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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伽罗从水中 ...

  •   伽罗从水中爬出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冷水中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她的手指紧紧抠住通道边缘粗糙的石壁,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与碎石。

      这条裂隙比想象中更长。黑暗是绝对的、完全的、不存在任何光污染的黑暗,连星环的微光都被头顶层层叠叠的岩层彻底隔绝。她只能靠触觉判断方向——左手边是湿润的岩壁,右手边是虚空,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水流,从某个方向传来细微的流动声,水在往低处走,她顺着那方向挪动。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她的体温在持续下降,羽纱衣被冰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不仅失去了保暖功能,反而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不断汲取她残余的热量。右肩的毒素侵蚀区已经扩大到整个肩胛骨的面积,麻木感顺着脊椎往下蔓延,让她的半边身子像是别人的。

      但她还在走。因为停下来就是死,因为爱达把她推进裂隙前说的那个"逃"字还在她耳膜里回响,破碎的、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声音,像一个无法违抗的命令。

      她走着。

      直到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线光亮。

      那光起初只是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在岩壁上蜿蜒着,像某种发光的菌丝。但越往前走,那条裂缝就越宽,光亮就越浓。最终,当伽罗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冰冷的岩壁骤然向两侧退开,视野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处半坍塌的天然拱门内,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而谷地的尽头,燃烧着火光。

      数十支火把插在粗凿的石柱顶端,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整片谷地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火把的材质特殊,燃烧时几乎没有黑烟,火焰的颜色偏蓝白,明亮而稳定。火光映照出谷地中央一群人影——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列,全都面朝伽罗所在的拱门方向,像是早有预料她会从这里走出来。

      伽罗踉跄地往前迈了一步,靠在拱门的石柱上。她的视线因失温和疲劳而模糊,但足以看清那些人的样貌。

      他们身材普遍偏矮,却壮实得像山岩垒成。皮肤呈现一种奇特的灰褐色,像是长期暴露在某种特殊辐射下形成的保护性色素沉着。最醒目的是他们的装扮——每个人都戴着由某种巨禽翎羽编织成的头冠,羽毛的颜色从墨蓝到赤红不等,在火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裸露的上臂和面颊上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刺青,那些纹路在火把的光芒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活着的图腾。

      其中几个人手里端着武器。那武器的构造伽罗从未见过,形制介于长矛与短铳之间,枪身由某种暗色的有机质材料打磨而成,前端镶嵌着棱状的能量晶体。

      一个手持这种武器的年轻男子朝伽罗走了两步,口中发出一种短促的、音节奇特的呼喝声。那语言不属于通用语,也不属于伽罗所知的任何一个星域的主流语系,但其中某种语调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她抬起右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可那手臂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火把的光芒拉出重叠的虚影,那些戴着羽冠的身影在她视网膜上扭曲、拉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伽罗的膝盖弯了下去。她单膝跪在拱门外的碎石地上,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可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的杂音盖过了所有外界的声响。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火光中的人群动了。一条缝隙从阵列中分开,一个人快步穿过那道缝隙朝她跑来。

      那人的身形比周围族人都高挑一些,步伐急促而稳健,羽冠上的翎羽在她奔跑时在脑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跑到伽罗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扶住了伽罗下坠的肩头,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那张面孔映入了伽罗正在涣散的眼眸。

      深褐色的皮肤,颧骨较高,眉形利落,鼻梁上横着一道细长的旧伤疤。眼睛是一种罕见的青碧色,像星环带核心区最纯粹的能量结晶在特定角度下的反光。

      密特拉星际贸易城。那张脸在伽罗记忆深处亮了一瞬——那个贩卖古老星图的小姑娘,在贸易城最底层的跳蚤市场角落里支着一块破布,布上铺着几枚锈蚀的星轨仪,旁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麦粥。

      玛塔。

      伽罗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但她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只吐出一口带着冰水腥味的浊气。

      "……别动。"玛塔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带着一种和她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你失温太久了,别说话,我先把你抱回去。"

      伽罗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感受到的最后一件事,是玛塔手臂环过她的腰,轻易的将她从地上抄了起来,那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

