偏偏还有那个人的眼泪不断不断落了下来,渗进掌心皮肤,几乎灼伤了她。
      她终究还是无法承受,睁开眼却是喉头哽塞,便只能极力的张大了眼睛,看顶上不断飘荡的九重纱帐,眼泪终究还是默默的流了下来。
      那一夜,却只有深夜冷风幽月,曾经为他们见证。
      你我其实,都不愿相负!
      自那一夜后,苏婉灵和苻坚的关系似乎又慢慢好了起来。苻坚不再提她腹中孩子的事情,也不提秦代战事,只捡着些开心的事情来说。
      虽然苏婉灵始终恹恹,但偶尔也会附和几句。
      只是她怀有身孕,越发贪睡。一整日倒是有大半时间都是呆在房里,梦里昏沉。
      苻坚怕她这样是要闷坏,看战事好歹也算平稳了下来,便带着她出外散心。秦国都城外有一座山峰景致颇为不错。
      苻坚和苏婉灵提起的时候,女子倒也有了几分兴致。便挑了个日头尚好的日子,出外踏青。
      苻坚只带了几个心腹随侍,一路护送着两人来到峰顶。向下望去,果然景致华美,别有一番风味。
      苏婉灵却看着不远处的断崖怔怔发呆,好半天,她开口问道:
      “苻坚,这崖叫什么名字?”
      “这就是普通的一坐断崖,哪来的名字。”苻坚不太在意的笑道,他潜心享受着这登上峰顶一览无余的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是所有东西胜券在握,再也不怕遗失的感觉。
      他正沉迷着,却听见一旁女子轻声的笑语:
      “既是无名字。那就叫无名崖吧。我这一生就像个笑话,被人愚弄、哄骗。以为是真的的东西,到头来却全是假的。葬身与这无名崖,倒也分外合适了。你说是不是,朝阳?”
      苻坚听见她前面的话语就已经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待听见最后两个字时,饶是他再镇定自若,也还是忍不住的脸色一变。
      苏婉灵看在眼底,就连心底最后的一丝幻想也轰然打破。他这样的表情,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所以她终究笑了,开口道:
      “旁人认不出来便也罢了。可笑你竟会以为我也认不出来。”女子静静望着他,慢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色有几分自嘲的憔悴。
      不远处的男人却是瞬间惨白了脸色,抿唇不语。静静望着她,良久才彷如自嘲般的笑道:
      “你说得对,我原就不该小觑你。毕竟你是这么了解我的人。”他轻声说着话,脚步亦不动声色的想向苏婉灵慢慢靠过来,却被女子发现!
      “别过来!!”苏婉灵咬着牙,脚步又往后退了半分。男子顿时不敢再动,半咬着唇,他第一次如此惊慌的受制于人。心思很乱,却实在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所以只能放下一切,低声哀求眼前的女子:
      “阿灵,你别乱动。我不过去,你别动……”他絮絮说着话,看见女子离悬崖那么近,仿佛一个错眼间她就会一跃而下,而后世间再无苏婉灵这人。想到这,他就觉得心疼的厉害,脸色亦越发惨白如死。
      站在悬崖边上的女子却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目光,深深吸气,她问道:
      “孙家,从一开始就是秦国埋在代国的暗子吧?”男子只愣了片刻,便很快的爽快点头。他从来就对她隐瞒诸多,而今却仿佛很是爽快,对她的问题知无不答。兴许是怕答得不快,她便会从这里纵身跳了下去吧。
      只是多可笑,他明明就是那样狠心绝情的人。为了他的宏图霸业,可以将她愚弄至此。这个时候却又仿佛爱惨了她,生怕她会一个想不开。
      只是多可笑,他明明就是伤她害她让她痛得最厉害的人。偏偏这时,却要装出一副如此痛苦的模样。迷惑自己,亦迷惑他人!
      苏婉灵怔怔想着,觉得胸口处又痛了几分。那种痛疼,椎骨铭心。让她不得不佝偻下身躯,才能缓解那几乎虐杀她的疼痛。而不远处的男子依旧只是抿唇望着她,多情的一双桃花眼里含着痛苦和难得一见的无措,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一般,几近委屈的望着她。
      可明明,是他,伤了她才对。
      “阿灵……”她听见他轻声叫她的名字,音调暗哑,再也没有他那所谓王爷的潇洒恣意。而她根本就不想回应,只是捂着刻骨疼痛的胸口,继续问他:
      “你究竟是不是孙朝阳!?”
