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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未相识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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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贺明山。”
梁斯齐没想到对方接通这么快,只好把刚刚剥开的巧克力远远放在一边。
“你好,我是梁斯齐。您是怎么认识我的?”
梁斯齐有时候喜欢用敬语,觉得和同龄人这么说很好玩。
贺明山大概没感觉到好玩的意思,就是回答的比较诚恳:“我们不认识。”
所以他们还真的是陌生人吗?
梁斯齐轻轻一咳,换了一种说法:“哦这样,那请问您是怎么加的我?”
如果是他主动加别人微信,一定会有详细的备注。贺明山这里的备注一片空白,所以肯定是别人加的他。
贺明山本来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转着笔,听到电话里这样问的时候,手里的笔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了起来。
“我是五年前加的你,你还有印象吗?”
问完这句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一定是没有印象的。
五年前啊,这么早吗?
那个时候他高一刚刚结束,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吗?
梁斯齐回忆了两秒钟:“啊……”
然后也非常诚恳的道:“一点也没有。”
说完他自己就给笑了,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清朗的笑声通过手机传达到贺明山耳朵里,尾音很轻松的扬了起来:“所以你是怎么加的我?”
贺明山手指一松,手中的笔滚到了桌子上,他用手指在木质的桌面摩挲了一下,才很漫不经心的解释:“当时我和你都在MUN(Model United Nations)夏令营的大群里。”
“哦,这个!”梁斯齐一下就想起来了:“你也参加了MUN?你代表的哪个国家?”
他想勾起一点回忆。如果对方记得他他却不记得人家,就感觉有点对不起。
贺明山却说:“我是主办方明仁一中的,那年是志愿者。”
他停顿了一下,有点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当时就是工作原因加了你。”
因为这个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主动去加梁斯齐,是因为当时特别想和对方交朋友。
MUN一直是校企合作的机制,资金充足,有丰厚的奖学金,每年都办的非常正式,能参加的学生都是优中择优。
再因为有一点竞争的意思在,大家一开始都不怎么放得开。梁斯齐却不是这样,他比别人都自在,好像天生性格里就带着几分潇洒。第一天就开开心心的在群里和大家打招呼,开玩笑,自我介绍。因为他高中就会拍照、剪视频,这个工作很快就落在了他头上。他特别负责,也很有热情,平时活动行程再紧张,也会拍照剪视频传到群里,常常还顺手做一两个同学的真人表情包,这些表情包很快就风靡起来。
最后活动结束,梁斯齐还给参加活动的每个同学勾画了一个很萌的头像。
这个让贺明山特别羡慕。
一半是羡慕梁斯齐又会拍照又会剪辑又会画画,会这么多东西;另一半则是羡慕别人能得到手绘头像。
他其实特别想要。
最开始加对方,大半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然贺明山不可能真的去开口,现在不可能,当时就更不可能了。
他当时压力非常大。
身为一个高中生,肩膀上压着一些升学的压力再正常不过。但是贺明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读过初中,也没有读过小学,更没有读过幼儿园、学前班。在被送进明仁的两年前,他脑子里所有的知识都是七岁之前从家庭老师那里学到的。
而贺家周围都是什么人呢?他中间落后了整整七年,早就不和大家在一个起跑线上了。而其中的差距,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能追得上。
他落后了特别多,多到没有人敢对他提出要求。
但是贺明山对自己有要求。
他父母,私下里不止一次提出要他放轻松一点,等他高考结束就送他去国外读书。贺明山并不愿意,他在意的不是去哪里读书,而是他和别人的高度是不是相同。别人能正儿八经的去读大学,那么他也能。
他那时是非常要强的。
要强的副作用是失眠。他不放在心上,既然睡不着就爬起来继续学。高一结束的暑假,就因为太过劳累而心率不齐病倒了。家里把他送到医院之后没收了所有的教材,就给他留了手机,还让不到十岁的贺明安给手机里下了一堆游戏。
贺明山对游戏没有兴趣,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也没打开游戏一次。
倒是贺明安,因为满脑子都是游戏导致功课常常不过关,对他哥景仰不已。贺明安怕他哥的根源就是从这来的。你想,一个读书把自己读到医院的人心得多狠啊!
贺明山就是那个时候养成了去刷梁斯齐朋友圈的习惯。
他微信里的人本来就少,这么少的人里喜欢发朋友圈的就更少。结果就是贺明山每天都被梁斯齐的朋友圈刷屏。
而梁斯齐发的东西也特别有趣,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时候是好吃的,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新上映的电影,有时候又画风一转,写了一首文艺的小诗。这些全是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有接触过的,梁斯齐给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而他们彼此因为互不相识而拉开的距离又给他了一分的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安全感是当时贺明山最缺乏的东西。
所以这种习惯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满怀好奇的关注一个人,通过对方的朋友圈去想象,去拼凑对方的生活,让他非常放松。
有时候在贺明山自己都觉得特别难的时候,就特意去看一对方今天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像是在苦涩的嘴里塞进了一颗糖,整个人都甜了起来。
原来生活可以这么好玩、可以这么有趣。梁斯齐自己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经陪伴贺明山很久了。
而贺明山直到上大学之后,才渐渐有意识的改掉了这个习惯。
即使是这样,他也已经把对方当作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素未相识的朋友。
现在刚好遇到这个机会两个人能真正认识,也是非常巧了。
贺明山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就说明了来意:“你朋友圈里发的那张图,打算出让吗?”
梁斯齐目光转到了静静躺在桌子上的那个画框上。
还真的有人要买啊!
