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挽歌》花开之末

1、倩兮女

　　<一>入夜箫声起（萧衡）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巷间灯火长明。
　　今天是七夕佳节，街上许多和我一样的年轻男女执伞在这烟雾蒙蒙的细雨里共度佳节。
　　七夕佳节情意绵绵，再合适不过这温婉的江南。

　　我叫做萧衡，本是北方人许，半年前只身一人离家，来到这江南也不过半月余。
　　佳节正值，我也来了兴致，磨墨提笔，欲描绘出我心中的伊人。我虽自幼习武，却也善于丹青。半柱香的功夫已绘出女子的大致身形，只是对五官的设想总是不大满意，不敢贸然起笔。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作响，扰乱了我的思绪，撑起纸伞没入这无际的尘喧之中。
　　街上人大多成双而行，年约十二三岁的姑娘，臂上挎着装满桂花糕的竹篮怯怯地询问往来的路人，载着恋人心愿的河灯漂向远方。
　　近岸，耳畔传来一曲箫声，曲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循着箫声，烟雨中女子一袭白衣，一头青丝如墨，素手执玉箫，坐于桥沿，衣摆在空中飘摇。她的身形和我画上的伊人很像，消瘦的身影在雨中愈显单薄。
　　她侧身对着我，雨幕里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二>风里倩兮女（倩倩）
　　我独自一人，坐在桥沿吹箫。哦，差点忘记了，我已经不再是人了。
　　细细的雨丝滴落在我的身上，堤岸柳絮纷飞，周围随处可见嬉闹的人群。我已经记不清在这人间我杀过多少人了，但今夜，我却不想杀人，许是不忍破坏这七夕佳节吧。
　　风吹起我的发，感受着雨浸湿衣襟后短暂的寒，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雨好像被什么遮住了，我放下萧转过头，一位男子着玄衣站在我身后，手里撑了伞遮住了雨。
　　他盯着我，开口道：“这雨虽是小雨，可淋多了总归对身体有害，姑娘若是生病了可就不好了。”
　　我冲他浅浅一笑：“多谢公子关心，公子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是啊，在下一个月前初来江南，对此地风俗人情还是有些陌生。”
　　“这样啊。”我起身，站在他面前细细端详。面前人面容清秀，眼眸带着些笑意。腰间佩着把剑，剑上的佩环我虽未见过，却也看出个大概，青丝纹龙佩，少有的成色，定不是寻常人家所拥有的。
　　“在下萧衡，可否得知姑娘芳名？”他腼腆地说。
　　“倩兮女。”我并未隐瞒，道出口，突然很好奇他的反应。
　　只见他看着我，薄唇微启，满是惊讶，过了一会，又像是自嘲般的笑了几声，道：“姑娘可真会开玩笑，倩兮女可是传说中的厉鬼，又怎会如姑娘这般美若天仙。既然姑娘不愿相告，在下也不勉强了，以后在下唤姑娘倩倩可好？”
　　我点头默许，笑他的可爱。
　　转身要走，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将伞塞入我手中，道：“倩倩，路上小心。”说罢，似是怕我拒绝，还未待我开口，那一抹玄色消失在雨幕中。
　　我唇角笑意更浓，萧衡，真是可爱得紧呢。

　　我合了伞，从桥上跳下去，融入夜色，随风远去。
　　江上柳絮无风自起。

　　<三>画纸赋情浅（萧衡）
　　此后的几日，我总是会在那桥上遇到倩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伞她一直未还给我，我也不曾问她要过。
　　那幅佳人图已经画好，是按着倩倩的样子画的。我仔细装起来，想去送给她。
　　顺便向她袒露我的心迹。
　　若说初见那日为她撑伞只是一时怜惜，如今，我许是真的喜欢上倩倩了。

　　我在桥头辗转徘徊，却一直不见倩倩。眼看着斜阳已近迟暮，黯然离去。
　　素日，都是来到桥头，恰巧碰到她，而我却连她住在何处也不曾知晓。

　　近夜的风吹拂，寂静的小巷只余叶轻旋的响声，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
　　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划破寂静的夜，笑声极其骇人。
　　笑声是从镇外的树林中传来的，我追过去，却在镇口遇到了倩倩。
　　她白色的衣摆沾了点点鲜血，看到我，泪水浸湿眼角，扑入我怀中紧紧抱着我。
　　任我如何询问，她都不肯开口。
　　看着眼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倩倩，我望了一眼平静的密林，收回好奇心，带着倩倩回到了我的住处。

　　她终于止了哭声，坐在窗边。我为她倒了杯茶，放在怀里的画却在此时掉了出来。
　　她先我一步捡起画，我收回手，看着她展开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画中的倩倩手执玉箫，笑意正浓。画旁题了一行诗：
　　倩兮美娇娘
　　夜雨风传萧
　　执伞挡霜雨
　　愿为佳人郎

