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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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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似是故人来
梦,又是梦。明知这是梦境,却无法挣脱。这次又来到了哪里?
参天巨树的层层覆盖,将阳光打得稀碎。盘根错节的根茎互相缠绕挡住了去路,空气里弥漫着树木独有的丝丝清香,又略带着潮湿扑鼻而来。雪薇在一颗树下停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
等得久了,她有些累了,顺势坐了下来。风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光影摇曳,她好像又要睡去。渐渐地,她听见了耳语声。
“醒醒,该回去了。不然哥哥该罚我们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对她说道。
“哥哥?”
“对呀,快起来。再不赶回去可就晚了。”少年的声音催促道,一把拉起了她。雪薇有些茫然,这人是谁,为何如此熟悉的感觉?还有,哥哥,又是谁?
停顿了片刻,少年拉起她的手,一跃便已跳到了另一颗大树的树枝上。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等等”雪薇想要喊住远去的两个少年,却发现无论自己喊得多大声,少年都没有理睬,径直去了。
等等,等等我,告诉我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小姐醒醒,该起床了”是紫竹的声音。
雪薇蜷了蜷被子,感觉有些冷,“紫竹,今天怎么那么冷?”
“怕是紫婵忘了添碳,屋里少了热气。小姐快起来吧,今个儿得随王爷去东宫,得抓紧点梳妆打扮。”
雪薇挣扎了会,总算起了。京城就这点不好,一到冬天不把人冻死就不罢休似的。还是梦里那地方温暖啊。自吃过那徐御医开的药以来,雪薇的失眠有所好转,却不想每日夜里睡下后便开始发梦,一旦做梦便又不愿醒来,是以这几日来她都安寝至日头高照。
一番洗漱过后,紫竹拿出了一件新衣,霜色绸面上绣着几只仙鹤,领口和腰带用玄青搭配。看上去素雅中带着简洁大方。
“这衣裳是王爷亲自挑的,小姐喜欢吗?”紫竹艳羡着说道。
“嗯,可还行。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雪薇对梁珏送来的东西不管喜欢与否都不推辞,大不了不喜欢的就送给紫竹紫婵她们几个。不然每次一有人来送东西,她们的眼睛就转个不停,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一人独享。
“小姐说这话可折煞我了,小姐就快成为王妃了,以后这话可别再说了。”紫竹又为雪薇披上一件白色狐裘。
“这有什么说不得?当了王妃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哎哟我的小姐,您忘了刚进宫那会儿女官教的那些个律令了?”
“哦,那我知道了,以后不说便是了。”对于她不知道的事情,提出疑问的事情,紫竹从来都是拿律令说事。这王府里的日子虽好,也就这些律令和各式礼节让人有些烦恼。好在今天去的是东宫,不必太过拘泥。
待的穿戴完毕,紫竹便开始给雪薇梳妆打扮。平日里雪薇都不施粉黛,不过“浓妆淡抹总相宜”,今个儿天好,心情也好。正想着,梁衍信步走了进来。
“今日便带你去会会徐御医的那位朋友”梁衍接过紫竹手中的眉笔,示意侍女们退下。他有些时日没见过雪薇了,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宫里、府里两头跑,忙着他们的婚事。他不想她操心这些,所以事事都亲力亲为,再加上军里还有一些琐事没有处理,现在的他可谓焦头烂额。今日是特地安排了带她去东宫走一遭。她喜静,但偶尔出去散散心她也能高心个老半天。
雪薇静静地坐着,看着镜中的梁衍为自己描眉。他的手指细而纤长,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而只有她知道,他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每当他抚摸她的双颊时,那份划过的粗糙肌理都让她想起他身着玄甲,手执长剑时的英伟模样。啊,北疆的大雪却是几年未见了……
“雪薇”他的一声轻唤将她拉回现实,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梁衍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你可愿,我一生一世都为你画眉?”
听到这样的告白,雪薇有些不知所措。梁衍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柔情蜜意放在他身上是一万个不合适,更别说现在这番情话了。
“嗯?”看到她的犹豫,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嗯”低下头,弱弱地应了句,她感觉脸颊都要烧起来了,却听到他的浅笑声,顿时又觉得有些恼怒。
“你笑什么?”
