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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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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吴秀芝在一旁不停的说话,纪眠琴只觉得世界清静了许多,连带着吃饭也更有劲儿了。至于吴秀芝沉得快滴出水来的脸色,纪眠琴权当没看见。
一顿饭吃完,一桌子女眷又互相寒暄了一番,这才纷纷起身做离去之势。纪眠琴也低着头跟在一群女眷后面朝大门走去。
还没走多远,便碰上李升送男客们出门。纪眠琴一眼望去,便在人群后面看见了陶思远的身影。旁人都是三五成群,互相恭维嬉笑,只他一人独自落于人后,默默的望着自己的脚尖,不言不语。
一瞬间,纪眠琴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独自坐在河边大石上,看着身边的人热闹无比,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望着,形单影只的陶思远。
陶思远也正巧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纪眠琴正呆呆的盯着自己,立马咧嘴一笑,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隙,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也不顾李升等人,快步朝纪眠琴走来。
刚走至纪眠琴面前,便有一个声音满带嘲讽道:“哟,谁说咱陶家兄弟是个傻子来着?这一看见自个儿媳妇儿就跑过去了,一点儿都不傻嘛哈哈哈。”
一时间,不加掩饰的笑声四起,就连纪眠琴身边的妇人也纷纷捂嘴偷笑。那人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接话道:“哎呀,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男人嘛,娶了媳妇儿就不一样了。任你先前多傻,有了媳妇儿,心里自然就明白了。再说了,你瞅瞅咱们弟妹,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咱们陶兄弟能不惦记嘛。这万一.....哈哈哈,陶兄弟肯定得看紧点儿嘛。”
此话一出,周围笑声更加肆意,就连许多妇人都懒得再捂嘴,纷纷面带笑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纪眠琴明显见着陶思远身子紧绷起来,讪讪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知该作何反应,一副生怕纪眠琴怪他给自己带来嘲笑的样子。纪眠琴朝吴秀芝的方向看了眼,她却故意撇开跟纪眠琴对上的视线,转过头状似认真的听着身边的妇人说些什么。
见她这个样子,纪眠琴也就不指望吴秀芝能出言相助一番了。
“诶,你可别说,虽然陶家兄弟人傻,可架不住人家运气好啊,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可真是有福了啊!弟媳这姿色,简直是羡煞我们了。”
陶思远捏紧了拳头便欲朝说话那人冲过去,纪眠琴一把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毕竟在人家家中拜寿,率先动了手的总是理亏些。
见纪眠琴没什么反应,陶思远又跟以往一般闷头闷脑,男客们更加猖狂,嘴里说话也越发的放肆。纪眠琴满心嫌恶的看了眼那堆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心里恶心的感觉越发的止不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升平日里放荡不堪,与他来往的人也大多跟他一样,嘴里不干不净,满脑子男盗女娼。
她原想着,敬着李升同陶父多少有些交情,遇到难听的话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陶父顾忌着李升当年那丁点儿所谓的“恩情”,不好与李升撕破脸皮。可眼见他们的话头止不住,言辞越发放荡,纪眠琴便懒得再忍下去了。
纪眠琴看向刚刚说话那人,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皮笑肉不笑:“人傻倒不是什么问题,遇到什么难事儿,多努力努力也能过过去。总比有的人,活了这么些年,还不晓得把嘴和脑子连一块儿,好好一张嘴,净用来吃东西和吐渣滓了。”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人一听便恼:“你说什么呢?我们大老爷们儿说话,你个娘们儿家家的插个什么嘴?还有没有规矩了?”
纪眠琴笑得更加嘲讽:“哎呀,是我说错了,敢情有的人不是不知道把嘴和脑子连一块儿,而是压根儿没脑子可连啊。”
那人更加气恼,捎带着先前那些搭话帮腔的男客也纷纷吵闹了起来。纪眠琴周围的妇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不过这回却都在讨伐纪眠琴的不懂规矩,乱插话。
吴秀芝看了看周围群情激昂的样子,装模做式的清了清嗓子,道:“侄媳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这男人说话,哪有我们妇道人家插嘴的?再说了,大家伙儿也就是互相开开玩笑,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你这么说人家,可真是有些失礼啊。你也半大不小了,都嫁人了,怎么还不懂这些规矩呢?”
