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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到病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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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宗旨,芮格儿与乌云珠跪地高呼万岁,依着一句盈满笑意的:“起来坐吧”,连声谢恩后正襟危坐在侧座,垂首屏息不语。
向昭妃询问过七夕事宜后,康熙陡然思及一事,转而温言道:“下个月便是索尼的忌日了,代朕转达索额图,切勿过度悲伤。”
见乌云珠起身福礼,忙抬手示意她免礼落座:“三年前,索尼病重时,朕派太医去探视,说是积劳成疾,已然药石罔顾,朕闻之甚悔。”
又摇着头叹息不迭:“彼时朕登基未久,根基不稳,而朝中形势险峻,便大小事都仰仗着索尼,竟生生耗空了他的精力,致使他油尽灯枯。”
闻此,乌云珠抬脸,目中尽是坚定:“祖父在世时,常督促父亲为皇上分忧解难,以尽臣子之忠。能为皇上效力,解决忧心之事,是祖父莫大的荣誉,亦是死得其所。”
被这样一双晶亮的黑曜石注视着,实在难以忽略自眼底透出的那股雪莲般的纯净气度,不禁自心底涌了怜惜之情,康熙笑道:“索额图着实不负父命,担得起朕的肱骨之臣。”
此时,侍立门外的红蕖轻巧的贴墙绕行至李德全身边,侧身耳语了几句,李德全忙伏身禀道:“皇上,太皇太后那边请您过去小坐茶话,说是皇后也在慈宁宫呢。”
向他颔首示意摆驾起身,康熙转脸笑道:“反正你左右都是闲着,便随朕一起过去吧,陪老祖宗说说话,权当解闷了。”
见昭妃瞥了一眼下座,忙唤道:“纳兰,你先送芮格儿和乌云珠出宫去,再去慈宁宫听候差遣。”
说着,轻拍了几下昭妃的手背示意她放心,顺势拉住她的手往外行去,弃了轿辇不坐,漫布往慈宁宫行去。
穿行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芮格儿将然向乌云珠做了个加快步伐的动作示意,便迎头撞进了一堵坚硬的物事里。
抚着微痛的额头抬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温和的清目,而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燥乱搅扰,芮格儿竟下意识的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才猛然警醒到失礼,立时面红过耳,语噎慌张的退后几步躲在乌云珠身后,只垂首不语。
鬼使神差的,纳兰性德不怒反笑,甚至产生了强烈的期待,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张扬的芮格儿,活力四射,灼灼耀目。
硬是假做没听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轻笑,芮格儿急中生智,指着湖中零散开放的烂漫荷花,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乌云珠,你看这荷花开的可真好啊,下面的白藕肯定鲜脆!”
眼见芮格儿一副恨不得咬掉舌头的悔恨神情,乌云珠只得救场:“嗯,是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远眺着点缀了零星红点的翠绿荷盘,纳兰性德兴起,轻声低吟:“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察觉到隐在高眉明目中的幽远心绪,乌云珠由衷赞道:“纳兰公子好才情,目到成诗,出口成章,我方才那两句竟是俗了呢。”
回脸瞥了一眼极力讨好陪笑的芮格儿,纳兰性德向乌云珠笑道:“献丑献丑,承乌云珠小姐谬赞了。”言罢,正巧行至午门前,忙指挥守将开门放行,目送马车远去后,才急匆匆往慈宁宫去了。
马车里,芮格儿掀开一条缝窥视,见午门缓缓闭合,回身长长吁了一口气,倚靠在背板上的身躯终于放松了下来。
转脸见乌云珠若有所思,便凑过去笑道:“方才你跟那个纳兰一唱一和,还真是郎情妾意呢,啧啧啧,那副知音的语气,可谓是高山流水啊。”
乌云珠作势佯怒,瞪了捂嘴偷笑的碧桃和婵儿一眼,又轻力推了芮格儿一把:“这是姑娘家嘴里该说的东西吗,也不怕舌头长疮!”
