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雾》CattieDerry

10、第十章

　　文应钦才说完要多投些时间精力到工作中去，就出了这样的意外。他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在家安心休养了一个星期方出门示人。他遇刺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后，上门来拜访的商客权贵络绎不绝。文应钦耐心接见了几日，终忍无可忍，要孟副官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载他去处里，直至深夜折返，总算是将访客移去了他处。
　　季如殷清楚自己这阵黏他黏得太紧，是该适当腾出些距离了。可文应钦一离家，他便觉得自己像在坐牢似的，站着腿疼、坐着腰疼、躺着头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他悄悄向文应钦试探：“你这几天总不在家……我……”
　　文应钦用未负伤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视线透过他的肩颈与颊线落到摊放在他大腿上的报纸上，语声平缓道：“你的伤还没有好透，还是不要急着出门了。我尽快请个老师到家里来教你读书写字，就当是陪你解乏。”
　　季如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胆子，扶着报纸的双手一甩，蹬了蹬脚便要下来。文应钦勒紧了手臂，将他搂了个满怀，好笑道：“怎么了？”
　　季如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蹭着文应钦的腿又坐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重新捏紧了报纸，小声说：“你……你接着看吧。”
　　文应钦无奈道：“这页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季如殷一愣，问：“你……你看完了怎么不告诉我？”
　　“走神走了这么久？”文应钦轻拍着他的腰说，“平时看你机灵得很，不用我说有没有看完，就知道翻页了。今天是怎么了？心里有事？”
　　季如殷摇摇头，仗着文应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
　　文应钦笑着说：“什么时候学的毛病？现在有事都知道瞒着我了。”
　　季如殷说：“我不敢瞒着你。”
　　文应钦拍了拍他的大腿，要他转过来对着自己。季如殷别扭地侧过身体，任由他捏着下巴逗弄。
　　“还怕不怕我？”
　　季如殷犹豫了几秒，说：“怕。”
　　“我说了不会杀你，你也仍是觉得害怕？”
　　季如殷蹙着眉头想了想，答道：“我倒是没有那么怕你杀我了。”
　　文应钦问：“那你还怕什么？”
　　闻言，季如殷垂下的双手登时攥成了拳头，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当然是知道的，且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他怕文应钦对他失了新鲜感，便再不闻不问。可这样的话怎么能对文应钦说呢？
　　文应钦叹了口气，轻轻掰过他的脑袋在他嘴角落了一吻，贴着他的脸颊说：“明天我在家陪你。”
　　文应钦的一句话让季如殷高兴了一整晚。偏生他的这股子高兴劲还得藏着掖着，不能一眼就被文应钦看出来了。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季如殷的脖颈底下就是文应钦的手臂，他心里的那头小鹿东磕西撞，扰得他怎么也睡不着，可他又怕吵醒了文应钦，压麻了臂膀也不敢动弹一下。
　　至少现在文应钦眼睛里是有他的，季如殷雀跃地想。从他与文应钦的关系逐渐亲近后，文应钦也没有再去过别的小姐房里了。回到家的每时每刻，除了在书房办公、在餐厅吃饭，也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的独处。他颤抖着祈祷文应钦对他的喜欢能略微少那么一点点，然后这段喜欢的时间能长长久久，即便到不了他生命的长度，能够持续到他不那么迷恋文应钦的时候也已经足够。
　　早上季如殷破天荒地睡过了点。文应钦吃完早饭回来，他还在床榻上与美梦缠绵。文应钦挠着他后腰怕痒的地方把他弄起来，他睡眼惺忪地抓住了文应钦的手，哈欠连天地问：“几点了？”
　　文应钦单手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笑道：“厨房都开始准备午饭了，还舍不得起？昨晚我睡了之后，你偷偷爬起来做什么坏事了？”
　　季如殷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糊道：“我这就起来。”
