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42、第 42 章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好时光，未央宫中人工开凿了一处小湖泊，与太液池相连，引进活水。湖面光滑可鉴，澄明如镜，清澈见底，有红、白、黑各色锦鲤在水下游玩嬉戏。汉白玉道路旁的花圃里种的牡丹、芍药、桃花次第盛开，紫藤树蜿延屈曲，开花繁多，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瘦长的枝叶迎风摇曳，宛如一席紫水晶珠花串成的珠帘。

　　沈玄礼坐在和光殿西暖阁窗下，窗外春光明媚，阳光播撒进来，在男人披散的墨发上笼罩了一层淡淡金辉。他阖着眼睛，由竹语为他沾了刨花水用象牙梳为他一下一下的篦着发发，那刨花水里加了薄荷、香白芷、当归和早上采的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竹语问道：“主子一会儿可要用乌发膏？”

　　沈玄礼“嗯”了一声，淡淡笑道：“岁月催人，今日抹一些也好。”

　　竹语道：“主子的头发跟内务府送来的墨锦一样光滑柔软，早早用上乌发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沈玄礼笑道：“你这张嘴倒会讨巧。”他眉目清疏，轻轻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不同的，你看和卿他们何须用这个呢。”

　　竹语想了想道：“这段日子陛下似乎对顾长使恩宠多些，莫才人撒娇撒痴的陛下也纵容，王贵人有复宠的征兆，崔少使与恪贵人颇有不满，但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表露。”

　　沈玄礼道：“顾长使么，他母亲在扬州替陛下办了不少事，朱奕都上书为她请功，但她又不想进入官场，陛下自然要对顾长使眷顾些。”

　　竹语少顷又笑道：“若论恩宠，那谁都比不过您的。”

　　过了一会儿，沈玄礼便有些犯困，他本是眯着眼晒太阳，谁知春困上来，倒是迷糊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睛，问：“陛下现在在哪？”

　　“陛下在未央宫为贵君主子梳发。”萧钰故意在他耳边呵了口气轻声道。

　　沈玄礼惊讶的“啊”了一声，猛地回身，就瞧见萧钰笑意盈盈的执着白玉象牙梳立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握着他几近委地的如瀑青丝。

　　沈玄礼亦惊亦嗔的柔声道：“陛下怎么不让他们通报一声，叫玄礼吓了一跳。”

　　萧钰挤在他身边坐下，石青色的锦凳倒也宽阔，两人又都是修长纤细的身量，挨着坐也不嫌挤。她用一条青色的丝带将沈玄礼的长发束住，口中笑道：“玄礼绝色，不必金玉装饰，我已为之倾倒。”

　　沈玄礼含笑瞟了她一眼，“什么绝色，玄礼不过庸才罢了。先前还和竹语说要用乌发膏呢，谨之可好，一来就把玄礼的头发给束上了，真是霸道。”

　　萧钰故意绷着脸道：“噫，居然敢说我霸道，”她星眸一亮，对着沈玄礼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晚上玄礼就知道什么是真霸道 。”

　　沈玄礼被她这么一弄，耳后面颊都漫上粉红，倒似抹了薄薄的一层水红胭脂一样，垂着眼睛不理她这番调笑之言。

　　萧钰见他羞涩，便收了故意装出的轻佻神色，正色道：“我这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沈玄礼抬眸望着她，凝神听她说话，萧钰继续道：“顾长使的母亲在扬州帮助朱奕良多，恪贵人在父后那也殷勤的很，我打算进他们的位分。”

　　沈玄礼垂眸想了片刻，徐徐道：“那么，进顾长使为美人，恪贵人为德仪，庄美人为庄贵人，”他用手指绕着萧钰衣襟上别的和田碧玉钮，娓娓道来，“谨之进了恪贵人的位是为了寿安宫，那么也当一视同仁，进庄美人的位安颐宁宫和纪国公府的心。”

　　萧钰略一思衬，笑道：“玄礼说的对。就按照你的说法吩咐下去吧，反正是一道口谕的事。”

　　沈玄礼想了想，又道：“谨之可有复位王贵人的打算？他到底是冤枉。”

　　萧钰娥眉微锁，“武安侯在前朝蹦的欢，以为石云一倒就是她领袖了，要是再复位王绮华，王彰砯不知要轻狂成什么样。”

　　沈玄礼心下微动，老臣中不听话的都被萧钰一一收拾的差不多了，留下来能让萧钰手下留三分情面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王彰砯作为□□太后亲姐，自然也是其中一位。王太后与王彰砯是一样的心思，想让王家人莅临中宫君后，最好还能生下嫡女，成就王氏煊赫权势的资本。

　　可惜现在是他沈玄礼拔得头筹，生下了皇长女，且是萧钰膝下唯一皇女，他又是三子之父，身份贵重，资历又久，虽然有先帝不准他为正的话，但要越过他立君后，萧钰是万万不肯的。

