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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玉京秋   这一日 ...

  •   这一日萧钰留在未央宫看折子,镂刻精美的冰块儿在纯金托盘里散发着冷气,一滴一滴的水珠敲打薄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玄礼支了一张小几,跪坐在榻上誊写《华严经》。

      此经是释迦牟尼成佛后首先讲的第一部经,最适合的也是大根器的人。释迦牟尼初成佛时,犹如太阳刚升出来,光芒照耀高山,所讲的《华严经》篇幅极长,远过于《妙法莲华经》、《楞严经》等。

      沈玄礼的字是萧钰陪他练出来的,取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但他性子温和,与二王之疏放风流大不相同,是以字体也多为正楷,显得温润闲雅,秀研飘逸。

      萧钰停下批复,心思跑到了沈玄礼身上,他这几日总是神色倦怠,精神也恹恹的,似乎有什么心事,问他他也不说。

      沈玄礼誊写完毕,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撑住后腰。萧钰见状,踱步上前在男人身后垫了两个软枕,按揉着他不复纤瘦的腰部缓解酸胀。

      沈玄礼倚在大红的鸳鸯福枕上,想着几日悬在心里的话,狠一狠心,低声道:“玄礼有孕身重,不便伺候陛下,”他闭一闭眼,按下几欲充上喉咙的苦涩,一字一句道:“陛下是该选秀了。”

      萧钰手上一个用力,将沈玄礼抱起来,沉声问道:“谁在你这嚼舌根了?”

      沈玄礼只是垂眸不敢和她对视,“没有人,是臣侍……”

      萧钰截下他的话语,压下心中怒气,缓声道:“选秀事关前朝,朕自有分寸。”

      接连几日闷热不散,夜里隐隐听闻闷声响雷,然而却不见一滴雨下来,外头气压低的让人喘气都难受。沈玄礼最受不得这种天气,胸闷气短,夜间孩子又闹,渐觉精力不济,索性窝在和光殿不出门。

      萧钰除了上朝议政,闲暇时皆陪在未央宫。沈玄礼胎动频繁不得安眠,太医调了安胎的方子,一日三顿的服食着汤药。

      这日她一下朝就直奔和光殿,想来是前朝事烦,这会儿子日头正毒,日晷上的斜影几近消失,已是接近正午传膳的时候了。

      萧钰一进殿就有宫侍上前伺候更衣,换了身轻便凉快的白色团龙云海生波素月锦长衫,头上的赤金九龙冠也取下,仅以一支龙纹玉簪束发。

      她面上汗津津的,一边擦脸一边问道:“贵君身子怎样?”

      捧着毛巾的宫人兰意答道:“贵君方才服了药,说腹中略有些胀,不必传膳,现已经歇下了。”

      萧钰眉间一蹙,语气带了几分薄责,“你们怎么伺候的,贵君说不用膳你们就真顺着他?”她将手中毛巾掷回托盘里,转身进了寝殿。

      寝殿里门窗紧闭,垂下漫漫青纱,是前几日会稽郡太守新送进宫来的淩汶纱,遮阴避风效果极好,难得的是它可隔绝暑热而不会阻隔光线,故而这淩汶纱还没把内务府的府库暖热就进了未央宫。

      沈玄礼睡得轻,萧钰一进来就醒了,他一曲手臂,作势就要起身迎接,萧钰赶忙快步上前,扶着他的后腰让他靠在软枕上,自己坐在榻边。

      仔细一看,男人面上略有些虚白,眼下淡淡几抹青色,额上的细密汗珠昭示出他睡的并不舒服。

      “外面太阳大,怎么不等一会儿再来,白蘋也不劝着。”沈玄礼抚去妻主额角的湿润,略有些责怪道。

      萧钰将他的手握住,男人手掌微微潮湿,却是冰凉的很,她不由叹息:“我能有什么事。”

      沈玄礼一手捧在腹侧,垂眸凝视着自己圆隆的腹部,有些吃力的笑道:“孩子强健,这是好事。”

      “他倒是好了,也不知体谅父君,闹得你日日腹痛。”

      沈玄礼不禁失笑,“他还是一团血肉呢,哪里知道这些。”他反手牵引妻主的手覆在腹部,“比予泊活泼多了,当初怀予泊时肚里一点动静都没,跟揣着块儿石头似得。”

      萧钰捧着他的肚腹,感受掌下时不时的顶动,道:“致宁哪里是安静,是这孩子太调皮,让你对比觉得致宁乖罢了。”

      她看着男人的肚子,摸了摸他凸出的腹尖,沈玄礼尚不足五月的孕肚比普通孕夫大了不少,犹如一弯新月倒扣在身前,将月白丝绸的寝衣撑得饱满紧致,画出一道优美的圆弧。

      沈玄礼顺着她的视线,面容微微发红,低声道:“昨日杜若姑姑送了白玉如意来,说我……说我的肚子似乎有些像双生子。”

      萧钰思索一会儿,沉吟道:“看上去规模的确大,不过是否双生还要等满了五月让林修贤诊断。”

      她将男人搂在怀中,心疼道:“你瞧你都瘦成什么了,抱着你都硌的慌,全身也就肚子上有肉,还都是那调皮鬼儿的。”

      沈玄礼低声笑道:“哪里硌了,今早更衣时衣服都穿不上了,绕是寝衣宽松,这肚子也顶的很,不然我哪能一直躺在床上。”

      萧钰闻言也惊讶道:“竟长得这么快?”