纪眠琴索性收起笑意,正色道:“我活了这么些年头,还不懂规矩,总比有的人,活的年头比我还多,却连怎么做人都不知道的要好。再者说,婶子这话说的,让侄媳着实有些不懂的你们所谓的规矩。”
纪眠琴看向最先嘲讽陶思远那人,一脸厉色:“为人宾客,在主人家面前口吐秽言秽语,讥讽晚辈幼者,一则不顾主人家颜面,令主人家为难,二则不懂忌造口业的道理,死后也不怕下拔舌地狱?”
她又看了眼身边的吴芝秀:“您身为主人,又是夫君与我的长辈,在他人肆意讥讽之时您不出言阻止,反而同他人一齐嘲讽。我不过是出言维护自己的夫君,反被您呵斥不懂规矩。既然这样的话,那还请恕侄媳驽钝,着实懂不了您所谓的规矩。”
吴芝秀原本只是想着借机呵斥她一顿,以平了先前套纪眠琴的话未成的怨气。她想着纪眠琴不过是新嫁过来一两个月的新妇,此时缩起脑袋谨慎做人还来不及,哪敢对她的呵斥有什么不满。可谁料到纪眠琴向来便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性子,再加上那几人说话确实是过于逾矩,惹得她一顿反唇相讥,连带着把吴芝秀自个儿也给带进去了。
这边吴秀芝被纪眠琴说的哑口无言,那头站在男客中的李升便嚷嚷了起来:“你这新妇,嘴皮子倒是利索的很,我那陶家大哥也真是好福气,讨了这么个厉害的儿媳进了门,这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会多鸡飞狗跳哟。”
纪眠琴既然已经把脸皮撕破,自然再不会顾忌什么,反唇道:“李叔操心的未免有些多了。我们陶家的日子,又与您有多大干系?”
这话一出,李升脸立马红了起来,挽起袖子指着纪眠琴,怒道:“你这女人着实猖狂,我跟你公公之间的交情又岂是你这种无知小辈能明白的?想当年,若不是我四处奔波替你公公找来良田,你们哪有如今的好日子?你公公都还记得我的恩情,你这小辈到先做了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没准儿,她今天说这话便是她公公指使的呢。这一家子都是个忘恩负义的货色,我刚刚不过是想让咱家那口子去他们田里帮忙,也不求什么大回报,等来年分个几成收入罢了,她便推三阻四,死活不肯答应。你们说,这不是忘恩负义又是什么?”吴秀芝立马接话,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左右寻求着身边妇人的认同。
看着那几个妇人纷纷跟着吴秀芝的话点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个个一脸的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讨伐她一顿的样子,纪眠琴简直觉得可笑至极!这世间之人多爱偏听偏信,却又偏偏都以为自己代表着正义,一言不合便做出一副正义之士的样子,居高临下的讨伐的他人,以此获得一种“人间正道尽在我辈”的满足感。何其可笑!
见那些妇人纷纷面带不善盯着纪眠琴,原本站在纪眠琴身边的陶思远不自觉的伸手将纪眠琴朝自己身后拉了拉,以沉默面对着周围众人。
纪眠琴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站至一旁,面对着吴秀芝,语气不急不缓:“婶子这话说得,自己的良心可过得去吗?”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可我倒要问婶子一句话,婶子拍着自己的良心说说,这么些年,我公婆报恩还报的不够?”
“那些数目小一些的事情我今天也就不多说了,单说婶子你如今住着的宅子,是谁出的钱买下来的?李叔当年说,一有了闲钱便会将这宅子的钱还给我公婆。这么些年了,李叔可曾还过一厘钱?”
纪眠琴看了眼对面的李升,后者却立马将眼神转开。
不等吴秀芝反驳,纪眠琴有道:“抛去这宅子不说,李叔这么些年做生意,哪一次不是找我公公借本钱,借关系?我公公可曾拒绝过一次?哪次不是尽心尽力去帮李叔?这么些年下来,李叔您可曾算过,你从我公公哪里究竟拿了多少本钱?又有哪一次,您这生意真正的做成过?不管这生意做没做成,您又有哪一次想过将这本钱还给我公公?”