芮格儿故意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靠过来揽住她的双肩:“哎呀呀,这样就生气了啊。万一你以后真的嫁给了纳兰,可得给我敬茶做谢啊!到时候呢,一杯茶是不够的,怎么也得三杯吧。”
说着,脑中竟浮起二人身着喜服拜堂的场景,倒真是郎才女貌,不由自主的点头称赞:“这便叫珠联璧合吧。”
见了这副神游神态,料想她又浮想联翩了,乌云珠索性不理会,自顾拉开布帘往外张望,借此躲开芮格儿的拉扯。
正巧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药材铺的掌柜推搡了出来,犹不肯走,不停的拉扯,乌云珠只觉眼熟,便将芮格儿拉过来凑在窗前:“你看那个人,可是在哪里见过?”
“是跟讨厌鬼一起的朋友!”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被嘲讽的场面再次浮现脑海,芮格儿不禁冷哼一声,以表达由衷的不屑。
顿了片时后,又忍不住探头观瞧:“我瞧着,他是遇到麻烦了吧,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待奔行经过时,捕捉到焦急的双目中投射出的慌乱着实真切无假,终是忍不住叫停了马车:“稍等我一下,我下去问问情况,马上回来。”
故作漫不经心的踱到垂头丧气的刘四面前,没有收到预料的招呼,芮格儿只得轻咳几声,终于引起了刘四的抬眼辨认:“讨厌鬼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眉眼愈发愁苦,刘四强颜欢笑:“你说金玉啊,他在神木厂呢。”说着,就要快步离去,却听得背后唤道:“等一下!”
刘四犹豫着停了脚步,回身见芮格儿绞着巾帕,面现迟疑之色:“他是不是病了?上次我看到他的伤口创面很大,这么热的天,很容易发炎症的。”
思及性命堪忧的困境,刘四暗自坐定了主意,决意直言相告:“实不相瞒,金玉回去以后就发烧了,全身滚烫,一个劲儿的说胡话。”
默了一瞬,喉头不禁泛起哽咽:“老王头说了,他要是再不好,就把他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虽则不抱希望,刘四仍是愿意一试:“我跟他的工钱都用来买药了,现今好说歹说,药铺都不肯赊账。。。”
未待刘四说完,芮格儿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这是他帮我从小偷手里夺回来的,我要赏给他,他却不要,你拿去当了,买最好的药回去,好好照顾他。”
千恩万谢的接过来,刘四又迟疑了:“我有一事相求,希望小姐能答应。”见她点头,继续说道:“金玉最是好强,若是他知道是你拿这块玉佩救了他,是绝对不肯罢休的,还望小姐能保守秘密,待日后我想办法将玉佩赎回来还给你。”
听得前半部分,芮格儿登时气上心头,待听到最后时,见刘四目光悲戚,不禁泄了气,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提便是。玉佩呢,也不用还了,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话音未落,突觉手上一紧,回身见是乌云珠投来询问的目光:“芮格儿,发生什么事了?”
芮格儿忙挽住她的手,拉着她返回马车:“没事,走啦走啦,去我家下棋吧,我新得了一本好棋谱,正好跟你参详一下。”
静立少时,目送马车远去后,刘四才醒转过来,先去当铺当了二两银子,又回转到药铺抓了几副上好药材,马不停蹄的奔回神木厂,手忙脚乱点起炉子煎药。
扶着雷金玉半坐起来,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他嘴边,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完,随手将碗搁置一旁:“哎,本来是不想管你的,可想到你平时待我不错,就不忍心不管不顾了。”
小心翼翼的揭开他右臂上的药膏,拿出一副新的贴上去:“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用上几副新药,不出三日,伤口绝对愈合。”
雷金玉倚在墙上半躺着,听着刘四絮絮叨叨,笑道:“四哥,你就是面冷心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了自己的工钱给我买药呢。”又费力的抬起左手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吧,等身子差不多好了,我就回去干活,尽早把钱还你。”
刘四摆摆手示意他住嘴:“还是好全了再上工吧,要是反复起来,真的要了你的小命呢。”
雷金玉忙拍了拍结实的胸膛以示心有余且力有足:“放心吧,我命硬的很呢,哪有那么容易被阎王爷收走!”
见他的情绪并未因病受到影响,刘四终于放心了:“你且躺着睡吧,我去上工了,晚上回来熬药给你。”
顺从的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远去后,雷金玉缓缓睁眼,长叹了一口气,眼前浮起了来京之前写给父亲的家书。
“父亲亲启:儿欲往京城,谋求机会入样式房,有望参与兴建天家园囿,必可振兴门楣,扬名立万。勿挂。不孝子金玉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