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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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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一场秋雨过后,天气便立刻凉了下来。郊外庄子上开始农收,陶父又要看着粮食的收成,又要忙着粮食的去处,一时间忙得如同连轴的陀螺般丝毫不得空闲,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回家来吃。陶母见状,便把整个家中的事情交给了纪眠琴,自个儿则跟在陶父后面,忙起了农庄上的事情。
陶父陶母整日不归家,陶广远又早早去了书院,偌大的陶府整日里便只有陶思远与纪眠琴二人,冷清得很。家中无老虎,纪眠琴这只猴子算是彻底的废了。整日里除了吃饭,便是躺在榻上翻着话本子,看困了便睡一觉,醒了继续看。若是渴了,只轻轻咳嗽一声,陶思远便将准备好的茶水双手奉上。
这样的日子不过两三天,纪眠琴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吃饭时,她半真半假抱怨道:“哎,这日子,可真是无聊哇!”
陶思远闻言,思索了半天,认真道:“镇北边儿有座山,山上树多,这两日叶子都黄了,应该很好看,不如我们出门去看看?”
纪眠琴猛地摇头。她不过是嘴上说说无聊罢了,若是真的要她出门去爬什么劳什子山,目的还是为了一地枯死的叶子,那她还是情愿让日子继续无聊下去,自个儿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发霉好了。
然而抱怨的话不过出口半个时辰,麻烦便找上了门来。
望着眼前两位不苟一笑的衙役,纪眠琴只恨不得撕了先前闹着日子无聊的自己。
看吧看吧,一天天的干嚎个什么劲儿?麻烦来了,日子不无聊了吧!
“这家当家的呢?”衙役之一见纪眠琴是个妇人,懒得跟她细说,板着脸问道。
纪眠琴陪着笑脸:“大人稍坐片刻。我家公爹出门做生意去了,我这就请我夫君过来。”
那衙役道:“那你快些,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耽误不得。”
纪眠琴应了一声,转头让明悦去叫陶思远,自个儿则留在正厅内招呼着两位衙役。
热茶才喝了两口,陶思远便急急忙忙的到了大厅。衙役见了陶思远,径直开口道:“蘅岚书院的陶广远身犯命案,现已入狱。后日县衙便要升堂审问,县令大人特命我们前来将此事告之你们,让你们若是有空,便去县衙一趟吧。”
闻言,陶思远与纪眠琴二人俱是大惊失色。见衙役起身要走,陶思远忙问道:“什么命案?广远怎么了?”
衙役略有些不耐,道:“蘅岚书院的学生今儿一大早就来报案了,说是有个学生跟陶广远发生了争执之后,第二日便被发现死在了校舍内。陶广远作为最大的嫌犯,自然是被抓入狱了。我们只是奉命来将此事告诉你们而已,再多的,也就不清楚了。”
“对了,我先前打听,这巷子里还有户姓蒋的人家,你们可清楚那家住在哪里?”衙役之一问道。
纪眠琴心中“咯噔”一下:这时候来找姓蒋的人家?莫非那死了的人是蒋余正?
心里虽有些好奇,但看着那两个衙役的脸色也不好再多问,只和陶思远亲自将衙役送至大门口,又细细指明了蒋家的门,看着二人远去,这才赶忙又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陶思远便沮丧着脸连声问道:“阿琴怎么办怎么办?广远就要被砍头了,他马上就要死了?怎么办?爹娘都不在,阿琴我们怎么办?”
纪眠琴先前也是惶惶的,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可看着陶思远更加六神无主的样子,她也只能强压下心头慌乱,叫来明悦道:“夫君和我先去县城看看二弟,把情况问个清楚。你赶紧去庄子上找到爹娘,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先回家一趟。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县里应该有认识的人,看看能不能先找些关系,没准儿过两天能用上。”
明悦点点头,立马跑了出去。纪眠琴找来李婶儿叮嘱她看好家门,回房拿了些细软便同陶思远上了马车,一路朝县城奔去,片刻不敢耽误。
马车行至巷口时,纪眠琴掀开车帘朝路边望了眼。如她猜测般,蒋家大门大开,里面传来蒋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放下车帘,深深叹了口气。
陶思远安静坐在一旁,低声问道:“阿琴,广远会没事的,对不对?一定会没事的,是的吧。”
纪眠琴对着他勉强扯嘴笑了笑,安抚道:“会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听得她说了这话,陶思远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不再神色慌张,只是紧紧的抓着纪眠琴的手不放,像是一个孱弱的树,努力的从泥土里汲取那么一点点的力量,好让自己能在风雨中不被折断。
陶思远心里安定下来,可纪眠琴却是依旧慌乱无比。陶思远如今把她当成一个挡风挡雨的存在,可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女儿家家的,当姑娘时有爹娘护着,嫁为人妇后也有谢修竹替她挡住所有的事情。她向来都是在别人身后安稳度日的存在。
可如今,面对比她更加害怕的陶思远,她心里再是惶恐,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他前面了。
通往县城的路比去白马镇的路要顺畅平稳得多,因而马车也走的快了许多,约莫个把时辰不到,马车便已经到了县城大门口。
只是由于心中担心着陶广远的情况,时刻都在煎熬着,因此在纪眠琴看来,这一个时辰的漫长程度,不亚于什么都不许做,干等在一间空房子里一天一夜了。
凭借着自己还是姜素默时的记忆,纪眠琴带着陶思远七拐八拐的,总算是摸到了县衙门口。不同于街上四处叫卖的热闹情景,整个县衙显得十分肃穆。暗沉沉的大门两边各站了一名衙役,手握水火棍,一脸严肃的看着站在大门口的纪眠琴。
纪眠琴说明来意后,见衙役依旧爱答不理,便掏出一锭碎银子递到衙役手中,笑道:“麻烦大人行个方便了。”
那衙役并未伸手接住纪眠琴塞过来的碎银子,只是看她一个妇人腆着笑脸,身后的男人看起来又有些呆呆的,不像是个能管事儿的样子,一时间缓了缓脸色,道:“倒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方便,只是县令大人对这事儿看得紧得很,严令在开堂审问前不许任何人探望陶广远。”
“那可怎么办?我们一家人如今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晓得,这简直是两眼摸黑啊。”纪眠琴着急问道,“我家小叔一向是个温文恭良的性子,绝不会是个能伤人性命的恶徒,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的。”
“唉,也怪你们倒霉。咱们县前些日子刚来一个京城里边儿的大人物,蘅岚书院就出了这档子事儿,那县令能不生气嘛!”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衙役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反正县衙你这两天是进不去了。不如你去书院那边儿问问?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些情况?”