“我笑你,脸皮还是那么薄。到时可怎么做新娘子啊”,虽这么说着,梁衍却也觉得心跳逐渐加快。
“这和做新娘有什么关系”她还真不懂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若是新婚之夜闹洞房,你可不能害羞”
“闹洞房是什么?”看着雪薇一脸的疑惑,梁衍倒是脸上挂不住了。他都忘了,她根本不知道啊。难怪他的好兄弟一个劲地笑他,说他的未婚妻是白纸一张,男女之事都不知道,到时闹洞房可就有好玩的了。
“不说这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不行,你得说清楚”有时候她的执拗劲上来了还真是难为他了。不过他总有办法治住这个好奇宝宝。“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不该问的事情不问。”
“知道了”拖着长长的尾音表示她的不满,不告诉她就算了。等到了晚上,她可以问那些侍女。在雪薇眼里,侍女比梁衍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说,侍女们知道今天吃的是什么菜,白菜还是韭菜。问梁衍只会说,青菜。
磨蹭了一会,总算是出发了。梁衍扶着雪薇坐上马车,随后也跟着坐了下来。马车缓缓地从王府侧门驶出,径直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雪薇,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医官嘱咐你喝的那些药,可有按时……”
“今天高兴着呢,不许说吃药的事情。”雪薇用食指按住梁衍的嘴巴,示意道。
“好,那就不说。那你可知道今天去东宫所为何事?”梁衍挑了挑眉。
“知道,去跟小珉玩,嘿嘿”。小珉说的便是当今皇长孙,太子殿下的儿子,也是雪薇在皇宫之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什么跟小珉玩?他可比你忙多了。今天带你是去见……”
“我知道,是去见一个叫秦先生的琴师。”梁衍老是一本正经的,真是无趣。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想着玩儿?”
雪薇吐了吐舌头“哼,谁知道这个琴师是不是骗人的?说有绝世佳曲就真的有啊?”
“你!”雪薇淘气起来的样子真是学了嫣儿。不过也只有她精力充沛时才有这等顶嘴的兴致。梁衍用力捏了捏雪薇的手,就等着她服软。
“好了,都是紫竹说的。她说这世间名曲都在宫里了,外边哪儿还有什么值得搜寻的,叫我别听信这些。我想想也对啊,连你都说这宫里有的,民间绝对没有……”
“宫里有,而民间没有的,我说的是一些……哎,这怎么说呢?”梁衍挠挠头,雪薇有时候提出的一些问题,他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连太子都说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了,你就不感兴趣?若是没兴趣,我们立刻打道回府。小珉今天也上课呢,没人陪你玩。”梁衍正色道。
雪薇抿了抿嘴,无奈道:“好吧,那我们去吧”。
“这位便是老臣说的秦先生”
对面那人礼貌地行礼,向梁衍问安。说了什么雪薇却听不见,甚至连那人的容貌都有些模糊。
她感觉到心跳的加快,血液加速留过四肢百骸。这人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是谁?她认识他,但却认不得他,不,或者说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太子因为一些急事赶去了西郊,临走前特地命老臣与秦先生在此等候靖王爷和雪薇姑娘”,徐医师躬身说道。
“无妨”,西郊?太子莫不是又打猎去了?呵,他这个大哥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通,可以说是身为太子,什么都好。可唯独,少了一份当太子的心啊。梁衍思忖片刻,又道:“本王今日也是抽空过来一趟,况且本王并不通晓琴艺,探讨乐曲一事恐怕无法参与。雪薇既然已送到东宫,本王还有些事赶着处理。徐医师……”
“王爷放心,老臣会照看好雪薇姑娘”,徐医师也正欲送梁衍离开,立即附和。
梁衍正待离去,雪薇却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角。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梁衍拉起雪薇的手,轻声道:“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你在这和秦先生探讨一番,待得下午小珉也回来,吃过晚饭后我再命人来接你,可好?”