李升被她连声发问逼得脸涨得通红,伸长了脖子叫道:“这是我与你公公的事情,哪儿轮得到你这个晚辈插嘴?”
纪眠琴一声冷笑:“按理说,长辈们的事情,我这个小辈的确不应该多嘴。可今天是李叔您做的实在令人寒心,您的宾客出言侮辱我夫君,您和婶子身为长辈,不加以制止也就罢了,竟然跟着他们一同讥讽我夫君。我不过出言反驳了两句,这不懂规矩,忘恩负义的帽子便实实在在的扣在了我的头上。您这长辈做的,可真是前无古人啊!”
李升被纪眠琴的话气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发抖的手指着纪眠琴,“你,你这不知深浅的无知晚辈,说话实在是气人!我懒得跟你计较,等来日我定要将你这番话原原本本的给我陶家兄弟说一遍,我倒是要问问他,他是怎么管教这样一个目无尊长,满口胡言的儿媳的!”
纪眠琴心里只觉得嘲讽。大约李升自个儿也知道理亏,不好直接反驳她的话,只是一味的搬出陶父来,指责陶父不懂得管教晚辈,指责她目无尊长。
她懒得再跟这样无知粗浅的李升争辩理论,朝李升微微的福了福身子,冷声道:“既如此,那就等着李叔去找公公商量该如何管教我吧。至于侄媳是不是满口胡言,李叔心里自然清楚得很,也不用侄媳三番两次强调了。告辞!”
说罢,她便拉着陶思远,头也不回的出了李家家门,全然不顾身后吴秀芝的谩骂声。
一出大门,纪眠琴便深深的吸了口气,一脸轻松。陶思远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又走出了一大截儿路,纪眠琴心情彻底恢复了过来,这才道:“你想说什么便说罢,这样明显的憋着话,我看着都难受。”
陶思远这才懦懦道:“你今天说这些话,李叔会生气的。他若是真的找到爹那儿去告状,爹肯定会说你的。”
纪眠琴狡黠一笑:“我才不怕呢!这事儿啊,有娘替我撑腰,爹根本不敢多说什么的。”
陶思远不解:“娘不是都没来嘛,怎么替你撑腰?你可不要哄我。”
纪眠琴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要不是娘把这个姓李的这么多年干的不要脸的事儿告诉我,我刚才怎么可能把他说得哑口无言?娘早就不喜欢这个姓李的仗着多年前的一点小恩小惠,年年找咱家打秋风,变着法儿的要银子了。我今儿也是替娘出口气罢了,若是能咱们两家能因此翻脸,咱们家呀,也就不用再供着这一家子白吃白喝了。”
陶思远状似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阿琴你真聪明。”
纪眠琴懒得追究他是否真的明白,又想起刚刚他沉默不语,任由那群人嘲讽他的事情,正色道:“对了,往后谁要是再说你傻,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也用不着忍,直接顶回去就好,知道了吗?”
陶思远却并没有一口答应,反而迟疑道:“顶回去?可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呀,我本来就傻。”
纪眠琴恨铁不成钢的朝陶思远身上一戳:“谁说的?谁说你傻了?这么些天了,你身上的小心眼儿我可没少见。当初你还......”突然想起谢修竹,纪眠琴默默咽回了下面的话。她心里还没彻底将谢修竹放开,所以如今还是尽量不要提及得好。
陶思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是个傻子,没人愿意跟我这样的傻子一起玩儿。我给爹娘说,爹娘也说让我多忍耐些的。”
他低着头,下巴都快抵到自己的胸前了。纪眠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突然沮丧起来的侧脸,心里一阵难受。犹豫了片刻,她伸手拉住陶思远的手,道:“不用理会那些人的话,直接忘掉。你记住,你一点儿都不傻。哪怕是傻,那也比那些只会从嘴上嘲讽人来让自个儿高兴的人好多了。”
“而且,以往没人陪你玩也不算个什么大事儿。往后有我陪着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