      这次男子沉默了一下,良久,才轻声回应她的话语:
      “我叫苻坚。当年是被叔父安插在秦国的细作。孙朝阳,只是我的化名,而他那张脸也是我易容所至。只有苻坚这张脸,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女子静静听完他的话语,却仿佛听到了一个莫大的笑话。她捂着胸口,拼命笑着,笑着笑着,便有泪直直落了下来,濡湿脸颊,染透衣襟,而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似乎痛得厉害:
      “可笑我和孙朝阳朝夕相处这么些年,竟从未察觉他那张脸原是假的!可笑我爱了他这么些年,却原来,这世间从无孙朝阳这个人!”
      苏婉灵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原来这么多年,爱了这么些年的男子,竟是一场笑话。世上从无孙朝阳,而那个她以为铁骨铮铮少年意气的情郎原来从一开始,就从来从来不曾存在。
      那边的苻坚却是急了,男子用力看着她,英俊的一张脸上满是凄惶,而那双从来多情的桃花眼里竟然含了泪,将落未落:
      “阿灵,我就是朝阳啊!”
      “你?”苏婉灵冷笑一声,似乎对他无限厌恶。
      她深深吸气,望着头顶上的苍穹,好久好久,才慢慢道:
      “你不配是他!我的朝阳是代国最勇敢的勇士,铁骨铮铮,少年意气!我的朝阳是世间最重情之人,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保卫代国!我的朝阳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少年,从不曾欺我半分,瞒我半语!你是朝阳!你怎么配!!?”
      “可我就是他!!”苻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静静看着站在悬崖边上,仿佛一个不经意间就要一跃而下的少年爱人,他如此镇定自若的男子竟然也会慌乱至此:
      “你明明就知道!我是他!我是你爱的孙朝阳!我就是孙朝阳!你为何不敢承认!为何不肯承认!?”
      男子如此仓皇的质问着,而那个几乎让他歇斯底里的女子却只是神色漠然,她望着虚空,眼里无悲无喜。好半晌,才凉薄的开口:
      “因为,我心中的朝阳,他死了。”
      女子说完这句,眼神已沉寂的如一潭死水。
      那是勘破一切,终究大彻大悟的眼神。
      那是无悲无喜,已明白红尘无情的眼神。
      那是,将死之人,独有的眼神。
      苻坚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深深吸气,男子尽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温柔的一如当年的孙朝阳,他道:
      “阿灵,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保证,今后都不再做了。你别站在那里,过来好不好?”男子如此温情脉脉的说着话,极力的伸出手,似乎希望能撼动那个一步生死的女子。
      而苏婉灵只是默默看着他,好半天,才轻笑着说话,依稀间,似乎带了几分当年年少时的古灵精怪:
      “你做错过哪些事?”
      只这一句,便让苻坚觉得胸口蓦然疼痛。他看着眼前女子,似乎透过她,又看到了当年最无忧单纯的年少,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期满纷争。他只是最快乐的陌上少年,悄悄爱着邻家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女。
      苻坚有些难受的闭上眼,深深吸气,才缓解下胸口的闷痛。缓缓睁开眼,他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低沉暗哑的厉害:
      “我骗你我死了,我骗你我叫孙朝阳,我骗你同我亡命天涯,我骗你…从没爱过你,我……”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有些苦痛的闭上眼,英俊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仿佛难受的厉害。
      苏婉灵却只是静静的望着他,女子的一张脸上冷静的近乎薄情。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啊。你骗了我这么多事情。又叫我怎么原谅你呢?”
      “阿灵,我……”
      “抱歉了,朝阳。我终究没那么大方了。”女子淡淡说着话
      “朝阳,不对,是苻坚。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年里,你究竟爱过我不曾?”