梁衍看着雪薇,直到她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去。
一阵恍惚过后,雪薇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徐医师引她走到了东宫后花园里的凤鸣亭。
“雪薇小姐里面请”,徐医师躬身请她先行,自己却留在了五丈之外。紫竹也识趣地留了下来。
雪薇跟着那位琴师,缓步向凤鸣亭走去。这时,她才得以好好打量这位秦先生。他身着一袭白衣,头发随意束起。待得他走进亭内,转过身来,她才得知原来他眼前竟蒙着一道白绸,不由得讶异了一番。
她太过专注于他的容貌,迟迟才注意到亭里的石桌上横放着一把五弦古琴。
“雪薇小姐,小人不才,琴技并不高超。只是偶然习得一些古曲,待我弹奏一首,你看如何?”他说话的声音冷冷的,自顾自坐下,又自顾自拨起了琴弦。
琴音起,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随着他的弹奏,琴曲仿佛如流水一般沁入她的心间。感情迭起处,琴音又如澎湃大海般汹涌而来。挑,抹,剔,托……雪薇看得出来他的指法并不精湛,但这首曲子,却极大地震撼了她。
一曲方毕,雪薇急道:“这首曲子我听过”。
“哦?可是在这宫里听的?”琴师笑笑,仍旧低着头手抚琴弦。
“不……这曲子……我……”雪薇有些茫然,她确实听过,只是不知是在何处。
“这首曲子叫《思乡》,是我在南疆寻得的。初次听到弹奏它的人是……”琴师顿了顿,转开了话题“雪薇小姐,可想习得这首曲子?”
“嗯……只是今日我没有带琴”,雪薇点了点头,目光从琴师的脸上落到了五弦琴上。这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琴,琴弦却是银色的。光从帷幔中摇过,照在琴上。琴弦发亮,倒映在漆黑的琴身上,风吹起帷幔,光也跟着摇摆,琴弦的倒影仿佛天上的银河一般落在了她的眼前。
雪薇一时看得迷了眼,竟没有觉察到对面那人正向她伸出手来。
琴师的手指修长,轻易就托起了她的下巴,雪薇抬头对上那人。尽管他的双眼蒙着白绸,但雪薇却感觉白绸后他的目光灼灼,似是要融化她一般。
这个感觉,如此似曾相识。
“你是谁?我……我们认识吗?”琴师微微用了力,雪薇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琴师的唇薄如刀锋,说出的话也如利刃一般,噎得雪薇不知如何回答。
琴师放开了她,起身后背了过去,缓缓说道:“记住,方才那首曲子叫《思乡》。只有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乡归何处,才能懂得何为思乡。”
琴师说的话明明意有所指,但她却不敢贸然回答。半晌,雪薇说道:“今日即是来与先生切磋,不知可否借先生的琴一用”。
“不敢当,小姐请”。
雪薇随即坐下,调整了下坐姿便开始抚琴。琴师立在一旁地听着。
待的一曲《思乡》的琴音落下,雪薇便知自己输了。望着湖面被风一次次地吹皱,她的心也随着琴声泛起一阵阵的波澜。
秦公子的琴技细看下来,指法不如她的娴熟,风韵也不如太子的高雅。但纵然她能够在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后,不出差错地复弹一遍,但其中的意境却是早已节节败退。
思乡,思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家,有无父母、兄弟姐妹,关于家,她一概不知,又怎弹得出乡愁的滋味呢。
“公子,你有家吗?”雪薇开口问道。
琴师始终立于一旁,静默不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曾经有过,雪薇小姐为何问起这个?”淡漠的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曾今”,难道他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因为……我没有家。我住在梁衍的府里,但那不是我的家。侍女们告诉我,有亲人在,才算家。可梁衍不是我的亲人。”他身上有种淡淡的忧郁气息,让她不由得想向他倾述。
“那小姐的亲人呢?”
“我不知道。可能有过吧,但是我想不起来了。”雪薇低下头,看着桌案上的五弦琴,看似漫不经心地拨起了琴弦。谈到她的身世,她总是羞于启齿。
“为何不去寻找?”
“我也想,但不知从何找起”其实她知道该去哪找,但梁衍,是不会肯的。
“若说,在下能帮小姐找到……”琴师还未说完,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向着他们而来,便止住不往下说了。
“你的意思是?”雪薇有点惊奇,莫非他以前认识她?
“小姐,皇长孙回来了,此刻正找您呢。”紫竹一边说着一边向庭中走来,徐御医紧随其后。
还待说些什么,雪薇及时止住了话头,这事不能让紫竹听了去告诉梁衍。
“既然皇长孙来寻雪薇小姐,我二人也不好再叨扰。不如改日再请小姐到我府上与秦公子再切磋一二。”徐御医也不再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那……告辞”,雪薇默然,只得随紫竹去了。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徐御医毕恭毕敬地问道,“公子,如何?”
“等入了王府,再做决定。”琴师冷冷地答道,迈步向岸边走去。
“这……”不待他说完,琴师已步出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