      ---

      再次恢复意识时,伽罗的第一感知是——暖。

      暖融融的热,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将她冻僵的四肢一寸一寸地泡软融化。她闻到了干燥植物的气息,混合着某种燃烧后残留的木质清甜,还有淡淡的一股药味,苦涩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味。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顶低矮的穹顶,由某种编织工艺精密的植物纤维构成,细密的孔洞中漏下一缕缕灰紫色的天光。光线不刺眼,柔和得像被滤过一层薄纱。穹顶四周垂下几串干燥的植物茎秆,茎秆上挂着细小的骨片和羽饰,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伽罗的视线缓慢下移,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不大的营帐,地面铺着厚实的兽皮褥子,她躺在一张由藤条和软草编成的矮床上,身上盖了三层不同材质的织物——最内层是细密的羽织,中间是一层厚实的毛毡,外层则是一件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皮革制成的披毯。温暖透过层层织物渗进她体内,将冰水带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能屈伸了,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知觉。右肩的毒素侵蚀区——她下意识地去摸那个位置,触到的却是某种粘稠的、带着药草清香的糊状物,被一层薄薄的绷带固定在肩头。

      有人帮她处理过伤口。

      伽罗撑着床沿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那件破损的羽衣叠放在床尾,旁边搁着她残存的所有物品——那枚拇指大小的晶核还在,但颜色明显暗淡了一层,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隙;荻拉克给的闪移吊坠还挂在腰间,其他东西都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心猛地提了起来。

      爱达。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毛毡上,踉跄着往营帐门口走,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篝火余烬与植被清香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谷地比她在昏迷前看到的更加开阔。营帐群呈环形分布在谷地中部,约有二三十顶,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顶位于正中央,穹顶高出周围一倍有余,顶部插着一面绘有某种猛禽图腾的旗帜。火塘分布在营帐之间的小广场上,余烬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几只陶罐架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罐口冒着热气。

      几个灰褐色皮肤的族人从她面前走过,看到她的瞬间都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注视。其中一名年长的女性朝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带着某种朴素的善意,没有敌意,没有戒备。

      伽罗朝他们回了一个无力的微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伽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伽罗转过身,看到玛塔正从最大的那顶营帐里走出来。她的装束比在贸易城时有了很大的变化——头上戴着赤红与墨蓝两色交织的羽冠,颈间挂着一串由骨片打磨而成的项链,项链正中坠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手臂上的符文刺青比先前看到的其他族人更密集,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上臂,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但那双青碧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锐利而明亮,带着一股年轻猎人特有的警觉。

      "你醒了。"玛塔朝她走来,步伐敏捷,靴底踩在沙土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你睡了将近一整天,我还在想你要不要再过一个时辰还不醒,就给你灌第三剂药了。"

      伽罗抓住她的手臂:"爱达呢?和你一起抓到的那个——那个龙——"

      玛塔的表情沉了一下。她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复杂的光,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手掌轻轻按上伽罗的手背。

      "跟我来。"

      玛塔将伽罗领到营地东侧一顶独立的、比普通营帐更矮更小的帐子前。帐帘是合拢的,从里面透出一股混杂着药草、烧灼与血腥的浓烈气味。伽罗的心跳在闻到那气味的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们是在古兽西面三里的河谷里发现他的,"玛塔掀开帐帘,侧身让伽罗进去,"他当时已经退出龙形了,浑身是血,左半边身体大面积能量灼伤,心脏撕裂伤之前你处理过,但后来……又裂开了。"

      伽罗冲进帐子。

      爱达躺在一张比她的矮床更宽大的藤编床上,他彻底恢复了人类形态,因此那具躯体在宽大的床面上显得格外单薄——肩膀的骨形透过粗糙的绷带隐约可见,锁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高高浮起,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血肉的骨架,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到起皮,额发凌乱地贴在眉骨上,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下方,像两片合拢的黑色羽翼。

      他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被绷带覆盖着。左胸那片最严重的伤口处,绷带下渗出的金红色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晕染新的颜色。左肩处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玛塔的族人用一种深绿色的糊状药草敷在那片区域,但那药草接触到吞噬之力残留的暗紫色纹路后,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伽罗跪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左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却嶙峋,掌心的茧子是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但此刻那些茧子都因失血而变得灰白。他的指尖微微蜷曲着,没有力气回握,像一具睡着了就不会再醒来的身体。

      "他……怎么样?"伽罗的嗓音干得像砂纸。

      玛塔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说:"他混血的强大基因并没有给他带来保护优待,他身上龙族的生命力很强,可是他身上另一半好战嗜血的阿修罗皇家血统基因确是被特意封印般…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恢复意识了。但他体内的能量系统……"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一座大坝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你们在星环带时遇到的那些伤已经让他的能量核心不稳了,后面那场搏杀进一步撕裂了核心壁。他现在就像一只破了洞的容器,新生的能量来不及蓄积就全部漏出去了,所以——"

      "所以什么?"