　　<四>路半遇道人（萧衡）
　　我在桌上伏了一夜。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向床上一瞥，倩倩已经离开。踱出房门，街上人匆匆向镇口赶去。路边有一个道士模样的男子，看着我，神情凝重。
　　我走上前去，问道：“先生一直盯着在下看，可是有何不妥？”
　　道士有些犹豫，终是开口道：“无妨。”语毕，随着人流向镇口走去。
　　我跟着人流来到镇口，这里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
　　我问周围的人，原来是今晨，打柴的人在镇外林中发现一人的尸体。那人双手紧紧捂住双耳，早已停止了呼吸和心跳，身体却不见丝毫伤痕。从那人表情上看，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我有些懊悔，若是昨日赶到，他或许就不会有事了。
　　那位道士站在一旁，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看到我也在看他，沉下头。半晌，复又看着我走到了我的面前：“公子近日可曾遇到什么生人？”
　　“先生此言何意？”
　　“我看公子眉宇间隐着黑气，许是近日与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交往密切，那东西虽未有害公子之意，可公子与它本非一类，还是会伤及公子自身啊！”老道士意味深长。
　　“在下敬先生年事已高，便不予计较了，在下素日并未遇到什么生人。”我隐约觉着他说的是倩倩，可是我不愿相信，倩倩一介弱女子，能奈他人何？拂袖愤然离去。
　　身后传来老道士的叹息：“唉，公子若是不信，今晚酉时，镇口密林中静待片刻便知。”

　　申时三刻，我靠在树上，一把剑抱在怀中，我承认，内心还是有些疑虑。

　　<五>密林现魅影（倩倩）
　　酉时，我来到密林深处。几丝惨淡的月光投在林中，照在了我白色的衣衫上。
　　半刻，一位男子匆匆赶来，看到了我，换了副笑脸：“美人，怎约我在如此偏僻之地会见？”
　　我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来到我面前抱住了我，丝毫不介意此刻的我已经笑出声来。
　　随着我笑声的提高，他惊恐地放开我，睁大双眼，神情痛苦，想跑。我却并不担心，因为他是跑不出我的笑声所遍及的区域的。
　　看着到手的猎物作垂死挣扎，愈发觉得好笑。

　　“倩倩，不要！”声音是从前方树上传来的，这声音，是那样的耳熟。
　　我看着我的萧郎从树上跳下来，单手执剑挡在那男人面前。
　　我不再大笑，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他的神情也充斥着难以置信。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我以为我可以瞒得更久一点，至少会到我和他结为连理，至少会到他娶我为妻。

　　待到身后护着的男子逃离，萧郎开了口，道：“倩倩，昨夜的那人是你杀的？你真的是倩兮女？”
　　“认识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是你自己不信。”
　　“呵呵，我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女鬼！”他自嘲的笑了两声，转身，消失在我视线之内。
　　我极力想让自己不以为然，两行血泪却自眼角滑落。
　　鬼是不会流眼泪的，鬼落下的都是血泪。

　　<六>临刑送离别（萧衡）
　　我被几个牢头从狱里带出来，拖到午门斩首示众。我以为我将就此离去，却未曾想到，在午时三刻来临之前，我竟能再见倩倩一面。
　　她仍旧一袭白衣，头上缀了些白花，撑着我赠她的纸伞，我明白，她是来为我送终的。
　　她坐在我面前房屋的屋顶上，我很是震惊，倩倩她是鬼，居然会出现在这正午时刻。
　　她对我说道：“萧郎，我此次来，只是为了问你一句话，你可愿娶我为妻？”
　　她的语气异常虚弱，我知道，这是烈日的缘故，但我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她：“抱歉，在下不能娶姑娘，在下在北房故里已有妻室。”
　　“哈哈哈—”倩倩大笑着向我飘来，我赠她的那把伞被她扔到我面前。看来我今日确是要远死他乡了。

　　我承认，我骗了倩倩。我并未娶妻，更谈不上有什么家室。
　　我的父亲在朝为官，为人正直清廉，也因此得罪了一位权倾朝野的大臣，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父亲自知有难，逐我出了家门，阴差阳错下，我得机杀死了那个大臣，报了父仇。然他的手下却不肯轻易放过我，流离辗转，我逃到江南，遇上了倩倩。本想着若她愿意，便与她永结同心，隐匿于山林，自此不问人间事，不曾想，她与我人鬼殊途。
　　那日离开密林，我又逢上了那个大臣的部下，寡不敌众。

　　倩倩虽是在笑，可我却看得分明，血泪自她眼角落下。周围的人皆捂住双耳躲逃，却逃不脱濒死的结局。
　　传说听到倩兮女笑声的人往往凶多吉少。我闭上了眼睛，我始终不能接受倩倩，是我对不起她。今日它若取我性命，我萧衡心甘情愿。

　　<七>尾声（倩倩）
　　我独自坐在桥沿吹箫。细细地雨丝滴落在我的身上，堤岸柳絮纷飞。
　　只是这里并不是江南，而我正坐在忘川河上的奈何桥沿，柳树下，孟婆正在为过往的鬼魂分汤。
　　景物依稀如故，只是我再也遇不到我的萧郎了。
　　我杀尽当日在午门的所有人，却唯独狠不下心来杀了我的萧郎。
　　我被阳间的阳气蚀体，回到阴间时险些魂飞魄散。

　　雨好像被什么遮住了，身后的男子试探着道：“倩倩，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