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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两天后的黎 ...

  •   两天后的黎明,谷地边缘的火把只剩最后一排还燃着。灰紫色的晨光从星环带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将谷地的砂砾染成一层薄薄的淡紫色。

      爱达站在营帐外,身形虽然还是单薄,但至少能自己站直了。右肩和左胸的绷带换过新的,颜色干净的素白织布,那股深绿色药草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盖住了残存的烧灼味。他的金瞳在晨光中微微眯起,望着远处正在收拾行囊的伽罗。

      她收拾行装,折叠羽衣,将玛塔给的干粮和水囊系在腰带上,只是她将行李提起时手腕有个微不可察的轻颤,那颤一闪而过,被她用另一只手托住包底的动作掩盖了。

      爱达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绷带下那处致命的裂隙已经愈合,新生的肌肉组织正在缓慢地填充创面,虽然还远没有恢复到完整状态,但至少他体内的能量核心重新运转起来了,像是濒临干涸的河流上游的冰层融化后涌出了新的水源。

      他不知道那天伽罗做了什么,他醒来时只感觉获得新生般舒服,玛塔只说她用"一种古老的方法"帮他修补了能量裂隙。但他的确记得那片星海中的声音,记得那双握住他的手,记得那声"活着"穿透了数万年的孤独落在他心口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将它像一团未燃烧的火球一样含在胸腔里,不敢触碰,却也无法忽略。

      "走了。"伽罗走到他面前,把一包干粮递到他手里,"玛塔把路线图画好了,沿着这个谷地往东走三里,有一条废弃的矿道,穿过矿道可以直接到达环带东侧边缘的一个小型跃迁点,她说那里有一艘闲置的旧飞船,外壳破了几个洞,但引擎还能工作。"

      玛塔站在谷地入口处等着他们,羽冠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短翎款式,腰间多了一把新打磨的短刃,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淡蓝的冷光,她脚边放着一只鼓囊囊的背囊,显然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玛塔?"伽罗有些意外,"你也要走?"

      玛塔把背囊甩上肩头,青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的族人们猎古兽挣够了半年的口粮,接下来几个月不用我操心。那张龙骸星域的星图是我留了快十年的念想,不带你们走到跃迁点,我不放心——主要是怕你们走错了路,浪费了我的图。"

      她咧嘴笑了笑:"走吧,矿道那边有地下暗流,别磨蹭了,天黑前得穿过去。"

      三人一前两后踏上了谷地东侧的砂砾坡道,伽罗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脊背挺直。
      爱达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在她微颤的指尖与微微发白的后颈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沉默地攥紧了手指。

      玛塔走在最后,她边走边用短刃削着一截树枝,将树枝末端削成尖利的楔形,然后抬头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谷地。

      晨风中,那只绘有猛禽图腾的旗帜还在营帐中央高高地飘着。灰紫色的天光透过星环的弧形轮廓洒下来,将整片谷地笼罩在一层寂静的、古老的琥珀色光晕中。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三天后,他们将抵达龙骸星域的星环边缘入口,——从穿梭艇的舷窗望出去,这片星域不像其他任何已知的宇宙角落。它没有璀璨的星云,没有明灭的恒星群落,甚至连常规意义上的"星光"都稀薄到近乎吝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稠密的暗紫色光晕,像某颗巨型恒星在亿万年死亡后残存的余晖,被引力场收拢后缓慢发酵成一种近乎液态的辉光,弥漫在视野的每一寸空间中。

      那道暗金色的弧线横亘在天穹尽头——龙骸星域边界的能量屏障。它不像普通的星域屏障那样平整光滑,而是呈现出一种褶皱的、如巨兽脊椎骨般的波纹状结构。每一条纹路都在缓慢地脉动,频率低沉而恒定,像一颗沉睡中的心脏正在以宇宙纪元为刻度呼吸。

