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24、远人归 承安君

　　承安君府坐落在离皇城的角落，因着萧容郗生父华贵君杨家被先帝降罪，连带着萧容郗也不为先帝所喜。先帝对华贵君的盛宠自降罪杨氏一族后消弭的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宠君一般，帝子封邑按例是五百户，可承安君萧容郗封邑初封却只有三百户，昭明帝即位后才将他的封邑提高到八百户，与先帝爱子贞平君和同父亲弟庆成君持平。

　　萧钰对承安君极好，尽管其前妻主夏妍依附逆贼，萧钰也仅仅惩罚了夏妍一族，对萧容郗更加优待。原因大概就是萧钰八岁以前一直被萧容郗生父华贵君抚养，华贵君杨氏生性淡泊，对孩子确实极好，对萧钰视如己出，那么新帝自然也就和承安君关系甚笃了。

　　不过承安君身子一直不好，总是闭门谢客，别说贵戚宗室，就连兄弟姐妹见也极少往来，性子倒是随了其父十成十，一开始有不少人向来巴结这位昭明一朝的新贵，可都在这朱红大门前吃了闭门羹。

　　这日却是不同，有一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女子纵马而来，到了门口一勒缰绳，不待停稳就一跃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

　　卫意舒本是可以随着骁骑将军郑靖元第一批回来的，但她乍然封侯，虽说只是个没有封邑的关内侯，但自认资历远远比不上多年拼杀的将军们。那日她本要收拾东西，却见平时与她不睦的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将在她在徘徊，面上很是为难，似有难言之隐。

　　卫意舒性格谦和，为人低调，固然是因为她出身微末，但更多是顾虑承安君府的清誉，她卫意舒毕竟是承安君向郑靖元推荐的人，一举一动稍有不慎，自己受辱便罢，若是连累了萧容郗声名那才是万死莫赎。

　　她当下不计前嫌的与那老将攀谈，原来是家中出事，想要早些回去，但打了胜仗后将士们思归心切，没人愿意和她调换，这才求到了卫意舒门下。卫意舒本是流落街头的孤儿，孑然一身天地间，从未享受一天家庭和乐，她瞧老将殷殷切切，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也于心不忍，就和她调换了归期，等回了京已经是九月了。

　　上午一进城先去紫宸殿谢恩，皇帝对她颇为赞赏，道英雄不问出处，叫她不要因为出身就觉得矮人一头，又嘱咐她在兵部任职时多跟着尚书朱奕学习，文武兼通才是一等一的人才，又赏了好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谢了恩不免又要到兵部报道，她这一上午跟陀螺似得脚不沾地，好在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只是熟悉事物，她报完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奔到了承安君府。

　　承安君府在萧钰登基后拨了一笔款子修葺，九进大院极是开阔，她绕过牡丹与寿带鸟雕刻组成的长寿富贵琉璃影壁，一路穿花拂柳，下人们对她很是熟悉，也不阻拦她。过了几座垂花拱门，待走至雕梁画彩的正厅前，猝然停下平了平气息，又整理了衣衫才进去。

　　萧容郗正半倚在西窗下的杨君榻（杨妃榻、贵妃榻），手中握着一卷《诗经》，窗外秋光明媚，照到书卷上那一页，正巧是郑风中的一首名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萧容郗见她回来，轻轻一叹，“你可算回来了。”

　　卫意舒心中似被小猫一挠，说疼不疼，说痒不痒，酥酥麻麻的，她见萧容郗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衣薄衫，取了件莲青色的连枝秋海棠凝水缎外衣为他披上，轻声道：“我回来了，殿下。”

　　萧容郗放下书卷，仔细描摹着卫意舒的容颜，这人黑了，瘦了，也精神了。卫意舒才二十岁，面上的青涩却已经被军旅磨砺蜕变，她长得其实很是俊俏，与皇帝的清秀，谢徴的冷峻都不一样，皇帝女生男相未免失之美艳，谢徴则又过于冷冽，卫意舒则是规规矩矩，透出几分温和谨慎，平易近人。

　　视线触及她的绯色衣袍，绣着不知名的小朵花，腰佩银鱼袋，萧容郗绽开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轻轻道：“你一介外臣，怎么敢私自闯入皇君的内室呢。”

　　卫意舒一愣，赶忙避了两步，面容染上几分桃色，“那我、我先下去换衣服。”

　　萧容郗笑着伸手将她拉至身畔，道：“你一出兵部就跑过来了是不是，也不长点心，要是旁人看不在承安君府门前吃一鼻子灰。”

　　卫意舒低低的“嗯”了一声，萧容郗问道：“上午先进宫谢恩了吧？”

　　卫意舒一向沉静的面上显露出几分轻快，细细想了想觐见皇帝的情状，一字不落的跟萧容郗说道：“陛下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对我嘱咐了几句，叫我在兵部跟着朱尚书大人学做事，还让我不要光顾着怎么打仗，也要学学其他的政务，说要文武兼通才好。”

　　萧容郗心中一喜，他知道皇帝是真的想栽培卫意舒，他嘱咐道：“你要听陛下的话，记住，你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人，心里也只能向皇帝尽忠，为皇帝之令扑汤蹈火万死不辞。”

　　卫意舒知他在指点自己，郑重的应了，萧容郗继续道：“朱奕是陛下的心腹，兵部是陛下的亲兵，当年永平侯谢徵就在兵部侍郎这职位上做过，你是我承安君府出来的人，不要妄自菲薄，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但你不要学官场的不正之风，你别看现在陛下半管办不管的，这些人以后都不会得重用。”

