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挽歌》花开之末

2、半里楼台

　　序
　　沿着台阶一阶阶向上，一座楼台隐约在云中，绵延半里，也只能看个大概。
　　楼台的入处悬着佩环穿制而成的帘，轻轻拨动，佩环相击，鸣声清脆悦耳。回身，台阶尽数没入云中。
　　掀帘而入，楼台内，摆着些珠宝玩物，数量不多，与外表的堂皇相论，内部倒是稍稍简陋了些，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些个珠宝玩物皆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物件。
　　楼台最里处摆着的竹榻上，半寐着位玄衣男子，如墨的长发散落肩头，衬着他如画的容颜。似是觉察到了我的到来，凤目微动，柳眉轻扬，启了启薄唇，懒懒的道：“柃萱，回来了？”

　　一：
　　月光映入树林，我正斜倚在其中一棵树上，繁叶遮住了我的身形。怀中触感真实的剑和周围的环境提醒我方才又做了那个梦。这是第几次梦到了呢？我已记不大清。
　　“喀嚓~”远处传来枯叶被碾碎的声响。
　　来了。我暗喜，等了一晚终于到了。我的耳力很好，这样静的树林，方圆几百里的动静我都辨得出。
　　一行人来到我居身的树下，为首的坐在中间四人抬的软轿内，前后各围了五层守卫，可谓戒备森严。
　　我轻笑，本姑娘今天要定了你的命，就算派这些守卫又如何？飞身从树上跃下，快速绕一行人画圈，扬起漫天烟尘。趁他们愣神间，动身来到软轿前。
　　轿帘被掀起，那人看着我，脸上惊恐未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我已抬剑，抹去他的生命，迅速消失在烟尘之中。
　　顷刻，尘埃落定，众人环顾四周，毫无动静，回身再看轿内，皆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江边小亭上，一中年男子笑着道：“柃萱姑娘真不愧是第一杀手！”
　　“银两带来了？”我冷冷道，这类雇凶杀人者皆是虎狼心肠，没必要对他们和颜悦色。
　　他尴尬的敛了笑意：“带来了，不过姑娘就这样走了？喝杯茶吧。”
　　“不必。”我拿起桌上银两作势离开，小亭已被围住。
　　中年男子换了副狞笑：“此事关系重大，而只有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语毕，周围之人持刀冲来，亭小，身法施展不开，我闪避不及，一剑正入我的胸襟。
　　我还没有找到存在于这世间的意义，一切就要结束了么？
　　再多的不甘心，也无用，昏过去时，我依稀看到一抹玄色向我而来。

　　我睁开眼，正躺在一方榻上，身上的伤处已上了药。
　　屋内整个布局素雅，但所取之材都是千金难求，这房间令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一玄衣男子端了汤药进来，长发如墨，容颜似画，看到我，凤目微弯，一双薄唇轻启：“柃萱，醒了？”
　　梦中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我为之一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我曾忘却了之前所有事，包括自己的名字，却唯独时常做着那个梦，只因在梦中那人唤我柃萱，才以此为名。
　　他有些失落的开口：“你忘了？你果然忘记了。”
　　我望着他，莫名其妙。
　　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告诉了我这里是烨华殿，地处仙界。
　　我虽在人间时曾与妖鬼交过手，但得知此刻身在仙界，还是有些意外。
　　等等，烨华殿？我看着眼前的玄衣男子，呆呆的唤出了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的四个字：“涣秋大人？”

　　二：
　　玄衣男子微愣片刻，走到我面前，欣喜道：“柃萱，你记得我？”
　　我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由欣喜转为失望，临出门时，叮嘱道：“仙界规矩甚多，你专心在这里养病，若是倦了就去庭院走走，切莫要出这庭院，乱闯别的地方，否则出了乱子，我也救不了你。”
　　我应下，这话我好像听他说过，只是记不起在何时了。
　　“告诉我以前的事。”这个人给了我太多的熟悉感，他一定知道我忘记了的那些往事。
　　他眸色一沉，道：“忘却和记起，这些都是上天安排的，不可强求。若否，即为逆天行事，逆天必遭天谴。”说完，不容我再多说一句，就踏出房门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果然修道之人都是这般死板、刻古，真是可惜了那张绝色容颜。我这个人虽有些冷，但那是对人间那些雇佣我的万恶之人和不幸成为我的目标之人，对普通百姓，我还是很和善、仁慈的。