      而现在,他们只是三个人,走在一条废弃的矿道里,头顶是渗水的岩壁,水滴落在他们肩头的频率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远处传来地下暗流低沉的轰鸣声,水汽将火把的光芒蒸得朦胧而温暖。

      伽罗走在最前面,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身后两个人脚下的矿道,爱达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比之前宽了一些——或者说,宽得足以将他们两人一同拢进去了。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在了与她并肩的位置。

      矿道深处,暗流的水声越来越近,而出口的光,正在前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通风管道里的空气又闷又浊,带着金属锈蚀和积灰的陈旧气味。伽罗靠着冰凉的壁板,感觉到左肋下的刺痛正在缓慢地褪去,至少现在她能正常呼吸了。

      走私货船的船主已经谈妥,三枚光晶送她到仙女座星系边界。玛塔从通风管道缝隙中探出半个头又缩回来,青碧色的眼睛里映着港口远处跳动的信号灯光。

      "船主是个秃顶的旧星域商贩,背过数条条命债,认钱不认人,没问题。"

      "那就走吧。"伽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玛塔扛起她那只鼓囊囊的背囊,朝管道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爱达还坐在阴影里,金瞳半阖,绷带下的肩膀轮廓瘦削而嶙峋,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伽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通风管道的空间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她能看清他下颌上那道细长的旧伤疤,和眉骨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纹路。他看上去像一只被剥去了鳞片后扔在沙地上的幼兽,浑身是伤,却还在硬撑着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你打算一直坐在这里?"伽罗的声音很轻:“不要在这里做无用的等待,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

      爱达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双金瞳缓缓抬起,焦距落回她脸上时,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冰面下的暗河,表面平静,深处却湍急得无法测量。

      "你去仙女座,"他说,嗓音低沉,"我去龙骸……这是你的计划………"

      "对。"

      "然后呢?"

      伽罗愣了一下,然后什么?她只知道现在——末那在等她,爱达的身体需要时间修复,龙骸星域是他最好的归宿。至于"然后",她还来不及想那么远。

      "……总会再见面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一个尚未到达的未来。

      爱达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移到她藏在袖中的左手上,那双手的手指在袖口下轻微地蜷曲着,像在按住某种随时会涌出来的东西,他注意到了,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她说话时气息比正常浅,起坐时需要先用手臂支撑,走路时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失衡——她的能量核心在枯竭,她一直在瞒着他。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腕。

      伽罗一惊,下意识想抽回,但他的力道虽然不大却攥得很稳。
      他的掌心是滚烫的——龙族的体温本就偏高,可此刻那股热量几乎像在燃烧,伽罗的皮肤被他掌心贴住的地方像被烙铁印了一下,温热从他的指缝向她的腕骨深处渗透。

      "你在做什么?"伽罗压低声音。

      爱达没有回答。
      他的金瞳微微阖上,眉心那两道竖纹因为某种极其专注的用力而加深了,伽罗感到一股灼热的能量从他的手心涌出来,沿着她的腕骨向手臂蔓延——那股能量带着龙族特有的、像熔岩一样的炽烈质地,却在接触到她枯竭的核心边缘时骤然变得柔和,像一条火河在入海前突然散成了无数温暖的水流。

      他在把自己的能量渡给她。

      伽罗猛地挣开了他的手掌,她的动作太突然,腕骨从他掌心滑脱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什么东西从紧握中被强行抽离,爱达的手掌空落落地停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收拢的姿势。

      "你——"伽罗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退后半步,将左手藏进袖中,"你疯了吗?你自己的身体都——"

      "你知道你的身体是什么状态吗,"爱达打断她。他没有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金瞳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脸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你的元力在枯竭,曼陀罗已经残了,你现在连站起来走一百步都会喘。你要怎么去那么遥远的仙女座银河系?"

