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风起万福

12、影帝

　　“这椅子挺舒服啊。”齐远双手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吓得任精一哆嗦。

　　这椅子可是花了他上万块钱。它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风光的老板椅。

　　站着的齐远眼睛依然盯着面前各具风采的三个人。他抖了抖手上的单子，像抖着财神爷从天上洒下来的人民币一样。

　　齐远停顿了些时候，直将那三个人的心抖到了嗓子眼里，才悠悠道：“单子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最先有反应的不是任精和副主任，而是周全。齐远话音刚落，他就诧异地看向了他。

　　“原来厂里的单子是这种既详细又整洁的类型。你们闻闻，我好像还闻得到了墨水的味道。”副主任心里忐忑，齐远这样一说，他猜想多半是露馅儿了。裤子后袋快被他磨出一个洞来。可齐远不点破，他只能焦躁地等着。

　　齐远继续说：“我呢，拍几张照片回去给公司的其他人观摩一下。我早就听说百齐的制衣厂治理有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手机的闪光灯嚓嚓闪了好几下。

　　那光亮像是阳光下，明晃晃的行刑铡刀反射的光芒，刺得人心底发寒。

　　任精和副主任紧绷着的心被铡刀铡成了几块。

　　疼!却只能忍着！

　　人们常说不怕显山露水，张扬能干的人。就怕闷声发大财，还说他穷得叮当响的哑炮。

　　而齐远则是能血腥不见，不费半丝刀光剑影便让人生不如死的神人。

　　“时间不早了。你们不用送，我开车来的。”齐远往门外走。
　　“不，齐总……我”厂长试图解释什么。

　　“不用挽留，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赶紧回去。”齐远云淡清风道，任精还能看到他嘴角那抹优雅得不能再好看的笑。

　　大老板，齐天刚？

　　厂长觉得眼前一黑，他是不是老了，营养跟不上，贫血了？

　　就算他敢小瞧富二代，也不敢糊弄富一代啊。要知道齐天刚就是从制衣厂的老板出身，走上金字塔的。什么猫腻能瞒住他？

　　他一句话，公司谁人敢有异议。万一富二代把单子给富一代看了？那他……

　　爹呀，妈呀，这太子爷可真是会耍着人玩儿！

　　“不是，齐总……”齐远已经上车，并关上了门窗。
　　“齐总!”厂长豁出去拍齐远的车窗。可是齐远像根本没听到的，启动发动机，开车走了。

　　“厂长，你没事吧。”副主任扶住腿软，眼见就要倒下的任精。
　　“我他妈有没有事，你还看不出来吗？”任精粗暴地推开他。

　　“周全，我问你。齐总刚来的时候，是不是问过你我去哪了？”任精问还愣愣地盯着月色里，齐远的车尾灯留下的痕迹的周全。

　　任精忽然想起有人告诉他，齐远进厂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并不是厂长办公室而是周全的办公室。

　　总公司易主，厂里的领导班子早得到了消息。大家常常私底下议论以前的大齐总和现在的小齐总。

　　大齐总雷厉风行，小齐总神神秘秘。

　　而齐远第一次来厂里却先去了周全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风向标。

　　此时，周全也在想他刚刚第一次见到齐远的情形。

　　“齐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周全见到悄无声息就来到他办公室的齐远，忙站起来迎接。

　　他看向齐远身后，居然一个人都没带，这可不像领导的作风。

　　“现在情况怎么样？”齐远也不废话，直入主题。
　　“按照总公司的要求正在全力赶工。”

　　“很好。”齐远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继续说：“我进门的时候看到厂房的进口挂着诚信第一的牌子。”

　　“对，那是老老板亲自挂上去的。”老老板就是齐远的爷爷，创立百齐的人。

　　周全从小在这个厂子里长大。这里承载了他的童年，青年和现在的中年。他是最了解百齐的人。

　　“钱走了还能自己回来。可是诚信丢了……”齐远并未将话说完。

　　未完成的话留下的不是简单的词语，而是令人心生恐惧的空间。

　　“我明白，齐总我明白您的意思。”
　　简单的几句对话，齐远已经让周全对他心服口服。

　　“周全，三个和尚的故事我想你肯定听过。”齐远喝了一口周全亲自泡的茶。
　　“听过，听过。”周全忙说。

　　从齐远进门，到他开口说话，和他看似普通随意的谈话内容。

　　他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可是他稳如泰山，迫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全第一次体会到原来长得帅也会让人如山压顶。

