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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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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情事过后,季如殷仍没能睡到天亮。半梦半醒间他觉察到文应钦下了床,木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楼底下有人窸窣说话。那话许是说了半天,又或者只有一晌,文应钦与人谈完话,便带着孟副官上了楼。季如殷疲累得指头都不想抬,孟副官替他穿上衣服,又将他背起来,一路吹着凉风走过杜公馆的小径去到后院,坐上了汽车。
季如殷觉得冷,孟副官往他身上盖了毯子,他的手脚也总暖不起来。文应钦没有同他一起过来,想是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
季如殷躺了些时候,越躺越觉得浑身发冷。他坐起身,头昏脑涨地问坐在驾驶位上的孟副官:“文大人还没有来?”
孟副官道:“季少爷再候一候吧。”
季如殷重新躺回去,想合上眼皮再眯一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醒着似是比睡着更耐冻些,他哆嗦片刻,蓦地打出了一个喷嚏,鼻腔里登时注满了清涕。孟副官从前座给他递来一条手帕,道:“季少爷不必多虑,文大人自有分寸。”
季如殷接过手帕,细细地拭了拭鼻子,并无心细嚼孟副官的话。约莫过了二三十分钟,文应钦才带着一股子寒气钻进了车里。
他身上明明是冷的,季如殷却不想躲,任由他抱住了自己。文应钦冰凉的嘴唇碰了碰季如殷的额头,道:“困就靠我身上睡。”接着他抬头看向了孟副官,“那两个女人已经上了后面的车,你领路回去。”
季如殷听得一怔。
文应钦侧过脸来,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杜老爷盛情难却,硬是将那对洋人姐妹送给我了。”
季如殷眨着眼睛问:“你要带她们回家?”
文应钦笑着答道:“我倒是不大想带她们回去。”
季如殷原以为文应钦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可及他回了家、踏实地补上一觉,却竟是真真没在家里见到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女孩。他问了玉姐,未曾想玉姐对此事全无耳闻,反问他道:“文大人带了两个小姐一起回来的?”
季如殷点头道:“他亲口告诉我的。又说,不如何愿意带她们进门。”
玉姐脸色一变,忙改口道:“定是我消息不灵通了。家里人多,文大人也许将她们安顿去别处了。”
季如殷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心一沉,也不再就这件事做文章了。
文应钦回来后忙了实足两日,一日三餐算上夜宵,都是季如殷端着送到他书房里解决的。文应钦并不避他,头两回孟副官进来汇报公事,尚觉有旁人在不甚妥当,而后见文应钦很不避讳,便没了顾忌,只按惯常口吻叙述情况。
季如殷对这些腥血斗争极不感兴趣。文应钦给他找了些书解乏,又尽是些沉闷的古文学,亦或是几簿译本名著,他翻几页就困了。偏文应钦不嫌碍着手脚,有闲便把他往大腿上抱,连批写文件也要他在身上坐着。这书房里的风景就成了文应钦忙得脚不沾地,季如殷靠在他怀里瞌睡连连。
这天午后文应钦得了空闲,一时心血来潮叫佣人在二楼阳台摆了茶水点心,又派人把刚睡醒午觉的季如殷拉出来晒了太阳。季如殷趴在雕花栏杆上往下望院子里的姨太太,看她们红橙黄绿蓝靛紫穿了个齐活,头发也个个都做的精致好看,一下子没管住嘴巴,开口就道:“文大人不下去坐一会儿?”
文应钦驾着腿倚坐在藤木椅子上,有条不紊地点了根香烟,猛吸一口后喷吐着烟雾道:“怎么?我还没腻,你就先腻了?”
季如殷没回头,只说:“看久了总会腻的。”
文应钦说:“好啊,总算是有点被我宠得无法无天的苗头了。”
季如殷不愿搭理他的玩笑,恰逢孟副官进来叩了叩门,对文应钦道:“文大人,库房失火一事有结果了。”他走近了,意欲凑到文应钦耳边细说,文应钦却摆了摆手,要他直言。
孟副官即刻站定道:“六队带人包抄了犯人供出的茶楼,三名共犯全部暴露,其中一个想跑,被当场击毙,其余两人已经带回来了。”
文应钦问:“审了没有?”
孟副官道:“都认罪了。”
文应钦摇了摇头,说:“死了几只替罪羊罢了。活着那几个,你处理干净吧。”
孟副官低头道:“是。”他顿了顿,“文大人,方才我驱车回来,在路上遇到了傅老爷。”
文应钦“哦”了一声,问:“他让你传什么话了?”
孟副官道:“傅老爷让您有空去他府上吃顿便饭。”
文应钦又吸了一口烟,接着问道:“没了?”