      眼前的男子抿唇不语,好半天才象征性的点了点头。于是女子便笑了,再不迟疑,她纵身跳了下去。声音却回荡在空旷的悬崖间,久久不散:
      “这样也好吧。至少也慰藉了我这些年,不是大梦一场。只是苻坚,或者朝阳,我只愿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碧落黄泉,永不相见!!”女子话说完,人已经再无踪迹。空空荡荡的悬崖间,只听见叮当的一声脆响,仿佛是那个女子留下的最后一点点存在。
      “不!!!”他几乎撕心裂肺的吼叫出声,箭步冲到那个悬崖之上,拼命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也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不远处传来马蹄纷杂的声音,隐约间能听见拓跋寔的声音。如此怒极,撕心裂肺:
      “苻坚!你满意了吧!你害死她了!你终于把她害死了!!”
      他无动于衷,只是呆呆的看着绝情崖间飘荡的清风,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子跳下去时的惨烈一笑。而拓跋寔的声音却是梦靥一般,不肯罢休:
      “苻坚,我拓跋寔发誓!这一辈子,倾尽所有,我也要杀了你!!”
      男子却仿佛充耳未闻,他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看着那空荡荡的山谷。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有大把大把虚无的清风。他抿着唇,慢慢躬身,从她跳下去的那个地方捡起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微微透明的玉玦,底方刻着几个篆体小字。赫然一看,便是苻坚自己的小名:坚头!
      隐约中,还依稀记得她清清脆脆的笑声。站在玉雕坊的门口笑着和他说好玉通人性,若是日后和相爱的人失散了,说不定这玉玦还能指引彼此找到对方。
      后来,他把这块玉玦,如此珍而重之的放进她手里。刻着他的小名:坚头。
      坚头,丫丫。
      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
      他如此对她说,而她便羞得脸色通红,骂他好不要脸。
      他以为只要彼此手中都有这么一块玉玦,即使失散了,也终究能找到对方。即便是片刻的别离了,最终也依旧能回到彼此身边。
      可她跳下去的时候却把这块玉玦扔还给他。
      原来,即便到了碧落黄泉,她也不想让他找到她。
      原来,你是真的生生世世,都不愿再与我相见。
      原来,终有一天,你也会,如此恨我。
      他怔怔的想着,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玦,触手温润的玉质,和那个凹凸不平的小名。似乎就回到那一年,尚且年少,他还叫孙朝阳时。
      年少的帝师之女,痴痴望着他。同他一起在杏花树下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酒到正酣处,他便微睁着那双略醉的桃花眼半真半假的对她说话。他说:来日战胜归来,必披着战甲,娶你过门。而那只蝴蝶簪便是提亲的信物。
      她却大怒,说她怎么会如此不值钱,竟用一支蝴蝶簪就想娶她回家。
      两人又笑又闹,只记得那日月色正好,月亮好圆,像是一个大大的烧饼,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他们那么畅快的说往后,却不知,原来他和她,是没有往后了。
      苻坚静静想着,几乎有些痴傻的望着空落落的悬崖边上。心尖上陡然就升起一股几乎要虐杀他的痛觉。那种痛感似乎要从胸口中破膛而出,透到四肢百骸,几近要将他虐杀,一笔一划,皆是那个女子的赐予。
      苏婉灵,阿灵……
      他在心底轻声叫着这个名字,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微凉的泪水终究仓皇而下,他像个没有出息的懦夫一般,那么难受的失声痛哭出来。可她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她是最后的赢家。
      抛弃了他们所有人,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让他们永远都忘不了她!
      阿灵,阿灵……
      他在心底轻声叫着少女的名字,似乎又回到那一年年少,杏花树,女儿红。院子顶上阳光正好,身旁少女笑靥如花。
      闭了闭眼,他似乎听见年少的她在叫他,清清脆脆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亲昵:
      “朝阳,孙朝阳……”
      “嗯。我在呢。”他轻声应着话,用力握紧女子伸过来的手。紧紧的,紧紧的,再也再也,不会放开了。
      依稀中,是谁在笑语,和着桃竹叶清脆的乐响,信誓旦旦,如斯深情:
      “织女游河边,牵牛顾自叹。一会复周年。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
      隐约中,是谁在呢喃,映着冬日湿冷的暖阳,笑靥如花,字字锥心:
      “同心不相负。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后来,是谁这么用力的点头。合着漫天皓雪,扬言此生,必不相负!?
      到头来,原不过是一枕黄粱梦,梦醒犹不知。
      只是梦魂纵有也成空,哪堪和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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