　　仙界的药果真珍奇，不过一日，身上的伤已大致痊愈。
　　庭院内姹紫嫣红，翠竹枝叶轻摇，似是在笑看群花争艳。潺潺的流水蜿蜒过院内，上方凌乐座小桥。
　　细数院内花种，桃、荷、菊、梅各显风姿，我不禁感慨，也只有天界才能让这四种时令花期不同的花同时盛开吧！
　　我伸手想折上一朵梅花，那花却微微一颤，竟摇身变做一妙龄女子，冲我怒目。
　　我惊讶道：“你……你是人还是？”
　　“哼，在凡间呆了那么久怎么还是不长见识，我是梅花精。”她语气虽严厉，却没有苛刻的感觉。
　　我认准了她只是嘴上说着，并不会刁难我，不满道：“不过是摘朵花罢了，这么小气。”
　　她更是气急：“花草之灵皆在本体，你折一朵花，却是要毁我好几十年的道行，怎好怪我小气？”
　　“此前我又不晓得折花要毁你道行，你也没立块牌子昭告于众，不知者无罪，反倒是你不明摆着告诉他人。况且我这不是还没折呢嘛。”我辩解道。
　　她对我无奈，道：“两百年未见，你这小妖的嘴越发厉害了，妖性还是丝毫不减，也罢，也罢。”语毕，摇身又化作一丛红梅。
　　“两百年？”我讶然，复又浅笑，这座院落莫不是叫做蕴水竹轩。一般院落，都是会在入口处挂匾题名，我一时好奇，莲步过了小桥，踱至院口，想一睹这院落之名。
　　正欲踏过门槛，心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慌，想起方才涣秋的叮嘱，停住了脚步。
　　只是出去看一眼罢了，又不乱走。安慰着自己踏出院落。抬眼望去，竟真是蕴水竹轩四字。
　　不仅如此，一旁的空出隐约有台阶自上延长，台阶的尽头，飘渺着半里楼台。

　　三：
　　我思绪正稠，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喂，你这丫头，这烨华殿岂是尔等凡人所到之处？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一宫娥模样的粉衣女子朝我喝道。
　　打乱了思绪，我回身打量着她们。
　　粉衣宫娥毫不客气，道：“大胆，见了九天玄女竟敢如此轻薄，来人！”
　　“慢着。”为首的碧衣女子看清我的面容，竟是一惊，又很快平静如寻常，道：“我当时谁，原来是柃萱妹妹，是涣秋带你来的吧？夫君真是的，接妹妹来都不告诉我一声。”这段话说的极其暧昧，提及涣秋，竟徒生出一抹羞涩之意，复又对身侧粉衣宫娥道：“粉杏，你也太冒失了，差点冲撞了我和夫君的贵客。”
　　那句“我和夫君”压得很重，我心底莫名腾起醋意，道：“涣秋大人何时娶得你？怎的连我都不知道？”话一出口，我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下，自己怎会说出这话来？虽然那玄女的话更像是刻意而言，可我根本就不晓得他二人如今是个怎样的关系。
　　只见那玄女瞪大双眼望着我：“你不是……”
　　她久久没有下文，我当是说中了，道：“我是不记得以前的很多事，只是涣秋大人好像并未娶玄女这件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玄女怎好那般称呼涣秋大人？”我哼笑，隐下了不知廉耻四字。
　　宫娥粉杏似是看破了我的下文，上前甩了我一巴掌：“大胆，玄女虽为与涣秋大人成亲，可帝君早已为二人指婚，区区凡人，九天玄女怎容你如此诋毁？”
　　我怒了，或许这件事是我有错，可我绝不能容忍他人甩我巴掌。
　　我抬手，狠狠甩了回去，想跑，却动不了。周围侍卫见状将我擒住，粉杏大怒，一连甩了我好几个巴掌，我被困住无法动弹，只得狠狠盯着她，目光触及她身旁的玄女，才明了，是玄女施了道法困住我。
　　九天玄女，天界帝君的女儿，自己的那些武功对付凡间的人还好，可在仙界是远不及九天玄女的道法。

