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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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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殷知道自己胆小得很,跟只称霸王的野猫似的,占住一块地方便不乐意挪窝。他也绝非恋家,只不过出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他就没来由地觉得没有安全感。可文应钦既然如是说了,他哪敢再作坚持,望着桌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券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指了指那两张电影票,说:“看电影。”
文应钦拿起纸券,细细地看了眼道:“可惜了,是个乱世爱情的片子。”
季如殷说:“可惜什么?不是你要我选的?”
文应钦笑道:“这类电影,通常没有什么好结局。”
季如殷说:“你要是不想看,我们就去看魔术表演。”
“魔术总归也要演个十天半个月的,我们改天再看就是了。”文应钦说,“都要出门了,晚饭不妨也去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季如殷想了想,答道:“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文应钦看着他笑,说:“迟早得置办一处葡萄园,才好让你真正吃个过瘾。”
季如殷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又颠颠跑回了书房。文应钦是有自己的房间的,就在这书房隔壁。两间屋子中间通了一扇小门,为了便于巡查管理,走廊一侧的卧室门索性便锁死了。文应钦在自己房里过夜的时候少,只偶尔在书房忙了彻夜,才会上床小憩几个钟头。但他的衣物都存放于此,即便在其他小姐房里宿了一宿,也得由孟副官亲自前来拿取。
文应钦这时拉了季如殷进屋,不禁令季如殷又惊又怕。他垂着脑袋站在墙根处,大气也不敢出。文应钦取了几条领带问他:“喜欢哪条?”
季如殷一个哆嗦,唯唯诺诺道:“都喜欢。”
“下巴都没抬起来,就看清楚了?”
季如殷使劲撅了点下巴,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往地上黏。文应钦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把几条领带挨个凑到他眼前问:“哪条?”
季如殷小心翼翼地扫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松懈了一点防备,道:“深……深色这条吧。”
文应钦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说:“我记得你有一身衣服,也是这个颜色。”
季如殷说:“是有这么一身。”
文应钦面不改色道:“还不赶紧去换?”
雨季稍作消停后,天气便开始逐渐转暖了。季如殷穿着呢外套在路上走时还不觉得热,眼下文应钦带他来吃火锅,他吃了几口便浑身发热,穿不住外套了。没想到文应钦在这方面却很霸道,执意称说夜里寒气沉,容易着凉,只许他解扣子,不许脱外衣。
季如殷眼瞅着文应钦自己脱了外套,凉糕含在嘴里也尝不出凉快了。他颇好吃辣,尤其是白菜豆芽一类的鲜蔬烫在红油锅底里头,他看着都要口水直流。文应钦又管他吃喝,逼着他吃了大半碗清汤捞菜,才准他沾的辛辣。
吃过晚饭,季如殷同两个士兵站在餐馆门口等车,文应钦结账出来,拉住他的手便问:“吃饱了?”
季如殷的心里正盛满了欢喜,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好吃的东西,还是因为文应钦陪他吃了好吃的东西。他回握住文应钦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挤到他指缝里去,连说话的尾音也止不住地上翘:“吃饱了。”
文应钦笑着说:“吃饱了就走走吧。电影院离这里不远,十多分钟就走到了。”
季如殷点头说好,文应钦便攥着他的手,一并塞进了大衣口袋里。夜里的确是有些寒意的,但季如殷全身上下都被暖意渗透了。柳小姐还有沈家班那二人的死、以及下落不明的洋人姐妹好似被他彻底忘到了脑后,他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记得文应钦这个温柔体贴的好情人了。
文应钦说得没错,这部电影讲的的确是个不得所愿的爱情故事。少年时的男女主角一见倾心,女主角深深爱上了这个异国少年,并暗自许以终身;多年后两人再相见,男主角却成了身胯铁骑的将士军官,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彼此有情不得兑现,男主角既下不了手杀害女主角,迫于形势又无法放走心爱的人,情急之下竟决意背叛国家、与心上人私奔出逃。电影播至此处,影厅里的太太小姐们已是啜泣声不断。
季如殷听到文应钦叹气,不由好奇地紧了紧他的手,问:“怎么了?”
文应钦拍拍他的手背,道:“看完再说。”
电影的结局自当是不美满的。一对相爱的眷侣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最终两人不愿再逃,决定在一片美丽至极的薰衣草田里一同殉情。然而当男主角饮弹自尽,女主正要扣下扳机时,追兵赶到了。女主角被一枪打中肩膀,没能成功结束自己的生命。电影定格在女主角成为敌军的俘虏、痴傻望着男主角的尸体孤零零地倒在绚丽的薰衣草田中这一幕,影院里的哭泣声一下嘈杂起来,仿佛是被这个爱情故事深深地感动了。
文应钦牵起季如殷的手,慢悠悠地拉着他往外走。季如殷贴着他的手臂,歪着脑袋蹭在他的肩膀上问:“你好像看得很闷?”
文应钦笑道:“我不大喜欢看这些与现实大相径庭的东西。”
季如殷问:“你是在说这部电影的剧情?”
“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小情小爱便抛弃家国,未免太没有抱负。他只因一时冲动便带着情人私奔,全然没想过退路,可见也是个不值得托付仰仗的男人。”
季如殷细细想了一会儿,道:“被你这么一说,这里头倒真是有几分不对味的意思了。不过那些小姐和太太都看得感动极了。”
文应钦道:“人之常情,女人喜欢男人为她们抛弃所有,若为她们奉上生命,便是最伟大的爱情。”
季如殷蹙起眉头道:“先死的人,明明是早解脱了,留下的那个才是苦的。”
文应钦侧过脸看他,笑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看这男主角死了,他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女主角被抓回去,兴许会遭受侮辱和酷刑,生不如死。她活着一天,便要多想男主角一天,无论她心里是愧疚、惋惜,还是源源不断的思念,这样的折磨都要持续到她死的那天才会停止。”
文应钦刮了刮他的鼻子,问:“你怎么知道女主角不是恨他的?”
