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九十九.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
-
人对痛苦的反应是滞后的。有人面对痛彻心扉的事情时往往大喊大叫涕泪横流,这是悲伤过激反应,好像必须佐以行动,去发散自己的伤悲。吴邪则不同,他甚至可以微笑的与护工聊天,缓慢而有序的整理父亲生前的个人用品,中途微微眯眼看向窗台,好似那是一片独独为他绽放的朝霞。
四个多月的加国经历,仿佛一瞬,而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又显得那么漫长。在春天的时候吴邪还穿着羽绒服,驾驶着三叔那辆SUV笨重却快速的碾过积雪;而当看到松鼠们抓着片绿叶当雨伞的时候,才惊觉,夏天的暴雨已席卷了整个城市。他站在车门旁边,举着雨伞,看着雨帘下的世界,闷热夹杂着混沌,伴随着远处的雷声滚滚,这边地广人稀,视野之处只有自己,一人一伞一车,一世界而已。
父亲的病情控制的已算很好,从发现到故去,半年时间。这对于一个肺癌晚期的病患,已属长期。吴邪庆幸自己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可以心无旁骛的陪伴在他和母亲身旁。爷爷那辈有三个儿子,却只有吴邪爸爸一人婚娶,育有一子。尽管二叔已在加拿大生活多年,但他平日并无社交活动,国内友人也都儿孙满堂,他不想去打扰,也渐渐少有联络,平日最多和父亲栽种庭院或者下棋抚琴。
要说父辈兄弟三人,与吴邪最投缘的其实是二叔。父亲是个兢兢业业之人,在国内早期也一直在政府机关供职,完全没有爷爷的风骨;倒是二叔原来在学校供职,乐于参加一切娱乐活动,唱歌弹吉他长笛古筝都会一点,这点倒是和吴邪很像——吴邪那一手半吊子吉他还是二叔启蒙的;后来随父亲一家移民之后,也不再继续往日那些爱好,在家临帖写字,一晃半生。三叔则管教多于抚育,一直对自己要求严格——父亲的病似乎是压在三叔身上最后一根稻草。一家人护送父亲的棺椁下葬之后,送走宾客——这些人都是来加几年之后认识的,国外人情关系淡薄,通知他们只是希望这个葬礼不至寂寞——三叔和自己嫂子告了假,才拉着吴邪回了自己家,他们的房子都在一个社区,彼此的独栋之间相隔不远却又不至于鸡犬之声相闻。
二人一盏灯,对坐在厨房的吧台两侧。三叔拿出了两瓶红星二锅头,拧开盖子递给吴邪。吴邪接过干了一口,辣口辣心,辣出了眼泪。三叔也干了一口。就这么枯坐着不说话。吴邪也没说,只轻轻的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商标。两人枯坐到日落。酒醒了吴邪把瓶子轻轻的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张张嘴,到底没有说话。他着急回去,毕竟母亲一人在家他不放心,走到门口回头看看,三叔还是一个人干坐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和母亲在家收拾遗物,他们准备留存一些父亲平日用品作为纪念,剩下的衣物尝试着能否捐献,吴邪上网搜索了几个慈善组织,是否接受这种遗物捐赠也要提前查明:前段时间的生活其实并没让他感受到变化,跟国内住院也没什么区别,因为跟外界根本不联系,除了医院还是医院——现在就不同了,光是从百度用成Google都觉得很难适应,平时总嫌弃的度娘渣浪,一晃也成为了可望而不可即的时光。再就是做旅行攻略,他早就和母亲说好带着她自驾去美国散心;还有准备办理入籍——二叔早就递交了手续,两个月前他通过了入籍考试,二叔居然弄出了一堆真题给他复习,在病床旁边写写画画加上彻夜复习,真让他回到了高三准备高考的急迫;
加国的移民政策早几年较这些年轻松,自从911之后门槛变逐年变高,还好吴邪家人早就投资移民进而入籍,而他只需先申领枫叶卡,再定居停留多年等待真正入籍即可。而在加拿大申请美国签证也比中国简便的多,面试之后隔天便能收到邮件告知发放。
吴邪只和二叔三叔知会一声便带着母亲上路,他这次没有着重于紧密行程,因携带母亲而选择了舒服而缓慢的路线,一路从加拿大边境入美,一路土地广袤又因地貌不同欣赏诸多风土人情,心情海阔天空,终于开始想面对这些千头万绪。
他开始忏悔起自己的可笑坚定和决绝,在心底里小心的拂去灰尘,然后稍微的想一下那个半年以来或不敢想,也没有半秒忘记的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情感无疾而终,即使自己有万般理由,但也只有自己能解释的清楚,当时的确就是不告而别的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