　　四：
　　我身上的束缚忽然解了，粉杏将要落下的手也被挡住。
　　涣秋将我护在身后。
　　玄女讪讪换了副笑脸：“你怎么来了？方才整个烨华殿遍寻你不到，还以为你被父君唤了去。”
　　“南海仙君有事，唤我过去一趟。”涣秋冷言道。说毕，抱起我进了蕴水竹轩，拂袖关了门，玄女没有再跟进来。
　　“不是告诉过你莫要乱闯么？怎的这般不听话？”涣秋微怒。
　　“她可是你的未婚妻，还这样对她？”我道。
　　涣秋笑了，道：“柃萱，吃醋了？”
　　“怎会？”我微微一笑。
　　回想玄女，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我扯了扯涣秋衣袖：“天界有着被锁链紧缠的四方柱子的浮台是什么地方？”
　　“缚仙台。是用来惩罚犯错仙人的地方，若是不慎摔落缚仙台，运气好的会削除仙骨，贬为凡人，否则便会被遁出六界……”涣秋换了语气，“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我答。
　　“你在这里太危险了，明日我便送你回人间。”
　　我应下。
　　他不放心，又重复一遍：“这蕴水竹轩我布了结界，记者莫要乱闯别处。”说完，才离开了。
　　待他走后，我才又细细回想起方才浮现的那一幕：
　　我神色焦急的徘徊在缚仙台上，面前轻微的响动，我抬头，一身红色嫁衣的玄女正朝我走来，随后的事我便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我摔落缚仙台，玄女俯在台旁，身子摇摇欲坠，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悬在空中的手不知是推我还是拉我，随后，同样一袭红衣的涣秋大人抱起她离开，一张俊容尽是担忧，丝毫未在意摔落缚仙台的我。

　　涣秋送我回了人间，我来到那个让我险些命丧的地方。不错，我是来寻仇的。在天界吃了许多丹药，不仅伤势已完全愈合，连武功也长进不少。
　　四下询问，才知那人早已在两年前搬去了江阴地界。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果真是不假。我理了理行囊，前去江阴。

　　我日夜兼程前往江阴。
　　中间踏入一片树林，这树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我眉间紧锁，有些懊悔自己慌不择路。
　　既来之则安之，我安慰着自己。走到树林深处，一株枯藤突然朝我袭来，我侧身躲避，他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对我穷追不舍。
　　身体被枯藤缠住动弹不得，更多枯藤挥舞着靠近。我急了，心中浮现出一句咒语，慌忙跟着默念完，大喝一声“破！”
　　枯藤断裂，掉落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我惊恐未定的看着眼前的林障消失，温婉的月色洒下。
　　原来是藤妖的幻术。回想这些日子的遭遇，莫非真是如红梅所说，我是一只小妖，而那梦中的半里楼台便是我曾经呆过的地方么？
　　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五：
　　江阴镇口，围了许多群众，中间的祭天台上摆着祭品，一个道士模样的男子挥舞着手中的剑，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正神色堪忧的看着道士做法。
　　看那道士的套路，我轻哼，不过是些门外人向来骗钱罢了。
　　我涌入人潮，问周围百姓：“老伯，他们这是在作甚么？”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一个月前有镇民去镇外打柴，结果失踪了好几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后来回来了，可没过几天就离奇死在自己家里了，自那以后有好几个镇民都和那人一样相继离去。大家都怀疑是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徐鹤先生才派人请道士来作法，祛除孽障。”
　　“这样啊。”原来那人叫徐鹤。

　　夜半，我来到徐鹤府上，藏身于房梁之上，想待夜深人静动手杀了他。
　　阴风阵阵，一条青色小蛇从窗户向书桌爬去。而徐鹤此时正端坐在书桌前。我隐约看见那条蛇身侧升起青雾，直觉告诉我，那是妖气。
　　我并不是什么善人，道法不精，只会武功。我可没把握去和一只害人的妖怪斗，更何况它要害的是我的仇人。
　　青蛇爬上桌案，突然一位道士自青丝帐中闪身而出，拿出雄黄酒向青蛇泼去，正是白天那个道士。徐鹤挥剑向青蛇斩去。青蛇悻悻躲过，沿窗而逃。
　　徐鹤长舒一口气：“多谢道长，道长真是料事如神。”
　　“那青蛇的目标正是徐公子，杀其他人只是因为她的道法不够，想吸收人之灵气增长道法。此次被你我打的落荒而逃，想是不敢再来了。”此言一出，二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门外传来侍卫呼唤，我趁机溜了出去。

　　我来到镇外，既然第一个人是在镇外打柴时出了事，那青蛇的巢穴便一定在这附近。我对那条青蛇有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林中有些许血迹，沿着血迹我来到河边，一个上身人形下身蛇尾的女子在河边处理伤口。
　　看到我既惊又喜：“柃萱？”
　　心头弥漫着疑惑与不解，她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她很是激动：“姐姐还以为你被徐鹤害死了，正要去寻仇，原来你还活着！”
　　我愣在原地：“姐姐？”
　　她抬头似是在思索：“也是，自两百年前，你为了烨华殿的涣秋上神跳下缚仙台后，就已脱离本体，坠入六道轮回成了凡人。”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可还记得我这个姐姐？”
　　“青荷姐姐？”往昔的记忆重现在眼前浮现。

