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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皎皎凤鸣顾 然后在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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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寂静如水的夜晚,他总是怀念那个美丽的春天,怀念那个春天里的歌声,怀念歌声里的那个卖杏花的小女孩儿湄姝。不知道她是否已经长大,不知道她是否美丽如初。
然后就在阖宫欢宴的热闹里,宜臼遇上了一位女子,由褒城而来,带来了褒城美丽的歌声,她同样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美丽如记忆中的湄姝。那个女子名叫倾仪,王说她的仪态万方无愧于她美丽的名字,所以就封她为仪夫人。
仪夫人总是在唱着褒城忧伤的歌曲,唱软了王宫之中的每一个人的心。她在唱歌的时候愁容浅浅情深款款,仿佛带来了褒城的那一场细雨缤纷。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卖杏花的女孩儿是否也长成这样的女子,是否也长成了这样柔软的一颗心。
那时候,宜臼知道这褒城来的女子仪夫人的美丽平添了母后脸上的愁容,但是他仍然喜欢站在她的明香宫外听她唱那些忧伤的褒城的歌,因为那歌声带来褒城的消息。
在宜臼满十七岁的那一天,王派给他两位副将,让他以大周太子的尊贵身份率兵出战。王告诉他说:“宜臼,十七岁已经长大了,你就要懂得自己的使命和责任了。”
“是,宜臼明白!”宜臼顿挫有力的回答着他的父王。
在十七岁的那一年,宜臼两次出征,一次是攻打西南的孱弱国家,将它收为大周的王土,一次是反击北部犬戎的入侵,以此来告诫天下人,大周神圣,不容冒犯。在这两次战争中,宜臼都带领着大周的勇士们全胜而归。
王再次为宜臼举办盛大的庆功宴,他再次看到父王难以掩饰的喜悦和骄傲,王高高地举起酒觞,对满朝的臣民说:“来,让我们为了大周最好的勇士,为了大周最让人骄傲的太子饮下这杯酒。”
那时候,宜臼站在王的身边,身上还穿着尚未脱去的战甲,高高地看着大殿上的臣民,他要让大周的臣民知道,他们拥有一个如何英勇威武的太子。他用他高贵的眼神告诉每一个人,他是太子,是大周未来的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手中握着的酒觞之中,宜臼看到自己的目光,像苍鹰一样坚毅,像火把一样明亮。
那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确定而无甚波折,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只等发生。
那时候宜臼得胜归来依旧站在明香宫外,想再次听一听那来自褒城的温暖和忧伤,但是却再也听不见仪夫人的歌声了。他问为什么,有宫人告诉他说仪夫人再也唱不了歌了,他们说是薏姬用药把仪夫人害哑了,她再也唱不了歌了。
可是宜臼却分明的感觉到母后的欣喜,她在宜臼陪她用晚膳的时候曾提起,庸国来的女子薏姬果然是个有胆略的女子,她为了阻止晋国和郧国的计划,保住她的母国,竟用药将仪夫人的嗓子毒哑了,让仪夫人再也不能以动情的歌声来蛊惑王。
虽然薏姬被王于盛怒之下割去了舌头,但就此护得了庸国和它的盟国褒国一时的平安,着实是大功一件,她的母国会永远记得她的功绩的。母后说着这些的时候,微微的含着深沉的笑意,宜臼不能够理解母后的笑容。
湄姝穿着绣得精致的衣裙走在褒城阴雨的巷子里,或是在雨后坐在厚重的城墙上,她依然表情干净,在雨中唱着歌,同样的曲调,唱了几年,已然变换了味道。
有时候湄姝会想起,那个黄昏的天色,那个黄昏天色一直阴沉潮湿,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她在那样的时刻遇见仲杞。她看见他暗红色的长袍,她问他这位公子,公子你也是上山来采杏花的吗?
母亲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她依然总是面向窗子。湄姝知道母亲一定是有她的过往,她的轻描淡写或是浓墨重彩的过往。褒城的每一位女子都在一番曲折之后别有一副心肠。只是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未曾问起过母亲的曾经。
母亲说:“湄姝,你在想事情?”
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转言说:“母亲,你说倾仪会快乐吗。”
母亲说:“会的,你们都是应该得到快乐的孩子。”
她说:“可是母亲,一个人等不到另一个人,她会不会快乐呢。”
母亲不再说话,湄姝看见她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后来,湄姝说:“母亲,我究竟是谁家的女儿,您知不知道呢?”
母亲片刻沉默,之后她说:“湄姝,其实你谁家的女儿都不是,你是碧水河的女儿,只有那幽静的水才能如你一般美丽。你是褒城最美丽的孩子,你早晚要离开,我留不住你,谁也留不住你。”
后来母亲说:“湄姝,你的确是褒城的神,你的降临结束了褒城持续六个月的干旱,为褒城带来了十数年的阴雨缠绵。记得那一年,我绣完手里的活儿,泛舟去碧水河采莲子。”
母亲说:“那天,已经干旱半年的天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雨不太大,可是很细密,我划着船儿经过,然后就看见了你,那时你躺在一个木盆里,那个木盆躲在一片很大的荷叶下面,我抱你出来,你身上的衣服竟然一点都没有湿。我当时很高兴,将你抱出来后木盆就顺水漂走了,我知道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女儿。”那一天,母亲说了很多,仿佛是跟湄姝的一场告别般。母亲说:“后来,你慢慢地长大我也慢慢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母亲说她长得太美了,美得让人感到忧伤和恍惚。
杏花是褒城人的记忆和哀愁,杏花是褒城女儿的眼神和手势。母亲说褒城的女儿是杏花的魂灵,她说:“褒城的每一个女儿都有一株杏树,生长在碧水河南岸的山上。每一个褒城女儿降生,都会有一株杏树破土而出,每一个褒城女儿生命的终结也预示着一株杏树的枯朽。褒城女儿的祸福无常,祸及褒城杏树的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