      沈玄礼红着脸点了点头。

      内务府每隔十日就要来测量沈玄礼的身量,裁缝再快也得有几日做工时间,哪知沈玄礼的肚腹长势太快,送来的衣服穿不了几日就紧紧的贴在腹上,可怜内务府总管连天的往和光殿跑。

      萧钰笑道:“刘德芳也不知什么叫未雨绸缪么?”

      沈玄礼牵着她的衣袖,温声商量道:“谨之,前线用兵,宫里也不要铺张了罢。我这衣服再多做也是浪费,不如叫刘总管干脆做大些,反正以后肚腹还会长的。”

      萧钰在他挺起的肚腹上打着圈按摩,道:“哪里连给夫郎做衣服的钱都没了,既然玄礼体贴前线,那就从我的私库里拿银子就是。”

      见沈玄礼还要阻拦,她颇为坏心的在男人的腹脐上轻轻一按,男人果不其然的一声低呼,捧着肚子软在她怀里。萧钰笑的像狐狸,“玄礼穿的不舒服,宝宝可要在腹里闹了。”

      像是应和母亲的话似得,孩子在腹中踢了父君一脚,把腹顶的皮肤撑出一个小包来。沈玄礼“嘶”的一声痛吟,喘息道:“……平日、就欺负我……如今你给他撑腰,肚里又要闹个没完了……嗯……”

      萧钰赶紧帮他揉抚高隆如小坡一样的肚腹,孩子给她面子,踢了两脚就放过了父君,打个滚睡了。她笑着哄道:“我的错,我的错,好啦,我陪你用膳好不好,你肠胃柔弱,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吃。”

      晌午沈玄礼服了药后胃里隐隐翻起呕意,忍了半晌才将脘腹的翻搅压下,肚腹却又觉饱胀,实在是没胃口。只是萧钰这么说了,他知道若自己不吃她也不会用膳,便依了她的意思,传了小桌上来。

      十多个精致爽口的小菜,再加一份砂仁鲫鱼汤,萧钰每一道菜只叨一筷子递在沈玄礼嘴边,他统共也就吃了银丝卷,翡翠豆腐,雪菜掐金菇,清蒸鲈鱼,凤尾鱼翅,水晶肘花几道,便抚着肚腹说饱了。

      萧钰也不勉强他,盛了碗砂仁鲫鱼汤,清淡的汤汁在小巧精致的翡翠如意玉盏里散发着鲜美香气,哄着男人喝下半盏。砂仁鲫鱼汤有健脾利湿、和中开胃,活血通络、温中下气之功效,正是调理脾胃虚弱的一道药膳。

      沈玄礼不愿拂了她的意,她递过来一勺他就喝下,那玉盏也不大,很快就见了底。只是他用膳时已是有些勉强,这下更觉腹中沉胀,托着腹底轻轻揉抚,只盼能稍稍舒缓。

      萧钰轻轻摩挲男人的腹侧,道:“若一点不进,胃里必然要闹的,我扶你起来走走消食。”

      恰好刘德芳领了两个小宫女端着新裁制的衣服送来,沈玄礼随便指了一套宝石蓝颜色的宫装穿着。

      萧钰一边替他合拢衣襟,点评道:“宝石蓝倒是很衬你,不过颜色有些深。”

      沈玄礼眉眼一弯,轻轻笑道:“臣侍都什么年纪了,哪里还能穿红带紫。”

      深蓝广袖上用紫线描绘一束玉兰,六寸宽的锦缎腰带只用银线淡抹点缀几颗珍珠,腰腹处很是柔软舒适。萧钰在男人腰侧探了探,对刘德芳道:“还算用心,知道贵君身量变得快。”

      刘德芳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谢恩。

      沈玄礼叫竹语收下新裁制的三套蜀锦宫装,道:“以前送来的衣裳改大些就好,不必这样每日送来新的,”他微微一顿,侧首凝望萧钰,商量道:“省下的锦缎不如给太后太君们做衣裳,也显示陛下孝顺。”

      刘德芳请示的看向皇帝。

      萧钰暼她一眼,悠然道:“看朕做什么,贵君统摄六宫事,朕不管这些。”

      刘德芳在内务府干了十几年,早就混成人精了,立马对着沈玄礼恭维一番而后跪安。

      萧钰上了一上午的大朝会,午后略有些犯困,广袖掩在嘴边打了个哈欠。

      沈玄礼见状,温声劝道:“谨之睡一会儿吧,我看着时间。”

      平日萧钰若不需要跟大臣议政,就会让白蘋领着一群宫人往来穿梭于紫宸殿与和光殿送取文书,她今日没带其他宫人,显然是下午还要回紫宸殿。

      沈玄礼帮她退下外袍,执了一柄白玉扇子在旁轻柔的扇着风。

      萧钰一躺下更觉困意上涌,声音不似往日清越,倒有几分低沉朦胧,“你不睡?”

      沈玄礼轻笑,“我都躺了一上午了,谨之睡吧,我给你打着扇子也好凉快些。”

      萧钰“唔”了一声,翻身对着他,眼睛已然眯了起来,随口说句话也是含糊的,“这扇子挺好看。”

      那扇子以素绸为面,彩线绣了比翼鸟和连理枝,白玉镂花骨柄触手生温,是上好的蓝田暖玉。

      沈玄礼放低声音,轻声细语的生怕打扰了她入睡,“是五月里,太医查出我有孕时,英国公府贺家送的礼。”

      他缓缓的打着扇子,萧钰已然入睡,呼吸绵长舒缓,天光透过青纱照过来已是十分柔和,他挡在萧钰身前,宝石蓝的衣衫上光影斑驳,银线玉兰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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