　　六：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只两百岁的小蛇妖时，已经可以勉强变为人形。
　　那天我变为人形同姐姐在迷谷辨认百草，一时贪玩迷了路，四处寻不到姐姐。
　　这时，雾里传来一声狗吠，一双红眸死死盯着我。
　　天狗，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道行要比我高上太多！
　　他甩尾将我扫晕在地上……

　　再次醒来，天狗已经不见，我躺在蕴水竹轩的厢房内。
　　涣秋拿着碗汤药进来，看了我道：“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被他的面容吸引。
　　涣秋道：“这里是烨华殿，地处仙界。仙界规矩甚多，你专心在这里养病，若是倦了就去庭院走走，切莫要乱闯别的地方，否则出了乱子，我也救不了你。”说完转身离去。
　　我急急开口：“我叫柃萱，你呢？”
　　空中飘来他轻柔的语声：“涣秋。”
　　“涣…秋？”我低声重复。
　　涣秋！他就是烨华殿的涣秋大人？
　　我下了床出了屋子，他玄衣已不见。我垂头丧气，环顾四周，将手伸向一旁的一株红梅，想折上一朵泄气。
　　那株红梅却化为人形和我理论。

　　第二日，涣秋将我带回人界。
　　我轻拉他衣袖，小声道：“涣秋大人，你……有神后么？”
　　他微微笑了，摇了摇头。
　　我心中更甚紧张，红了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涣秋大人，我可以做你的神后么？”
　　他抚摸着我的头：“我比你老几十万岁。”语尽，玄衣轻扬转身走向迷雾深处。
　　“可是，涣秋大人，我喜欢你！”我大声呼喊。
　　“那就修仙吧。”

　　三百年后，我经历了第一次天劫，好在险险度过。
　　我来到烨华殿，去寻涣秋大人，蕴水竹轩里的红梅告诉我，涣秋大人在天月台。
　　我沿台阶缓步，那是我第一次到梦中的半里楼台。
　　拨开帘，涣秋正倚在榻上，看着我的神情有些陌生：“你是？”
　　我一阵失落：“涣秋大人不记的了么？我是柃萱。”
　　他抱歉地笑笑：“移步至我面前：“差点没认出来，小柃萱都长这么大了呢，愈发可爱了。”
　　我捻起他的衣襟，企求道：“涣秋大人，不要忘记柃萱好不好，柃萱还要做涣秋大人的神后…”
　　他的笑有了些许不自然：“先修仙吧！”

　　七：
　　我辞别姐姐青荷，来到烨华殿，涣秋让我住入蕴水竹轩。
　　我和往常一样在院内修炼道法，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正是玄女，她问道：“你就时涣秋救了的那条蛇？”
　　她周身散发着仙气，我知道她的修为要高出我许多，答道：“这位大人，我有名字的，我叫柃萱。”
　　玄女好笑的看着我，轻蔑道：“一只小妖居然妄想做神后，真是可笑。”
　　我不悦：“我就是喜欢涣秋大人。”
　　“是吗？”玄女施法定住我，引了团团天火袭来。
　　我捏了诀想逃，身体却动不了，强行引出内丹与天火抗衡。

　　内丹快要被天火引燃，一捧寒雪熄灭天火，我和玄女同时看向身侧，出手之人是红梅。
　　“多管闲事。”玄女狠狠道。
　　红梅缓言道：“小仙是为玄女着想。天火虽不及北界的三味真火，却也是连仙人都会葬身于此的神火，柃萱一界小妖，一旦毁了内丹，难保会灰飞烟灭。滥意杀生有损道行，玄女飞升在即，若因此加重了天劫……”红梅点到即止。
　　玄女思索片刻，拂袖离开。
　　“谢谢你，小梅，幸亏那日我没折花毁你道行。那人真是的，我不过喜欢涣秋大人，又没碍着她什么事。”
　　红梅神色凝重，道：“柃萱，方才那人是九天玄女，天界帝君的女儿，也……是涣秋大人的未婚妻。”
　　我惊讶的看着红梅，颤抖地问出：“何时之事？”
　　她道：“在你第一次来到蕴水竹轩之前，天界帝君亲自指婚，只待玄女飞升上神，二人便成婚。”

　　我浑浑噩噩的来到半里楼台，涣秋正半寐在竹榻上，觉察到我，启唇：“柃萱，回来了？”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的容颜，狠心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玄女要成婚了？”
　　他一时沉默。
　　“我喜欢你，我以为我可以做你的神后，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泪水自眼角划落，转身夺门而出，不愿让他看到我的泪水。