季如殷的眼眸乌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文应钦看得有些恍神,动手替他去扣外套的衣扣,又忽地听他开口说道:“我想了想,要是这事发生在你我身上,我怕是恨不了你的。”
文应钦手上的动作一顿,说:“如果我是那个男主角,我绝不会用手里的枪来自杀。”
季如殷笑着问:“你要用枪来保护心爱的人吗?”
“活下去才有谈其余的资本,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自杀这样懦弱无用的事,我做不来。”
季如殷推了推他的手臂说:“倘若那些小姐们听到了你的话,多半是没有人愿意理睬你了。”
文应钦玩笑道:“还嫌家里人不够多?”
季如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文应钦重新拉起他的手,缓声道:“她们多数是被别人当做礼物送到我身边来的。你与她们不同,所以不必拿自己和她们比较。”
季如殷越听越觉得脸烧,文应钦此时的口吻,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了,而他还未真正准备好。
文应钦望着他,神色放松地笑道:“别傻站着了,我们去找车吧。”
又清闲了几日,季如殷总算从文应钦给他的书目里拣出了一本他能看的。他读到页末的最后一句:至此,两人真真切切坠入爱河了。正值心揪得厉害,文应钦便来打搅他:“晚上在家里吃饭,吃完去看魔术表演。”
季如殷慌忙合上了书,点头称是道:“知道了。”
文应钦似是很懂他,低下头问道:“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季如殷辩说道:“都是你书架上的书,还有你没看过的?”
文应钦握住他的手,看清了封页的书名,笑道:“这些爱情小说可不是我的。”
季如殷问:“那是宋小姐的?”
文应钦伸手搂住他,并排着坐到沙发上,道:“不是我的,就应是她的了。你若有想看的,随便与家里谁说一声,让人去买便是了。”
季如殷说:“我识的字不多,哪里看得明白文化人的东西。书落到我手里,想也是糟蹋。”
“爱情小说便看得明白了?”
季如殷佯瞪他一眼道:“字词简单些的,我还能看懂一二。”
文应钦捏了捏他的耳垂,说:“既是看不明白,那你想不想学?”
季如殷蹙眉道:“你要送我去学校上学?”
“你不愿意去也罢,我替你找个能上门来教的。”
季如殷想了一会儿,倾身把下巴枕到他肩膀上道:“我不想去学校。”
文应钦顺势抱住他,说:“我成天待在家里,久了也不成体统。过两天我会去处里多走动走动,忙起来或是要到夜里才回来。”
季如殷自然识得这个道理,可文应钦这些掺了蜜糖的话一旦说出来,他心里的甜劲儿便发了个没玩没了。两人一齐在书房吃过晚饭,文应钦握着他的手出了门,又近乎把他搂在怀里坐了一路车,到剧院门口了,连车门也没要司机来开,亲自扶着门把他牵出来,才由了司机去关车门。等两人真正坐到座位上,季如殷的心早被白糖砌成的几座大山撑满了,文应钦问他要不要喝汽水,他只想把脑袋挨过去,嵌在文应钦颈窝里头紧紧地抱他。
文应钦也是真的喜欢逗他,见他这副无所用心的模样,张口就道:“再胡思乱想,我便要在这里亲你了。”
季如殷回了神,登时驳嘴道:“你也不知道害臊。”
文应钦笑道:“害什么臊?我做事从不讲道理,即便是想在这处要你,也无非是一句话黄人生意的事。”
季如殷小声道:“流氓。”
文应钦只是望着他笑,没有再说话。
季如殷没有看过这样的表演,混在观众群中亦是新奇得很,免不了要一惊一乍。文应钦从容自若地坐在一旁给他递汽水,时时刻刻拉着他的手以防他激动过度站起来,影响到后面的观众。
表演结束后,季如殷的欣喜雀跃之情仍久久不能散去。时候尚不算太晚,文应钦便叫司机开车跟着,自己同季如殷一道悠悠哉哉地沿着长街踱步而行。
“常有魔术师到这里来表演吗?”季如殷独自叽叽喳喳了一路,突然发问道。
文应钦伸出手,季如殷就自觉地抬手牵住了他。
“今年也只逢了这一遭,他们去鲤城表演得更勤些。”
季如殷知道文应钦的身份是不大适合去鲤城抛头露面的。他不由改口道:“这些把戏看多了定没什么趣,至多新鲜这一两次。”
文应钦说:“改天我带你去鲤城看。”
“去鲤城要坐好久的车,弄得那么麻烦做什么。”
文应钦道:“日后搬去鲤城,你就不觉得麻烦了。”
季如殷反应了好半天,直至确信自己的的确确是没有会错意了,才转过脸来对他道:“以后……你要搬到鲤城去?”
文应钦笑了笑,说:“怎么?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
季如殷说:“你要是走了……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的。可是我们怎么能住到鲤城去呢?”
“倘若把鲤城打下来,那里便应该有个文公馆了。”
季如殷听得一怔,呆呆地问:“要打仗?”
文应钦安抚一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季如殷道:“那你是不是也得上战场?也要吃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