　　卫意舒道：“陛下优待于我，也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不敢和永平侯比肩。”

　　萧容郗秀眉一蹙，正色道：“你若是无能，陛下怎么用你。陛下那么钟爱宸贵君，怎不见沈家出来个宰相？”

　　卫意舒想了想也是，低声道：“我错了，殿下别气着身子。”

　　萧容郗将她牵到近处，微微倾身，轻声道：“谢徵再好，却只有一个，帝王之道从来都是要平分秋色、花团锦簇。古今多少事，一枝独秀的看上去尊荣无限，可有多少能得善终。”

　　卫意舒未思虑这一层，她也想不到这一层，经萧容郗稍一点拨，才豁然开朗。

　　正巧午膳时间到了，江蓠就近在杨君榻前的案几摆上七八品精致可口的菜肴，将浣手擦洗的用具摆在一旁的架子上，默默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卫意舒年少时就近身侍奉萧容郗，这一套做起来也上手，一会儿就弄好了。

　　萧容郗向她招手，轻笑道：“你在军中馋坏了罢，都是你喜欢吃的，过来用膳。”

　　卫意舒定睛一瞧，可不是嘛：宫保野兔，笋菇炒鸡片，火腿菜心，翡翠白玉汤，都是她在君府尤其爱吃的几道。萧容郗还笑她好养活，这几道菜长安寻常人家也可做的，承安君府什么好的没有，她偏喜欢这些家常的。

　　军中饮食，向来是快速简洁，填饱肚子就行，还有严格的用餐时限，不可耽误行军。卫意舒在军中待了快两个月，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不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吃好了。她抬头一看，见萧容郗只是瞧着她笑，也不进食，不禁面上一红。

　　以前萧容郗总教她细嚼慢咽，结果自己现在狼吞虎咽，羞的低头不敢看他。萧容郗笑道：“你脸红什么，军中用餐一向如此，怕我笑话你不成。”他想了想，又道：“你现在年轻倒也无妨，只是用餐太快对身子不好，以后注意就是了。”

　　卫意舒见他不动筷子，好看的眉宇轻轻一皱，忧心地唤道：“殿下——”

　　萧容郗见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心中担心自己，只好坦白道：“我的身子一向如此，一换季就要难受几天，你莫担忧，过几天便好了。”

　　卫意舒坐在他身边，暖着他冰凉的双手，发愁道：“您这样延医问药，身上还是一阵好一阵坏，难道陛下的太医也没法子么？”

　　萧容郗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卫意舒的手并不漂亮，很普通的样子，手心指腹都有经年留下的茧子，摸着一点也不平滑细腻，但十分暖和，隆冬腊月这人的手都是暖烘烘的。他宽慰道：“先天的弱症，细心养着就是了，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没什么大碍呢？卫意舒在他身边十年，不知看着他犯了多少次病，严重时胃腹里饿的抽搐，却咽不下任何东西；平时一到换季，不是肺热不清，咳得话都说不出来，就是风寒侵体，低烧断断续续，难受的他身上半分力气也无，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舒服的地方。更可恨的是夏妍根本不在乎，屡屡雪上加霜，若非萧钰即位下诏诛杀夏妍，她真害怕萧容郗撑不下去。

　　思及以往，卫意舒眼圈一红，怕萧容郗看见，忙低下头使劲眨眼睛。萧容郗哪里不知道她，他反手握紧了卫意舒的手，道：“往日云烟就叫它散了罢，陛下从宫中送来许多珍贵的药材，太医也旬日来为我诊脉，我素日服着人参养荣丸，自觉身子好了许多。你不要担心了，嗯？”

　　卫意舒吸着鼻子“嗯”了一声答应，心里却盘算着要不要找民间名医，倒不是说不相信太医，但多个医生也可让她们多多斟酌，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么。

　　萧容郗道：“这还有个笑话要跟你讲呢，”卫意舒凝神听着他道，“我跟你说过公孙琳和容鄞的事，你还记得吧？”

　　卫意舒点了点头，心中不免唏嘘，谢徵和萧容鄞表面上天作之合，可底下竟这么复杂曲折，到不如她这样至少能一直陪着萧容郗。

　　萧容郗道：“容鄞有块儿他生父瑞怡贵君留下的青玉凤佩，那公孙琳投降后被陛下封为恭安候软禁在云隐寺，就是她以前做质女的地方。谁知她犹自不老实，叫下人偷偷的将一块青玉凤佩送到贞平君府上，希望容鄞念起旧情去见她一面。”

　　卫意舒愣了一下，饶是她心性宽和，也不由生出一分不屑，公孙琳已经是自身难保，还要去拉扯萧容鄞。她这样说是对萧容鄞旧情不忘，却只会平白害了他；若是她要是想借萧容鄞的身份求陛下厚待，那就更是无耻。

　　萧容郗也是这般想的，很是瞧不起那公孙琳，冷笑道：“说起来那块玉是在沙场上从谢徵那偷的，可那玉不过是赝品，送去贞平君府容鄞不在，倒是让回去那东西的秋水一眼看了出来。这事让陛下压了下来，知道的都是极为亲近之人，听着真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卫意舒叹息道：“这人品性这般，比永平侯差远了，贞平君殿下......”

　　萧容郗道：“容鄞现在住在永平侯府，像是想通了，也不知这两人能不能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