      玛塔蹲下身,与伽罗平视。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伽罗,我的族人帮他做了能做的所有外部处理。伤口止血了,药草敷上去了,能量灼伤的外层烧焦组织也清创了。但他体内的能量裂隙如果无法封堵,他就没有足够的自愈力来完成再生。他可能会一直这样躺下去,直到……"

      她没有说完,但伽罗听懂了,神族的神不是都完全不死,至少那具完美的肉身在遭遇毁灭性伤害也会死亡。

      伽罗低头看着爱达的手。那五指在她掌心里依然是松开的、无力的、没有任何回握力度的姿态。她忽然想起很多天前,在流光桥梁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瞭望台的阴影里,金瞳冰冷,双臂抱胸,下巴扬得比天高。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孤傲、别扭、浑身的刺。

      可她现在握着他的手,才知道那些刺底下全是洞。

      她想起阿兰诺。她与墨非士所生的双生子之一的孩子,在她肚子里死去的孩子,她没有机会见到的孩子…

      如果握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再失去了。

      伽罗将爱达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把他的手捧在掌心里,用额头抵住他冰凉的指节。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滚烫的。

      "不要死。"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八万年来积压的、从未对人诉说的恐惧,"爱达,你听到没有,不要死。你要活着……你得活着去龙骸星域,你要平安的活着……"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咬了咬下唇,把哽咽咽回去,用力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不要死,要活着…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留下浅淡的红痕。

      "活着,妈妈在身边守护着你,不要放弃。"伽罗流着泪轻声呼唤着,潜意识中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呼唤着。

      帐外传来玛塔轻轻合拢帐帘的声音,那脚步声渐渐远了,留她和爱达两个人独处。帐内静得只能听见篝火余烬在远处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伽罗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

      然后——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爱达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无名指第二节关节微微屈起,像一只浅水中的小兽试探着伸出触须。

      爱达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依旧是干裂的、没有血色的。但他的眉毛——那双形状凌厉的、总爱紧蹙在一起的眉毛——在梦中微微舒展了一瞬。眉心那两道因咬牙忍痛而刻下的竖纹,像冰面上的裂缝被暖风吹过一样,浅了一些。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伽罗认得,她刚刚才说过那个字。

      "活着。"

      ---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不属于任何物质维度的宇宙星海深处,爱达正行走在一片无限延伸的虚空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走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只能感受到脚下是一片柔软的、像液态光凝结成的地面,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泛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头顶是无垠的星海,无数星辰在黑暗的背景中缓慢旋转,光芒拉长成细如发丝的弧线,像一张巨大的、写满古老文字的星图。

      他记得自己受了重伤,记得那场与古兽的搏杀,记得他把伽罗推进裂隙时她眼里的光。之后的事他记不清了,像是被一片浓雾吞没了一切感官。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还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行走。

      但这里太冷了。这种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邃的空旷。他在这片星海中走了一程又一程,身边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痕迹。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站在黄金城后宫奢华又空荡荡宫殿走廊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一片断裂的龙鳞碎片,周围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起初很遥远,像从星海最深处透过重重星云传来的回响。那声音穿透了无数光年的距离,破开虚空中的寂静,落在他耳中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认得那声线的轮廓。

      "……爱达……"

      是他的名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脚下的银白色涟漪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停顿而向外扩散了几圈,在虚空中荡开成一道道柔和的光环。

      那声音又来了,比之前近了一些,带着某种热烫的、潮湿的质感。像一只手按在了冰冻的玻璃上,留下温热的掌纹。

      "不要死……你要活着……"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去。指尖触到的却是虚空——冷而空的虚空,什么也没有。但那声音带来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听觉里,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干涸已久的枯井底部。

      活着。那个声音在说。活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墨菲士将他扔进能量场暗流时,他蜷在漩涡最深处等待窒息的那一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想起那些被父皇撕碎龙翼的撕裂的巨痛,想起他每个夜里在奢华的宫殿深宫利担心恐惧着被父皇发现他的存在,他在自己的寝宫角落里舔舐伤口,没有人握住他的手说不要死。想起逃亡途中每一次濒死的时刻,他都是一匹被族群抛弃的幼兽,在荒野中独自熬过漫长的黎明。

      从来没有人这样喊过他。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温度,那样的温柔……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要活着,妈妈一直在你身边………
      妈妈………

