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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琼琼燕草瘦 时光是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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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一片冗长的乐章,七零八落的布满了奇异的音符,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满篇的绮丽和荒凉,整整三年的时间,湄姝一直在想,是怎样的一个命数,一场相遇,一次别离,荒芜了一世的心,不能幸免。
倾仪离开之后,铭霖仍然来找湄姝,他把倾仪遥寄的家书给她看,倾仪说在深宫之中,每一个微笑都沾满了尘埃,每一滴泪水都隐着血色。
倾仪在家书中屡屡提到湄姝,她说,湄姝,以后,你不要像我一样,你以后就留在褒城吧,然后她在信中问她,铭霖有没有健壮一些,还是像以前一样吗。
湄姝看着眼前的铭霖,他已然长成一副大人模样。
在湄姝十四岁的那一年,母亲依旧面色平静,她告诉湄姝说:“湄姝,我的眼睛就要看不见了,我要为你绣一件衣裳。”
母亲说整整十四年,她还从来没有为她的女儿绣过任何一件衣裳呢,她说:“湄姝,你是褒城最美丽的女儿,可是我就要看不见你了。我要为你绣一件最美丽的衣裳,粉色缎面,兰草满袖,忍冬绕肩。”
那一天同样黯淡的傍晚山色中,湄姝依旧去碧水河南岸的山林采杏花。早春时节,满山遍野的绿色费尽了通身的心思,开出细细碎碎的五彩的花朵,不温不火的温暖着褒城女儿的眼神。
然后湄姝想起一些事情,那些浓重的情节和苍白的记忆。放远了目光看过去,隔山隔水,她看见一脉温暖的颜色遥远地流过。俯下身子,湄姝采下许多的娇俏的花朵,用几缕开着浅色小花的柔软的枝条编扎成一个美丽的花冠,然后散下长发,将花冠戴在长长的头发上。
碧水河的水面,湄姝的长发及膝,安静的垂落下来,垂落下满怀浅浅的惆怅。那时候,她在唱歌,提高了音调咏唱着褒城女儿的未曾开始和早已结束。
然后她看见一名少年,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她看到他沉默轻闭的嘴角和长发飘动划过的忧伤的弧线,然后湄姝的眼神一转,便看见了他如画的眉眼。她站起身来,然后以眼神拂起一缕细风,说:“这位公子,你看今年的杏花开得真美,你也是上山来采杏花吗?”
少年停下急行的脚步,他看到了湄姝的目光,然后他问:“这位姑娘,你是谁家的女儿?生得如此娇艳。”
湄姝莞尔一笑,她说:“我是湄姝,是褒城卖杏花的湄姝。”然后她语调婉转地问他:“公子你呢,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仲杞。”他简短的回答湄姝。
“公子,你看这林子,春意灿烂,可是你的脸上何以写满了忧伤呢。”
仲杞说:“姑娘,你可曾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忧伤就能释怀的?”
湄姝摇摇头,然后安静地笑了笑。她说:“公子,你可是要远行。”她专注的看着眼前这个名叫仲杞的男子,似笑非笑。
仲杞说:“是,我将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湄姝说:“那里可是没有忧伤,没有花开花落无常。”
仲杞说:“有。”他说:“也有,但是我必须要去。”
湄姝说:“公子,不知道那遥远的地方是不是也盛开杏花,送你一束,望你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阴色的褒城依然无边丝雨细如愁。湄姝依然在每个傍晚时分泛舟去采杏花,然后在每一个清晨深深的巷子里去卖杏花,每个清晨和傍晚,都是相同的雨色,相同的纯粹。褒城人都爱杏花,杏花是雨水滴落下的阴郁,是褒城延续至今的悲观。
持续的阴雨让母亲的眼睛变得更加模糊,她将绣架搬出了门外,借着阴湿的光线在粉色的缎面上绣着,她手指灵巧,神色凝重地将嫩绿、鲜红、粉白运用地活色生香,针针线线抵死纠缠。
母亲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后来她让湄姝帮她辨认那些色彩相近的丝线,她每绣几针都要闭着眼睛休息好一阵子。母亲在微笑,她说:“湄姝,你穿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母亲一直在微笑,在她将最后一针穿过衣袖的时候,她将手中的针线慢慢放下,放在满是五彩锦绣的衣袖上,她说:“湄姝,你帮我把这根丝线压平整,不要让线头露出来。”
湄姝从容地接过那件衣服,将嫩绿的丝线压的平平整整。
湄姝说:“母亲,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我每天把褒城最美丽的风景最动人的故事讲给你听。”她看见母亲的笑容,她的笑容的背后,忧伤一字一句的拼写成了诗句。
母亲说褒城的故事太多了,褒城女儿的心都瘦了。
在宜臼十七岁的时候,王安排他跟随大周王朝最英勇的孟将军出战南疆的荒蛮之地。在两个月之后,他们凯旋归朝。
在这两个月之中,宜臼知道了战争的艰辛和残酷,也见识了大周山河的美丽和大周将士的团结和英勇。他随着众多的将士们完全地领略了胜利的狂欢和骄傲,宜臼也在将士的欢呼声中知道了身为一个太子的荣耀。
在王为孟将军和宜臼准备的庆功宴上,在王和王后的面前,在大周朝所有的臣民面前,孟将军认真地说起宜臼的聪慧和果敢,他说:“王,太子殿下不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大周王朝最让人骄傲和敬仰的太子,我们每一个将士都深感于他的勇猛,他无愧于所有将士的楷模。”
那时候王和王后都很高兴,王再次当着众多的臣民夸宜臼:“宜臼不愧是我的儿子,威武勇猛、血性方刚。”
王后坐在王的身边温柔地笑着,她说:“王,您看宜臼多像您年轻的时候呀,尤其是当他笑的时候,就像是当年的您站在了面前。”
王也笑着,他说:“是呀,那时候,我也像宜臼这样年轻呢。”
在大殿之上,宜臼看着父王和母后的笑容,就遗忘了忧伤,遗忘了母后的和他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