　　客厅里的大钟指针转向十一点整，季如殷才上了盛放着早餐的餐桌。他吃早餐的喜好与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同，他爱吃豆浆油条，却得是咸豆浆泡着油条吃；他对面食称不上大爱，更好口感香糯的糕点，最最喜欢的是热腾腾的溏心荷包蛋。家里的几个厨娘皆知道他正当宠，豆浆油条向来是从早上七点一直温到他来吃早餐的，荷包蛋讲究新鲜热乎，就竖着耳朵打从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的那一刻开始下锅煎蛋。
　　文应钦坐在主位上翻报纸，荷包蛋一上桌，便督促他道：“一会儿自己把牛奶喝了。别让玉姐追着你把牛奶热了两三遍，还不见你喝上一口。”
　　季如殷咬了口溏心蛋，正在高兴劲上，满口答应：“我吃完饭就喝。”
　　文应钦见他应得乖巧，也无意打搅他吃饭。这时却听见孟副官疾步来报：“文大人！”
　　文应钦低头喝了口咖啡，目光尚流连在报纸的文章上，“出什么事了？”
　　孟副官一下放缓了走路的速度，清了清嗓子道：“文大人，傅老爷来了。”
　　文应钦握着报纸的手一紧，重重扣下咖啡杯对季如殷道：“回你房里去。”
　　季如殷嘴里的蛋黄还没咽下去，也来不及擦拭嘴角的蛋渍了，下了桌便往楼梯口跑。傅海岚今天的腿脚快得像是踩了对风火轮，眨眼的工夫就进了从玄关处走到了餐桌跟前，冲着背身而坐的文应钦爽朗笑道：“应钦，许久不见，怎么你看着像是不欢迎我啊？”
　　文应钦换上一副带笑的表情，转过身来朝着他客套道：“傅老爷说的哪里话。”
　　傅海岚望着楼梯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刚才上楼那个，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穷唱戏的？我一来你就叫人走，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文应钦挥手唤来佣人收拾餐桌，笑着道：“规矩由您说了算，应钦不敢对您不敬。”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起身请客人入座的意思。
　　傅海岚来得两手空空，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唐装衬得他面色红润，保养细究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单看五官便能知道这位贵人年轻时也是个样貌英俊的人物。眼下他站在文应钦身侧，负手而立，仅有微微眯紧的双眼泄出了一丝打量和揣度的气息。
　　“应钦，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文应钦驾着腿，从容不迫地又静坐了半晌，才站起来将主位让给了傅海岚。他开口的时候有些不露情绪，咬词吐字亦不含感情：“傅老爷请。”
　　傅海岚入了座，孟副官的茶也送到了。他接过来轻吹了两口，道：“把你那个小东西叫下来一起坐坐。”
　　文应钦没有再找椅子坐下，只是问：“傅老爷今天来，有何贵干？”
　　傅海岚放下茶盅，问：“怎么？一个戏子，你是舍不得了？”
　　文应钦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一个戏子，傅老爷便较真了？”
　　傅海岚一时间没了话语，滚烫的茶盅在掌心搓转数几分钟，忽地厉声道：“应钦，你是拥兵自重的年头久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文应钦停顿片刻，说：“应钦不敢。傅老爷的大恩大德，应钦没齿难忘。”
　　傅海岚道：“当初你说你想走这条路，我没拦着你，无论是人脉还是财路，我都亲自给你铺好了。可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如今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我们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生分了。我这人上了年纪，也是越发容易觉得心寒咯。”
　　“傅老爷。”文应钦点了一根香烟，含在唇边慢悠悠地说，“这些年，您的恩情我从未忘记。无论是人脉还是财路，无一不是以便利您为优先。杀人越货的肮脏事，但凡您开口，我都尽数替您做了，我手下的将士也不曾手软。现下您把话说成这副不堪入耳的模样，我又何尝不觉得寒心。”
　　傅海岚眼色一沉，突然大笑道：“应钦啊，你这番肺腑之言，今日究竟是说得凑巧了，还是纯粹为了回护你那个小东西不得已而为之？”
　　文应钦吐了一口烟，笑道：“您太抬举了。”
　　傅海岚道：“我也算提携过不少生莽小子，他们有的当了大官，有的当了大老板，有的野心勃勃却在死在了半道上，一个个都挺有意思。可最有意思的还是你。”
　　文应钦只是笑笑，没接他的话。
　　“你最知道怎么惹我生气，却也最知道怎么哄我开心。”
　　文应钦说：“应钦会尽快安排时间去您府上拜访的。”
　　傅海岚站起身，大手一挥道：“走了，你和你的人都不必送了。这几日我就在家等着了，等你来上门拜访。”
　　文应钦微欠了欠身，抬手在桌沿碾灭了香烟道：“傅老爷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