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雷之雷金玉升职记》金妮妮

26、欲退还进

　　养心殿里，康熙围着丈余见方的简化缩略烫样踱了足足五圈，点着头赞不绝口：“梁九啊梁九，你果然是奇才，这园子的排布，可谓精妙绝伦，甚得朕心。”
　　又施施然转了一圈：“最前面的这三进，与群臣议会时可用，后面的诸多院落，偏端方些的可做公用，剩下的这些，风格多样，众嫔妃必然能挑到合意的。”
　　顿了顿，指着最里面那处院落：“最妙便是这处，三座房屋成品字形，若即若离，疏离中不失联系，亲密中又透着淡漠，契合了禅意，倒是耐人寻味。”
　　静看了片时，自古赞许的点着头，回身笑道：“别处院落，朕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向，你便先按你的意思做吧，或许下次看了你的深化构思，朕就有想法了呢。”
　　侍立旁侧的梁九躬身回道：“臣遵旨。”又禀道：“臣今日查阅图册，偶然看到一种叫旋子彩画的，是把咱们北派的和玺彩画和南派的苏式彩画加以杂糅，兼具两者特点，又可按喜好决定更偏哪一种。”
　　微抬眼角瞄着若有所思的康熙：“臣以为，可以在新园子里试行这种彩画，必能增添清新自然之感，更显天家包容万象的气度。”
　　再次赞许的点了点头，康熙缓缓坐定：“那便着手去办吧，有了样品后，拿来先给朕瞧瞧。”突的感慨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朕从未去亲眼见识过，不可谓是一大憾事。”
　　梁九忙躬身道：“臣回去便深入考究江南气象，必定竭尽全力，营造出原汁原味的水乡气韵，为皇上免去这丝遗憾。”
　　康熙笑将起来：“朕不过随口一提，你万不可当成圣旨去办，就按你原本的构思来即可，你退出忙去吧。”说着，轻轻摆了摆手。
　　在南怀仁进讲后，康熙演算完他留下的几道习题，啪的合上书册，神思飞游了少时，转头笑道：“纳兰，你在外行走时，可去过江南的苏杭一带？”
　　纳兰性德略做回思：“不似北方的刚直爽朗，吴侬软语自有一番风情，值得一游。”又念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康熙轻笑：“江南人住神仙地，雪月风花分四季。若不去苏杭游玩一次，岂不是抱憾终生了。”蓦地文思灵动：“朕想到了，新园子便叫畅春园吧。”
　　纳兰性德拱手笑道：“恭贺皇上，新园名成。”又赞叹道：“体元出治，于时为春，愿言物阜，还使俗醇。”
　　康熙愈发欣喜，起身兴冲冲的往慈宁宫中去，进去正见佟兰音坐在小杌子上，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迎上去道：“给老祖宗请安，这么巧，兰音也在啊。”
　　佟兰音起身行礼完，依然坐回去，轻轻按压着太皇太后的小腿：“每天这么按半个时辰，午膳后再去御花园散步半个时辰，腿上的经络便通了。”
　　伸手拉着她坐上木榻，太皇太后笑道：“多亏了你兰音妹妹，日日来给老婆子按摩，这两条腿才不再抽痛肿胀，我晚上也睡得安稳了。”
　　闻言，康熙偷偷拿眼风瞟她，见她只垂首浅笑，却不多发一言，便赔笑道：“兰音最爱穿新衣服，朕便送她几匹新近的蜀缎吧。”
　　佟兰音起身福礼，轻声谢过皇恩后便被苏麻喇姑拉着坐定，只顾与太皇太后说笑逗趣，再不肯转脸相望。
　　莫名被冷落了下来，康熙只得侧耳听着，不时插几句打诨的话，只一顿饭工夫后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禀道：“孙儿还有折子要批，这就回养心殿去了。”
　　闻言，佟兰音起身半蹲，恭敬送驾后，顺手剥了金桔递过去：“这金桔甜着呢，汁水也香，老祖宗，您且尝一尝。”
　　接过来放在嘴里细嚼着，瓜果清香在唇齿间溢开，太皇太后笑道：“这是怎么了，转了性了吗，也不正眼瞧他呢。”
　　佟兰音轻笑道：“我进宫就是为了陪伴老祖宗的，没的总瞧别人呢，传出去了，还都以为我是为着别人才往慈宁宫里跑呢。”
　　见她神色豁达，太皇太后心内舒爽：“可终于想开了，孺子可教也。”伸手将她拉近了，絮叨了许多体己话，留她用过晚膳，才让苏麻喇姑送她出宫去。
　　永和宫中，康熙辗转反侧，思绪杂乱，听得耳畔传来关切的低语：“皇上，可是为着朝政大事烦心，我叫红萸沏杯安神茶来。”扭头见昭妃目光盈盈，忙按住她的肩膀：“许是午歇时睡多了吧，你别起来了。”
　　宫中向来藏不住秘密，昭妃早知慈宁宫之事，只装作不知，柔声道：“皇上有何烦心事，可与臣妾言之一二，或许臣妾有法子，能为圣上分忧呢。”