梁斯齐好奇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贺明山停顿了一下下,然后说:“我家里一个长辈看到了,觉得非常……好看。”
他说的半真半假,比较委婉。一方面是不知道梁斯齐跟这张图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为对方考虑,不希望对方牵扯上什么麻烦。
梁斯齐完全没有听出这些,顺着贺明山的话道:“原来是这样。”
贺明山想了想,又稍微试探了一下:“我家那位长辈的朋友在传统文化上很有造诣,说这张图很有来历,就推荐长辈买回去收藏。”
传统文化?
梁斯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对方该不是以为这是什么文物吧?
贺明山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等了一会就直接问:“不知道你这边报价多少?”
梁斯齐委婉了一下:“这个可能会比较贵。”
贺明山说:“没关系,都可以商量,请说。”
梁斯齐直说了:“十万。”
贺明山着实一愣:“十万?”
梁斯齐刚算过成本和信用卡账单,又考虑给对方砍价留有余地,就报了这么个数字。听到贺明山挺惊讶的声音,他连忙推销了一把:“这个价格虽然听起来很高,但是绝对是物有所值。在照片里可能看不出,实际上这张画的颜料是用纯天然宝石磨成的粉,除了珍珠、玛瑙、翡翠之外,还用到了货真价实的金刚石……”
贺明山默默听他说完,又确认了一遍:“所以是十万吗?”
梁斯齐表示确定,悄悄暗示了一波,虽然定价这么高,但也不是没有还价的余地嘛。
然后就听到贺明山说:“可以的,你的账户发我一下,我先转个定金给你。”
听到对方答应的特别爽快,梁斯齐觉得有必要说清楚:“这个完全是现代工艺,没有什么文物价值的。”
贺明山依旧回答的很快:“没关系。”
挂断电话,梁斯齐把账号发了过去。
没多久,手机里就收到银行通知的短信。他看了眼觉得不对劲,又挨个数了一遍——
一个一,五个零。
十万!
不是说只是先转一个定金吗?
因为他没觉得自己手上的东西值什么钱,所以一直没往这边想,然而对方打钱打的这么痛快,反而让梁斯齐有点警惕了。
该不是什么新型的电话诈骗吧?
看着自己银行账户后面的那一串零,梁斯齐觉得应该……不是……吧?
他截了个流水的图发给贺明山,在微信上问:不是说先转定金吗?
贺明山看了两遍截图才发现自己多按了一个零,回发了一条:不好意思,刚手滑了。
确实是手滑,贺明山打完电话有点小兴奋,一时没注意。
毕竟一个在他的想象中呆了五年的好朋友突然变成了真人,再怎么克制,兴奋还是有一点的。
梁斯齐理解不了对方的心情。
只想回一个省略号。
说起来,这种只想跟对方用省略号聊天的心情总让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过了一会没等到对方说怎么处理,也没有提让他转回多少。
梁斯齐主动问:我转回多少给你?
贺明山手快,回了个“不用”。
回完觉得有点唐突了,又补充了一条:来回都有手续费,早晚要转你的。就不麻烦了。
梁斯齐:……
他就没见过心这么大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
过了一会,贺明山收到对方消息。
梁斯齐安排的明明白白:定金算一万,我转了回九万,你查收一下。
贺明山回了个简单的“好”。
梁斯齐干脆把别的也安排了:“下周二收假,我们约在周二下午?我带东西来给你。”
贺明山回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可以”。
梁斯齐也再没说什么,具体的时间可以当天再确定,事情就暂时这么定下来了。
贺明山心情不错。
他心情不好时才去玩游戏。不过想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跟陪玩约好了,他头一次心情愉快的上线。
梁斯齐一到时间就上线了,跟贺明山打电话转帐都是挂着游戏同步进行。毕竟下午特意约好了。没想到等了快一个小时,小明才上线。
梁斯齐马上发去一条。
小红:爸爸,你迟到我也算工作时长的。
过了一会小明回他。
小明: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我开工资。
小红:感觉爸爸心情不错?
这一条贺明山没看到,他在低头写下午说好的网恋计划书。写完抬头看见,嘴角勾了起来。
小明:今天认识了一位老朋友。
小红表示这句有语病他看不懂。
小明没有往下讲,而是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图片上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大约就是几点上线,几点下线,每天要做哪些网恋活动之类。
梁斯齐把图片另存了,扫了一眼,感觉跟做游戏任务没有什么区别。
意外的收获是发现对方的字写的很好。
行云流水,笔锋含而不露,很有风骨。
梁斯齐打了个哈欠,把之前剥开的巧克力取出来塞进了嘴里。
小红:你的巧克力在哪买的?
贺明山正想跟对方讨论一下计划书的细节,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
不由得也从桌子上取了一块……半天都没剥开。
梁斯齐就收到了一条小明爸爸的消息,问他巧克力球要怎么拆。
小红:小红翻了一个白眼。
梁斯齐手动翻过白眼,还是告诉他了。
巧克力球包装的很精致,外面有一个球形的充气塑料层,大概是考虑到高空掷物的减震?因为包装的比较精致,拆开也需要一点技巧。梁斯齐吃第一个的时候也研究过一会,还把亮晶晶的金粉散了一桌子。
结果小明爸爸拿到他的提示之后还是拆不开。
梁斯齐本来想建议他找一个剪刀剪开算了,又考虑到对方这种动手能力,大概不适合用剪刀去处理一个光滑的球体。
他干脆拍了个教学小视频发过去。
贺明山点开视频——
一双修长的手指从远处拿了一个巧克力到眼前,两三下就剥开了,接着拿了第二颗,动作就慢了,到了第三颗,视频就慢到宛如PPT。
然后小红还问:你第几颗学会的?
还在和外包装奋斗的贺明山无视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