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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文应钦进门的时候,季如殷正捧着袖炉倚在软榻椅子上养神。他侧着脑袋,眼睁睁瞧着戏台上的热闹散了场,耳朵里也空落落地再听不见胡琴声响了。
      随行的一众士兵在他身后叫了声“文大人”,他也不回头,直到文应钦从身后将他整个搂进怀里了,他才懒洋洋地转过了半边脸,声音小的要贴到他唇边才能听清:“文大人回来了?”
      文应钦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季如殷撇了袖炉,伸出手臂揽住他的后背。文应钦顺势坐到了榻上,结实地与他抱了个满怀。抱了片刻他才满意,抬高了眼皮望着他道:“鲤城打下来了?”
      文应钦摘下军帽,轻抵住他的额头说:“打下来了。”
      季如殷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显然及此已是兴趣缺缺。文应钦道:“你不高兴?”
      季如殷道:“你喜欢打仗,我可不喜欢。”
      文应钦笑着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那你喜欢什么?”
      季如殷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语调里仍是那股慵懒的劲儿:“我喜欢你啊。”
      文应钦挠猫似的蹭了蹭他裸露在外的半截脖子,问:“孟津南说这阵子你成天往戏园子跑。”
      季如殷说:“这里热闹。”
      “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在家里无聊,让孟津南带人去把你的声乐老师和绘画老师都接到家里来住,和你做个伴。”
      季如殷忽地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他们到底是外人。”季如殷轻哼了一声,“你也不怕你一回家,我就给你惹出一身骚来。”
      文应钦道:“你是我的人,谅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我的确是你的人,季如殷想,若是再贴切些,我更像你养的一只品种珍稀的宠物。
      “坐了几个小时汽车,你也该累了,我们回家吧。”季如殷道。
      文应钦依旧坐在榻上,望着正前方漆黑一片的戏台道:“你若当真喜欢,我明天便派人把这座戏园子盘下来。”
      季如殷有些不耐烦了,坚硬的皮靴在青石地砖上碰出几声清脆地响,“不必了,我只喜欢你。”
      这话大抵是触动了文应钦的某根神经,或者说——下半身的某处。孟副官把车开得风驰电掣,火追屁股一般抢先一步回了文公馆。待到文应钦同季如殷搭乘的汽车进了自家院子,车上的司机、前后跟护的士兵通通跑了个没影。
      汽车里的云雨持续了许久,久得玻璃窗户上都生出了雾气。车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季如殷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轻点……疼……”
      半晌,车门开了个敞亮,先是文应钦军装笔挺地从车里下来,接着又回身将季如殷抱了出来。他身上裹的仍是出门时的厚皮袄子,只是露在外头的两只脚丫子上没了皮靴,袜子也套得歪歪扭扭模样不整。
      文应钦抱着他进了门,公馆里的佣人此刻都已被遣回房内,仅余下大厅内灯火通明。
      季如殷被放到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趁着文应钦走开的工夫爬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他知道今夜文应钦多半不会轻易放过他,若是不大累,兴许还得折腾到明天早上。他解开外套,浑身酸软地蹬着脚褪掉了袜子。里面反正已经被脱得什么都没有,屋里暖和得很,要他赤身裸体地站在文应钦跟前,他也是不会生臊的。
      在文应钦之前他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但和文应钦在一起的时候他学的很快。他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他扭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他,一样的夹带着好奇的端详,一样的在眼底翻涌的不确信。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连带着每一次的回忆都有一种潮湿的气息。他们隔着一条窄街,目不转睛地相望,直到文应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认出了他身上的军服,才惴惴不安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想到城里新来的文姓大军阀竟然是个如此英俊的男人,且看他的模样,至多只有三十一二。
      关于那天晚上的再其余的细节,他着实记不清了。那一晚的雨实在下得太大,他受过膝伤的地方疼得没完,夜里足把他疼醒了十余遭,一闭上眼又是文应钦的脸;隔天起床干活,精神疲得如同一夜未睡,提着一大箱头戴下台阶时跌了个踉跄,竟打翻了箱子将那几顶头冠上的珠饰都摔坏了。
      班主气得拿鞭子狠抽了他一顿。这一顿鞭子下来,他清楚班主对他娘的最后那点情分也烟消云散了。他的娘亲怀上他之前曾红过几年,班主因那几年赚的盆满钵满,便将他留在班里养大,怎么说也不算太绝情。只是班里的其他人一见他娘重病不起就盘算着让他作优伶,未免有些欺负他年纪小不懂事。行里都知道反串女角的伶人多半身子不干净,更甚者被些个富贵老爷买回家里玩弄至残。再如何那干人也是看着他长大……世道当真饶不得人。
      他挨了一顿鞭子,蜷缩在腐臭的柴房里舔舐伤口。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一睁眼就被两个三五大粗的汉子捉起来冲了个凉水澡。随后班主取了一身干净衣裳给他,说赶着岁数还不太大,替他寻了个好人家。他细细一听才明白,原来是班子里的人同马家老爷谈妥了,明天一早便要把他卖了。
      他当时打了个哆嗦,颤着牙根问:“卖了多少钱?”