　　八：
　　我整日呆在蕴水竹轩，不愿见到涣秋，也不愿离开烨华殿。
　　红梅化作人形陪着我，亦时常去下界将我姐姐青荷带来陪我。
　　而玄女也飞升成为上神。
　　他二人成婚那日，红梅被唤去做事，一位面生的宫娥前来捎话：“柃萱姑娘，涣秋大人让你去缚仙台候他，他有话对你说。”
　　我避了涣秋很多天，他每次来蕴水竹轩我都闭门不见，今日也该做个了断了。

　　我在缚仙台候着，迎面来了一人，是一身嫁衣的玄女。我了然，唤我来的人是她。
　　我与她在台上争执，道法不敌，被她从缚仙台上推了下去。
　　她俯在台沿，最后一句话我听得分明：“当日涣秋会出手救你，是因为伤了你的那只天狗属我宫中，他只是不想我受牵连，影响日后飞升。”
　　她在缚仙台沿摇摇欲坠，同是一袭红衣的涣秋抱起她离开，而我就那样摔下去，被剔去仙骨。
　　再然后，姐姐青荷自毁五千年道行，勉强保住我一丝精魄，送去鬼界轮回做人。
　　徐鹤正是当日伤了我的天狗，是玄女助他来人间渡劫的。

　　第二天夜里，我和姐姐又来到徐鹤府上。
　　我言道：“姐姐，你可以不用来的，杀了他们，会折了你的道行。”
　　青荷苦笑：“从你摔落缚仙台，我助你入轮回时，便已弃了仙道入魔，又怎会介意多杀一条狗？”
　　我不再言语，为了我姐姐失去了太多。

　　徐鹤正在院内为道士摆功设宴。
　　我将姐姐装入袖中，来到徐鹤身旁，笑言道：“徐公子可还记得我？”
　　徐鹤喝的半醒，见了我徒然变了脸色。
　　我挥袖，姐姐自袖中跃出，变成小蛇爬入他体内。
　　道士想阻止，被我拦住。
　　天空骤然响起炸雷。玄女来了！
　　周围人皆四下而逃，道士跑在最前面。
　　姐姐化为人形站在我身旁，身后徐鹤已死。
　　一道道天雷尽数劈下，姐姐护着我生生受下。
　　早在先前为了救我，她已舍了五千年道行，如今只受了三道，已被打回原形。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我紧紧抱着她，已做好与她共生死的决定。
　　身上撕裂般的痛，但我不愿放手。
　　姐姐对不起，终是害你与我一起魂飞魄散。
　　昏死过去之前，我看到涣秋急急赶来，是为了玄女么？

　　终：
　　烨华殿，一袭玄衣的涣秋醉倒在天月台。摇晃着来到蕴水竹轩，里面那只说要做他神后的小妖已魂飞魄散。
　　他去晚了，他没能救得了她。
　　柃萱不会知道，涣秋那日是想退了玄女的婚，玄女不肯，将柃萱引到缚仙台，派宫娥转告涣秋自己要跳下缚仙台寻死，才会有后来的那一幕。
　　柃萱不会知道，青荷舍了五千年道行将她本体从缚仙台下救起，保住她一丝精魄，送她去鬼界的人是涣秋。

　　她修行太浅，坠落缚仙台，只有死路一条。勉强保住精魄，虽有活路，但要轮回，便是逆天行事。
　　整整两百年，他每日都要受天刑的折磨。
　　两百年后，柃萱方得以轮回，只是这一轮回，竟是永别。
　　两百年宿醉无眠的等候，竟只换来短短几日的相见，与她对自己更深的怨怼。
　　罢了，罢了。
　　情深缘浅，陌路难逃。
　　若有来生……还会有来生么？

　　又是两日，仙界散落起濛濛细雨，少有的季候，半里楼台在雨幕中依稀隐现。
　　雾霭散去，楼台依旧。
　　涣秋走在天宫缭绕的云雾中。
　　那日凡间之事总是要向天帝解释清楚的。
　　转角处，一团小小的肉丸子与他相撞，小肉丸子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怒视着面前人，却在触及对方容颜之时呆住。
　　小肉丸子开口感叹：“你长的真好看，我长大以后可以嫁给你么？”
　　涣秋愣住。“先修仙吧。”
　　小肉丸子继续道：“我是南海仙君府上最小的弟子，只有……”小肉丸子掰着指头数了数，又确认了好几遍，才道：“只有一百七十八年的修为，仙君唤我柃萱。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涣秋没有答话，他眉间露出笑意，上前抱起那团小肉丸，径直赶往南海。
　　这一世，我再不会放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