      爱达站在那片虚空星海的正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那双手在颤抖,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在落到脚下的星海地面之前就蒸发成了细碎的银色星尘,向四周飘散开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继承两大强大神族漫长的生命里,此刻胸口的震动,那种烫得像要把肋骨烧穿的、酸涩而温暖的——

      他不知道那个词叫什么。

      但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奔跑起来。脚下的星海在他飞奔时爆发出成片成片的银光,像一整条银河在他脚底绽放,那光芒照亮了他面前的虚空,也照亮了虚空中一个正在逐渐成形的出口。

      他冲了出去。

      ---

      伽罗还在握着他的手。

      距离她说完那些话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爱达的指尖再没有动过第二次,她开始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那枚晶核还在她身上,里面残存着辉月皇族最后一点曼陀罗原力的回响。她本打算用它在龙骸星域的某个关键节点激活血脉感应,来找寻末那遗留的线索。

      可现在——

      她松开爱达的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晶核。它在她掌心里散发着微弱的银光,表面那条裂隙比之前又深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将晶核握在双掌之间,开始调动自己丹田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元力。

      曼陀罗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出,细如游丝,却依旧带着那股圣洁而温暖的质地,像融化的月光渗透过指缝,缓缓注入掌心的晶核。

      晶核表面的银光骤然亮起,随即又开始黯淡。伽罗知道,仅凭自己此刻微薄的元力无法催动晶核释放全部的储能量,她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她将晶核放在爱达胸口那处最严重的伤口的正上方,然后用双手覆了上去。

      元力从她的丹田深处被强行剥离,像从干涸的井底一瓢一瓢地刮出最后的积水。剧痛从小腹蔓延到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都在发出濒临崩裂的震颤,那是元力枯竭后继续强行运转能量回路带来的反噬。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没有停。

      晶核在她掌心下开始溶解——像一枚冰片被放入沸水中,银白色的能量从固态晶核中剥离出来,顺着她的双手渗入爱达胸口的创面。那能量触到他体内裂隙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类似琴弦被拨动的颤音,裂隙边缘的暗紫色吞噬残留像遇到了天敌一样开始退缩。

      伽罗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爱达的绷带上。元力已经彻底见了底,她此刻催动的能量全部来自血肉与生命本源——每一寸被转化为元力的精气,都意味着她的寿命在缩短,她的身体在以倍速消耗着剩余的岁月。

      但她没有停。

      直到掌心的晶核完全溶解成一滩银白色的粉末,那粉末渗入爱达的皮肤后彻底消失,她胸口的裂隙从最深处开始一点点闭合,像大地震后的裂谷被某种温柔的力量重新缝合。吞噬残留的暗紫色纹路褪去了大半,只留下边缘处几缕浅淡的痕迹,像退潮后沙滩上残存的水印。

      伽罗的手从爱达胸口滑落。她瘫坐在床边,浑身被冷汗浸透,视线一阵阵发黑,呼吸细得像随时会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的透明感,像被淘洗了太多次的绢帛,正在失去最后的韧性。

      她默默将双手藏进袖中,用力握紧。

      爱达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的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面色从纸白恢复了一丝浅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么干裂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虽然还没有睁开,但那些长久紧锁的眉间竖纹,已经彻底舒展了。

      伽罗看着他安静的面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露在绷带外面的那只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再把被角掖好。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帐帘掀开的瞬间,玛塔正站在门外。

      "他没事了。"伽罗说。声音很轻,很虚,却带着笃定,"我需要再躺一会儿。"

      玛塔看着她灰败的面色和那双藏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青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沉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路,朝西边那顶营帐抬了抬下巴:"你的帐子还空着,药汤我给你温在火塘边了。"

      伽罗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三步远时,身后传来玛塔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在贸易城的地摊上看过一张图。画的是龙骸星域入口的星标,用的是古兽血掺着陨铁粉写的,寻常人看不懂。"

      伽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玛塔接着说:"那张图后来被人买走了。买走它的人是个穿黑袍的男人,半边脸被银面具遮着。他看了那图很久,然后把它还给了我,说——等有朝一日必定要去那里。"

      伽罗缓缓转过身。

      玛塔靠在帐门边,双臂环抱,羽冠在谷地的晨风中微微摆动。她微微歪了歪头,青碧色的眼睛里映着灰紫色的天光。

      玛塔抬起下巴:"你们要去龙骸星域,对吗?"

      伽罗望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轻声说:"对。"

      玛塔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某种早期星际贸易城底层长大的孩子特有的精明与野性。

      "两天后走。我给你们画路线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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