      班主道:“三块大洋。”
      他自然是不愿意去的。那个马家老爷他见过许多回,是个色眯眯的老头,老的眉毛都发白了,但逢台上有样子俊俏的年轻伶人,常会把手伸进裤子里捣鼓,看得他直犯恶心。因而那天一入夜,他便下了决心要逃。
      他脑子里还满是文应钦,可他是他,文应钦是文应钦,一面之后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他偷了柴房里同样腐臭的一捆绳索,悄悄爬上房檐,小心翼翼地绕到另一头。他其实是很怕高的,但他更怕人不像人地活着,那样活着还不如死。
      不怕死,那便没有什么怕的了。他偷的绳索不够长,放不到底,他索性硬着头皮松了手,重重跌落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在一阵刺眼的汽车灯光中打了几个滚,干净的衣服上登时沾满了泥泞。迎面开来的汽车停了,嘈杂的脚步声中有人下了车,咧着嗓子呵斥道:“什么人?文大人跟前也敢捣乱?”
      季如殷只觉得胸口一闷,又听车里的人道:“走过去几步路罢了,我就在这下车了。”
      之后的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又仿佛是他精心策划。文应钦看到跌坐在车前的他,一身的狼狈,不由笑着问:“你怎么在这?我方才来,还想去戏班子里找你。”
      季如殷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无处可去。
      文应钦盯着他看了良久,低声道:“要不要跟我回家?”
      那天文应钦的温柔几乎将他融化。他脏得像条泥鳅,文应钦却毫不在乎,不在乎弄脏他的汽车,也不在乎弄脏自己。下车前他脱下军装外套给季如殷披上,对他说:“你是我带回来的人,大可不必看这里其他人的脸色。但我最不喜欢有人搬弄是非,你在这里能留多久,你自己把握。”
      季如殷想,文应钦大约是妻妾成群的,他只需不得罪那些姨太太,总不会过得太凄惨。当值的佣人领着他去了他的房间,放水给他洗澡。他有些受宠若惊,可对方好似习以为常。倒是在看到他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时皱了丝眉头,打趣道:“季少爷和文大人带回来的其他人有点不一样呢。”
      季如殷想了想,说:“文大人今天大概想做好事了。”
      他洗过澡,佣人往他房里送了一杯热牛奶,道:“季少爷要是有事要吩咐,出门喊一声便是了。”
      季如殷动了动嘴唇,他想问一句文应钦,可到底是忍住了。那佣人像是很明事理,张嘴就道:“文大人还在书房。”
      岂料话音刚落,文应钦便推门进来了,“宋小姐那屋的灯坏了,你派人去看看。”
      佣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季如殷坐在床头,不知怎地就望着他发起了愣。
      文应钦一边解军装一边走到他床边坐下,笑道:“还没看够?”
      季如殷被他问住了,只好讪讪地低下了头。公馆里暂时没有他的合身衣服,要他穿下人的,总不大成体统。因此他穿了件不合身的宽大衬衣,被浆得笔挺的布料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文应钦脱掉上衣,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通常第一个晚上,我是要到新屋来过夜的。”
      季如殷一下听明白了他的“新屋”。
      文应钦的手掌向下滑了几分,季如殷被按到痛处,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文应钦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转身。季如殷照着做了,他就从身后环着他,一颗一颗解开纽扣,然后将整件衬衣脱下。
      季如殷说:“文大人是不是要问疼不疼?”
      这话还就把文应钦逗笑了,“一点皮肉伤,还是伤在男人身上,有什么可疼?”
      季如殷把衬衣从他手里扯出来重新穿好,点了点头道:“文大人说得不假。”
      文应钦静默了一会儿,说:“头一夜,我是该在这过夜。不过今天,我不碰你。”
      季如殷心头一颤,他听过的传闻不少,其中可没有文应钦男女通吃这一条。
      文应钦下了床,背对着他道:“过来伺候我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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