看如今这情况,纪眠琴也只好听从衙役的建议,先去书院那边儿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蘅岚书院建于本朝太祖元年,由于其位于蘅岚山上而得名。在早些年时,蘅岚书院由于治学严谨,且广纳名师,吸引了不少学子前来求学。书院开院不过几年的功夫,便接连出了一名状元,两名探花郎,皆为寒门子弟,蘅岚书院一时间声名大噪。只是后来本朝经过太祖年间的休养生息后,国库丰盈,逐渐显出盛世之况。朝廷便开始兴办官学,世家大族本就不满蘅岚书院广收寒门子弟,见官学兴起,自然纷纷鼎力相助,有钱的砸钱,挖名师的挖名师,赠书的赠书。时间一长,官学兴盛起来,以蘅岚书院为首的私学便逐渐没落。许多往日门庭若市的书院最终只落得个人去楼空,麻雀落窝的结果。
若不是太祖年间那位状元的后人依旧惦记着蘅岚书院,动不动便赠送书院所需的钱财及珍贵书籍,还告知本地县令务必好生对待书院的所有事务,估摸着蘅岚书院也早就跟其他没落的书院一般的下场了。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蘅岚山。书院建在山腰处,通往书院的路只有二人眼前望不到头的阶梯。纪眠琴认命般的叹了口气,同陶思远埋头朝上爬去。
行至半截,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人声,听着便热闹得很。前方不远处走来两个衙役,见了陶思远二人,轻声喝道:“莫急着赶路,先到路边避上一避,不要冲撞了贵人。”
见衙役这般郑重,纪眠琴虽然心里有些好奇这“贵人”的身份,可也只好拉着陶思远退到台阶旁边,低着头盯着地面儿,不敢有丝毫逾矩。
那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纪眠琴侧耳细细听着,隐约觉得有个声音似曾相熟。她正仔细想着那声音是谁,还未曾想出个结果,那人便出声叫出了陶思远的名字:“你们怎么在这儿?”
陶思远抬头一看,回道:“枯芸师傅。”
纪眠琴也跟着抬起头。一行人中,站在最中间的是个极为年轻的男人,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袖口处还有金线绣成的祥云花纹。他穿着简单,却自有一身贵气。县令站在他身侧,头略微低着,毕恭毕敬。
枯芸站在他另一侧,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褐。相比于县令的毕恭毕敬,他则随意许多。
那年轻男人跟着枯芸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陶思远,正巧撞上纪眠琴抬头。他生的一双桃花眼,一抬眼间似有湖水潋滟,端的夺人眼球。
正是先前在成衣店中偶遇三傻时,那个坐在酒楼上嘲讽枯芸的男人。
不过电光火石的时间,她却记起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徐清章。
以及宁安六年夏天那场淹没无数人家的洪灾。
洪灾的起因于从六月便开始下个不停的大雨,印河河水涨势凶猛,只让人愁眉不展。最先撑不住的是白河镇的堤坝,在一个午后轰然坍塌,随即便是位于下游的各镇,包括白马镇。
洪水来势凶猛,顷刻之间便有无数人家破人亡,整个印郡一时间叫苦连天,民声哀怨,都指望着朝廷赶紧派人赈灾。
可等了数日,朝廷的灾款却是一分都未曾见到。眼见县衙设立的粥棚逐渐名存实亡,灾民渐渐失去了活下去的盼头,饥饿与生存的欲望便衍生出了许多亡命之徒,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亡命之徒的队伍越来越大,灾款未到灾处,官逼民反的事情便彻底被捅了出来。徐清章便领命而来,彻查灾款贪污一案。
徐清章来的低调,却仍未躲过贪污案主谋布满灾区的眼线。他刚刚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启程返京,便被人暗杀。谢修竹将他捡回家时,他已经离死透差不了多少了。
谢修竹倾尽一生所学,总算是把他从鬼门关处拉了回来。徐清章伤不过刚好,便执意要走,临走前才告知了他二人自己的身份,并直言此大恩日后必定重报。
然而还不等他报恩,谢修竹和姜素默便被顺藤摸瓜而来的刺客杀死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