　　齐远剑眉星目，丰姿潇洒。身高腿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让同为男人的周全见了都相形见绌。

　　若只是个纨绔子弟也罢，毕竟长相嘛，由心而变。再美的人也有被人腻的那天。

　　可齐远偏偏不是，他说出来的话意蕴深厚，耐人寻味，让人摸不到心事。

　　其实齐远的长相并不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畏惧的霸气。他反而是清俊漂亮，让人看完第一眼后，想看第二眼，第三眼。

　　可是，他一旦沉淀下来，开口说话。与生俱来的霸气就从他的骨头缝里散发出来。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那样的齐远像一面照妖镜。心怀鬼胎，肠绕九弯的人不能与他对视。

　　“周全。”周全差点回答小的在。
　　“齐总！”他说。
　　“你就是第三个和尚。”
　　周全闻言身如硬石，动弹不得。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说不出口。

　　原来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实际却没人能逃得过齐天大圣的火眼晶晶。

　　齐远的意思，周全心里透彻。

　　周全以前是厂里最愤世嫉俗，维护厂子利益的正直人，这源于他对百齐深厚的感情，他这一生估计就要托付在这了。

　　可偏偏日下风气不走正道，导致他树敌太多，举步维艰。

　　后来，他经不住家人磨和朋友劝，也舍不得离开百齐，最后选择了妥协。

　　他虽然不做坏事，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流合污了。

　　周全惭愧地低下头默不出声。又听得齐远仿佛追忆往事，语气缥缈道：“我听说你爷爷和你爸爸都是在百齐制衣厂工作？”
　　“是。”周全答。
　　“我爷爷，我爸爸也曾在这里待过。”

　　我爷爷，我爸爸也曾在这里带过…………周全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句话。

　　“喂，周全，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任精又喊道。
　　“啊？哦，他问了。”周全回过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上厕所去了。”周全甩甩手，哼着小曲儿离开。

　　风云变幻只在一夕间！

　　“厂长，厂长，你醒醒。”副主任忧虑地拍打彻底晕过去了的任精的脸。

　　齐远啊齐远，百齐奥斯卡小金人得主非你莫属。

　　2000件成衣制作完工后，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无精打采的工人们哈欠连天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厂里虽然有路灯却仍旧不显明亮。疲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工人，成群结伴像幽灵一样从云无忧的身边擦肩而过，却没人问她一句：“你怎么办？”

　　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而她，就像一个四处飘零的游魂。她怎么办？她怎么回家？

　　云无忧一个人晃到工厂门口，左右探探，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公交车站，只要找到公交车站就行，如果这边没有，她就回过头再往相反的方向找。

　　打定主意，云无忧闭上眼睛，左手抓住右耳朵，右手打平，弯下腰转圈。直到她头晕得受不了摇摇晃晃地停下。

　　云无忧看向右手所指的方向——正前方。正前方是一户大门紧闭的烟火人间。

　　这是要让她走到别人家里去借住一晚上？这么晚了，别人会不会把她当小偷抓了？

　　云无忧换右手抓左耳朵又转了几圈，左摇右摆地停下来。

　　终于有了个方向——左边!

　　凌晨的空气中，冰冷的颗粒穿透云无忧的衣服，直浸入她的每个毛孔。吸走她的身体的温度，冷却她的血液。

　　冷!

　　云无忧的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还好，老天是站在她这边的，公交车站果然在左边，她不用再往回走一趟。

　　云无忧坐在站牌前的椅子上，弯下腰，上身快贴上了大腿。她双手环抱自己的双臂，两脚快速交替地踏来踏去。眼睛不时往路的两端看去。

　　“你不会蠢到在这个点等公交车吧？”
　　“鬼啊——”云无忧像一只袋鼠迅速从椅子上跳起来，背靠广告牌。

　　她一路上走过来，半个人影都没看到。谁会跟她说话？

　　除非是……

　　云无忧双手捂住眼睛，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万籁俱寂的黑夜，就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投下影子。仿佛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阴冷的风呼呼地响在耳边。

　　左右无人的暗黑空间里，居然有人说话了。最可怕的是，云无忧根本没有看见人。诡异，实在太诡异!

　　“我在你后面。”低沉的，仿佛还带着颤音的声音又传进云无忧的耳朵。云无忧又忙捂住耳朵。“我听不见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