　　康熙放空眼神，不聚焦的盯着白茫茫的床幔，默了片时，悠悠然道：“有那么个人，向来待人和气有礼，突的有一天，见了人不理不睬的，不知是为何缘故啊。”
　　心思向来聪慧通透，昭妃怎会不知他所指便是佟兰音，念头瞬时一转，笑道：“要不是此人性情突变，便是旁人犯了他的禁忌，破了他的底线吧。”
　　“性情大变？倒真的是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不纠不缠，可这又是为何呢。”康熙苦苦思索，百思不得其解，这位表妹怎会转了性子，真的温柔娴静了起来。
　　昭妃左移侧头，枕在康熙肩上：“人啊，总是要成长，要顿悟的，行事举止愈发沉稳，思虑益加周全，少了年少的任性妄为，多了许多人情世故。”
　　虽是赞同昭妃，却不认为这个说辞适用于佟兰音，康熙索性抛开不想：“睡吧，时候不早了。”闭了眼睛，又突的睁开：“太皇太后的腿疾，你上心盯着点，时气还是有些寒凉，病情反复是有的。”
　　右移回去床内侧，昭妃笑道：“臣妾记住了，皇上且放心安歇吧。”听得身边的呼吸渐重，慢慢趋于平稳舒缓，不由自主的轻叹了一口气，放空思绪，闭目入睡。
　　翌日午后，康熙心不在焉的做着习题，偏被最后一道难住了，反复验算仍是不得其解，索性扔了笔在桌上：“摆驾慈宁宫。”
　　果不其然，佟兰音又是坐在小杌子上，全神贯注的按压着小腿上的穴位，顺势捋着内侧的肝经与外侧的胆经，见康熙进来，忙起身福礼：“兰音见过皇上，皇上金安。”
　　康熙摆手示意她免礼坐下，向太皇太后笑道：“朕瞧着老祖宗的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多了呢，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可是最近晚上睡得安稳的效用？”
　　太皇太后抬手摸着脸颊，向佟兰音笑道：“兰音啊，你看看我的脸，可真是返老还童了？总觉得皇上在哄我呢。”
　　佟兰音作势细看：“皇上没骗您呀，老祖宗的样子啊，倒真是年轻了许多呢，不只红润，还白皙通透呢。”
　　太皇太后心满意足的望向康熙：“行吧，行吧，兰音这么说，我才信呢，你呀，嘴太巧了，我总疑心你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讪笑着岔开话头，康熙陪着说笑了许久，至实在无话可起，只得推说回去演算习题，躬身退出后回了养心殿，正巧纳兰性德来当值，忍不住问了自昨日起便萦绕脑海的疑问。
　　纳兰性德坏笑：“佟家小姐不再纠缠皇上，皇上倒不习惯了。”见康熙面现哂色，正色禀道：“皇上让微臣打听的事有消息了，说是佟家大小姐近一个多月，每日往慈宁宫去，为太皇太后推拿按摩，风雨无阻，真是孝心感人啊。”
　　心底蓦然软了下来，康熙突的忆起许多儿时趣事，叹道：“毕竟在太皇太后身边养过几年，自是不比旁人。便是昭妃体贴入微，也不会想到去学了医家本领，亲自为老祖宗解难祛痛。”又疑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朕总觉得兰音转性转的太突然了。”
　　纳兰性德叹道：“其实呢，佟家大小姐本就并非任性妄为的性子，不过是为情所困，难以割舍。”说着，偷偷瞟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心虚的只敢低头假做沉思，康熙灵机一动，借此转了话头：“说起妄为，遏必隆家的芮格儿才是个中翘楚吧，朕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
　　“噗嗤”一声笑将起来，纳兰性德打趣道：“说起芮格儿，前些日子，微臣有幸，再度见识了她的。。。仗义。。。耿直。。。”然后绘声绘色的讲述芮格儿强退恶霸之事，末了笑道：“她呀，总是当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呢。”
　　全神贯注的听着，至精彩处，康熙忍不住喝彩鼓掌，听得最后的评语，亦是附和道：“她倒是有咱们满人的风范，汉人那句话，巾帼不让须眉，想来竟十分贴切。”
　　纳兰性德甚感赞同：“北京城里的小姐格格们，全都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这芮格儿真个是与众不同，浑身透着那么一股子侠气。”
　　津津乐道了多时，康熙遣了纳兰性德回府歇息，兀自往坤宁宫去了，与皇后一起用过晚膳，见天色不早，索性留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