孟副官犹豫了几秒钟,照旧答道:“他说他听闻您这几日得了新欢,要您一并带过去见见。”
季如殷登时竖起了耳朵。
文应钦冷笑一声,碾着茶桌掐灭了手里的烟,不紧不慢道:“你亲自挑两支上好的野山参过去一趟,顺便告诉他一声,我最近没空。”
“是。”说罢,孟副官刚转过身,又被文应钦叫住:“让宋小姐马上回房等我。”
季如殷一听他要走,忙扭了头去看他。不曾想文应钦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撞到一处,季如殷忽然紧张起来,结巴道:“你……你有事就去吧。”
文应钦起身整了整军服,随后从容不迫地踱步到他跟前,一手按上他的后腰拉近了距离道:“在家要是觉得闷,就多出去走动走动。”
这样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弄得季如殷的心突突直跳,像是身体里关了头好动的小鹿,晕头转向地一顿乱撞,只怕是比怀春的少女还要羞臊了。他捂着烧透的脸皮呆滞地点点头,说:“知道了……你……你只管去忙吧。”
文应钦笑道:“什么亲密事都做遍了,怎么一抱你,还是这个样子?”
季如殷一点也不想与他解释,双手往他肩上一推,就被他强硬地吻了嘴唇。虽只是不到一秒钟的短暂接触,他的呼吸仍是乱了节奏。
文应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和宋小姐说完话便回书房。到时你想出门,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文应钦回来的几日都没有去宋怜儿房里过过夜,孟副官给绿荷递了话,绿荷又跑来说与她听,她想来想去,不免还是有几分愠意。文应钦一进屋,她便半真半假地怨了一句:“文大人有了新屋,真就是不惦记老屋了。”
宋怜儿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文应钦听出她话里的酸,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何必同他置气。这个家里的事,不都是你说了算。”
宋怜儿默了半晌,问道:“你既把戏做到了这份上,可要我再帮你些什么?”
文应钦道:“树大招风。过阵子那些拼命往我身边塞人的,多半也知道见风使舵了。”
宋怜儿一想,立时劝诫道:“家里女眷众多,收受的男人太多也不合适。”
文应钦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抚弄着她卷垂的长发道:“若非场面上过不去,我自会让孟津南早做处理。”他徐缓地将木梳按进宋怜儿的乌发之间,“近段时间傅海岚动作不断,今日尚借孟津南的嘴巴冲我闹了点脾气。”
宋怜儿扑哧一笑,说:“想来是弄清楚柳盈盈是怎么死的了。这几年他也往你身边送了不少人了,你们一个明知故犯、另一个毫不留情,也是有趣得紧。要我说呀,傅老狐狸也没有真要害你的心思,他就是管你管惯了,受不了你自立门户还不许他窥探。”
文应钦皱了皱眉头,道:“胡说八道。”
宋怜儿说:“他现在定是把你那小情儿视作了眼中钉,你近日出门要多加小心,别叫他在人前坏了你的面子。”
“他让孟津南来传话,要我带着他上门吃饭。我称忙推了,你留个心。”
“我明日正要去傅家别苑打麻将呢。上月便听说傅海岚又讨了个姨太太,正宠得厉害。我这就去探探几个大房姨太的口风,看看他府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宋怜儿说着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你这趟去鲤城,还顺利吧?”
文应钦把梳子交还予她,道:“鲤城这块肥肉,各方皆是蠢蠢欲动。再按兵不动,势要失了先手。”
宋怜儿收了笑意,转过身来望着他道:“这仗怕是得打上许久吧?”
文应钦笑了笑,说:“我可不曾听说坐庄鲤城的姚家军是把硬骨头。他若气数未尽,我便推他一把,成人之美。”
宋怜儿闻言,静思片刻,复唉声叹气道:“文大人这么急着见我,除了正事,竟没有别的了?”
文应钦一手把玩着另一只衣袖上的袖扣,道:“我还道你从不与人争这些虚荣。”
宋怜儿凝起眉头道:“我不屑于争亦是真。我是怕你演得入了戏,自己也分不清孰是孰非了。”
“美色便能把我收买,那傅海岚何须煞费苦心。”文应钦说,“你又何时见我有了断袖之癖?”
“我看你呀,就喜欢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没被这浊世污过半点心肠的小东西,既好骗又好哄,管它是砒霜是糖,你喂了便愿意吃下去。”
文应钦轻咳了一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歇着吧。”
宋怜儿也不留他,男人的心像水又像沙,松不得更握不得,烈阳一灼,兴许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文应钦回了书房,季如殷却还在外头晒太阳。他推开窗户,季如殷倒一眼就看到他了,匆匆忙忙放下手里的果盘,一溜烟跑了回来。文应钦问他:“我叫人再取些葡萄过来?”
季如殷摇头道:“我吃饱了。”
文应钦托着下巴,手肘支在书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侧身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票券来,对他道:“晚上想去看电影,还是看魔术表演?”
季如殷问:“你怎么总想带我出门?”
文应钦说:“每回让你自己出门,你几时真的出去过?”
季如殷从书房门口一步步地蹭到沙发跟前坐下,小声道:“我觉得在家待着也挺好。”
文应钦道:“是在家待着还是在我身边待着?”
季如殷愣了神,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不也成天在家待着?”
“你住进来之前,我多数时候都不在家里。”
季如殷涨红了脸道:“那你现在总在家里做什么?”
文应钦抵按着桌上的票券,伸手推往他的方向,说:“挑一个。”
季如殷没答他的话。
文应钦催促道:“听话,我带你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