　　那么王家的打算就只有一个，让王珧将位分先提上来，再生下皇女，届时王太后和武安侯一内一外，将王珧推上中宫君后之位。

　　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禾眉轻折，萧钰抱着他的腰微微一晃，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沈玄礼这才回过神来，抿嘴一笑，道：“不是。玄礼在想，顾美人昨日进奉给了我一个糕点方子，是江南口味，玄礼让小厨房做了些，不知和不和谨之口味。”

　　萧钰眸子清亮，笑道：“秀色可餐，对着玄礼当然吃的香了。”

　　这一日，雨后初晴，天空一碧如洗，清风习习，凉爽宜人。沈玄礼在西窗下绣着一副潇湘洛神图，苏楼垂着手在一旁恭敬的立着。

　　沈玄礼聚精会神的刺绣，小小的绣花针在他手里如一支画笔，在素月流沙锦上精心绘制出潇湘的玉竹秋水、洛神的绝世风华。他头也不抬，淡淡的问道：“王德仪和王贵人的坐胎药还服着么？”

　　苏楼道：“王德仪求女心切，还一直服用，而王贵人似乎并不十分焦急，并未服药。”她轻轻一摇首，似是叹息，“王贵人是通透人，微臣仔细留意了，李太医开给王贵人的药并非助孕，长久服食反而会伤害父体，不易受孕。”

　　沈玄礼手上动作不停，银色的绣花针在穿过素月流沙锦时发出轻轻的“嗤”声，他一笑，不以为意的问道：“王贵人是知道了那药的不对劲么？”

　　苏楼想了想，随即回答道：“微臣不知。王贵人并没有向太医院询问，但若真的留心，叫小宫女们出宫时捎带向医馆问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玄礼仍是俯身刺绣，男人柔软的腰身弯下一个温润的弧度，他将绣花针穿过素锦，将洛神的眉眼细细描绘出来，凤眸微挑，神采飞扬，栩栩如生。他仰起身来，停下手中丝线，端详了片刻，沉吟道：“那么王德仪的身子——”

　　苏楼见四下无人，眼中精光一闪，轻声道：“王德仪现在是生不出孩子的，贵君殿下不必为他费心。”

　　沈玄礼眉梢一跳，凤眸沉沉的将苏楼望着，苏楼躬身道：“陛下对王德仪宠爱不多，每回都是挑不易受孕那几天去的，而且每回召幸之后，陛下都会赐德仪一碗师傅亲自在太医院熬好的药，”她微一停顿，“那并不是陛下明面上说的坐胎药。”

　　沈玄礼心中掠过一丝喜意，看来萧钰也不想让王珧生下孩子，他面上不显分毫情绪，只淡然一笑，道：“事无绝对，也许以后陛下就真的让你们为德仪好好调理了。”

　　苏楼低声称是，继而低声道：“其余小主也不足为虑，王太后吩咐太医院要为王德仪调养身体，以求早日诞下皇嗣。陛下就顺水推舟让太医们为各个小主都调了药，是推迟怀孕的，说是等德仪生养后再停药。”苏楼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沈玄礼，“可德仪，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孕的，所以贵君殿下可放宽心。”

　　沈玄礼手里捏着绣花针，时间一长，难免生了汗，滑腻腻的不舒服。他将绣花针收好放在一旁，心中思绪翻滚——萧钰这样对待王珧，会使得宫中君卿对王珧心怀怨恨，明面上喜欢体贴，实际却是这般心机谋算。

　　这些年来宫事政事纷扰，他早已不是那个被萧钰保护在秦王府、性格纯真无暇不谙世事的沈玄礼了。他愈发触及到萧钰深深掩藏在温和多情外表下的冷血漠然，而愈探究，愈心惊，她是这样一个淡漠寡情到骨子里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他这样好？

　　他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没有傲人的家世，甚至在夺嫡时会成为她的负担，可她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对他一直爱重，缠绵深情。有时，他会在深夜辗转反侧，惴惴不安，偷偷的描摹着萧钰清艳俊美的容颜，会不会有朝一日，她厌了他，看清了沈玄礼不过是个庸脂俗粉之人，将他调到不在乎的人那一列里，想对待王珧一样对待他。

　　而萧钰对他无可挑剔。在王府时，亲手教他各种事物，从不嫌弃他在云隐寺什么都没学，对大多世事懵懂无知。待到进宫，待遇恩宠自不必提，寿安宫太后为难他，萧钰就将他护在羽翼之下，新君卿入宫，她为他费心筹谋。

　　沈玄礼用丝帕擦了手上的汗，轻抚潇湘秋水畔的洛神，眉眼清艳，气质清冷，而潇湘秋水的柔情为洛神添了一缕温柔。他青衣疏朗，广袖微拂，恰似窗外亭亭玉立的青竹，沈玄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既然陛下早有打算，那么本宫也不好再有异议。”

　　苏楼恭谨称是，道：“微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