      "我可以去。"

      "我先陪你去。"爱达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股惯常的冷硬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漏出的是某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我不想你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伽罗怔住了。

      他垂下眼,将那只悬空的手缓缓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上,他的肩胛骨在绷带下微微起伏,像两片薄薄的翅膀在拼尽全力维持着站立,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只是不想欠你什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保护了我,挡在我前面,把重要的东西用在我身上,你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不是戒备和距离。某种更柔软的、更温热的、像刚被点燃的暗火一样颤动着的东西。

      "所以你不能死,"爱达说,"你不能为了去仙女座把自己耗死,你得活着。"

      通风管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港口传来机械运转的沉闷嗡鸣,信号灯从红跳到了绿,从绿又跳回了红,玛塔靠在管道出口的壁上,抱着手臂,青碧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向了外面的港区。

      伽罗站在原地,低着头,她的左手还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他刚才渡过来的那股龙族能量还残留在她的经脉里,像一小团温热的炭火嵌在冰层中间,缓慢地向外融着她核心边缘的寒气。

      "……你的能量很烫。"她轻声说,"和我的不一样。"

      "龙族的偏热。"

      "我储存不住,会被我的核心排斥——血脉不同系,能量体质差异太大,你给我的那些很快就会散逸,我的身体目前无法承载接纳你的龙族之力。"

      爱达的眉头皱了一下,伽罗在他开口之前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她伸出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覆上了他胸口那道最严重的伤口上方——隔着绷带,隔着纱布和药草,她能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你不能把你的命分给我,"伽罗说,"你得留着它,你并不欠我什么,龙骸星域在等你,你活着走到那里。"

      她将掌心压紧了一瞬,一股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曼陀罗元力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绷带的纤维纹路渗入他胸口的创面。那股力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温暖质地,像月光被凝成液滴后缓慢注入伤口深处。爱达的身体微微一震,金瞳骤缩——他感到那道裂隙正在被什么极细极柔的东西缝合着,边缘的暗紫色吞噬残留像遇上了天敌一样退缩了一小片区域。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只是给你祝福的魔力,"伽罗收回手,掌心的银光已经彻底熄灭,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它会永远守护你,即便是你父皇来到龙骸星域他也不能随意伤害你。"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通风管道的光线映着她的侧脸,那张面庞苍白而坚定,唇角的弧度微微向上扬起——她笑了。很浅的、从嘴唇到眼底慢慢铺展开来的一个笑容。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船不等人,爱达,你要好好活着。等我找到末那,带她回银月星球…我会来龙骸星域看你,到时候你得好好站着来接我,别再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了。"

      她转过身,朝通风管道出口走去,背脊挺直,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出口边缘时她停了半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像在路边送别一个要出远门的朋友。

      "再见啦。"

      然后她钻出了通风管道,消失在了港口涌动的灯光与人流中。那抹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晃了一下便被吞没了,像一个逐渐远去的梦境。

      爱达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方才握她手腕时的姿势,掌心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而柔的触感——是曼陀罗元力通过接触时在他皮肤上刻下的余温。他合拢手指,将那一丝触感攥进掌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翻涌的情绪叫什么。热烫的、酸涩的、满胀到几乎要从胸腔中溢出来的东西。它像母亲抚摸过的额头,又像恋人离别时吻在肩窝的印记——他分不清,他从未被任何人这样对待过,他没有可以用来对照的样本。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记忆中有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她的背影,她回头挥手时那个浅淡的笑容。这些会被他带去龙骸星域,带去他接下来要走的所有路上。

      他想他会永远忘不了她。

      玛塔从阴影中走出来,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跟。"行了,别看了。她走远了。你跟我来,我带你找个落脚点先把伤养养。别等人家来龙骸星域看你的时候你又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爱达站起身。
      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但胸口的创面确实比之前轻松了许多。那道银白色的力量还残存着一点余温,在他身体深处缓缓地、固执地向外扩散,像一颗被埋进冻土的种子正在试图破壳。

      他跟着玛塔走出了通风管道,没有回头,他要去龙骸星域,他要征服那里,他要在那里为王……等待她回归来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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