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占欲》尤奈塞

57、第 57 章

　　伽羅本以為會被直接押往環繞黃金城、懸浮於天際的貴族空中堡壘，卻不料，士兵們將她和瑞斯塔帶到了鬧市區一座高聳入雲的摩天樓內。

　　踏入奢華卻冰冷的房間，首先映入伽羅眼簾的，是極具衝擊性的一幕：一位棕髮、白色皮膚、眸色如冷灰燼的阿修羅貴族男神，正旁若無人地揉捏著懷中一位女神。那女神擁有鮮豔如血的皮膚和火焰般的紅髮，尖耳與額角微凸的骨刺彰顯著阿修羅神族的血統，伽羅想起尤達曾提過，阿修羅族分支龐雜，膚色各異：尊貴無匹、象徵太陽本源的金膚僅屬於王族墨菲士；漆黑如深淵的皮膚代表著最暴戾嗜殺的“暗影部族”；而眼前這種燃燒般的赤紅肌膚，則屬於以狂暴力量和無畏衝鋒聞名的“烈焰部族”——他們是戰場上最令人膽寒的先鋒。

　　白膚男神——卡西恩——終於放開懷中溫順如寵物的紅膚女神，站起身，踱步到伽羅面前。他那雙灰燼般的眸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估量，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拍賣的珍品，一寸寸掃過伽羅的臉龐和身軀。伽羅強忍著被冒犯的不適，星辰般的眼眸平靜地迎視，那目光深處的純粹與一絲不屈，竟讓卡西恩下意識地率先移開了視線，隨即又為自己的退縮感到一絲惱怒。

　　“我父親，”卡西恩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慵懶和傲慢，仿佛在陳述宇宙真理，“極度厭惡外族女神玷汙阿修羅帝國的核心權柄，在他眼中，你們這些異域來的美麗尤物，不過是點綴陛下後宮、隨時可被替換的花瓶。”他微微俯身，氣息帶著冰冷的嘲弄，“脆弱，易碎，毫無價值。”

　　“你想殺我。”伽羅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直指核心。她不清楚阿修羅頂層貴族中有多少反對者，但眼前這位男神口中的“父親”，她幾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位權勢滔天、目光陰鷙的大主教。

　　“呵，”卡西恩低笑，灰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被更深的惡意取代，“一半聰明，一半……愚蠢得可憐。若你安分地待在黃金城，待在那位宸上為你打造的‘鳥籠’——天輝白之殿裡，確實無人能動你分毫，可惜啊，你自己飛出來了。”他攤開手，做出一個扼殺的動作。

　　“皇后之位非我所求，更非你父親能替宸上決斷。”伽羅挺直脊背，努力維持著尊嚴。

　　“皇后？”卡西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尖銳刺耳，“你以為宸上是真心愛你，才將那象徵帝國女主人的宮殿賜予你？天真！”他猛地收斂笑容，灰眸緊鎖伽羅，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針，“你不過是個替代品！一個拙劣的、用來填補宸上心中那永恆空缺的影子！”

　　“因陀羅王何等驕傲冷酷？他不需要替代品來慰藉！”伽羅反駁，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墨菲士那雙冰冷無情的紫金眸浮現在眼前。

　　“哦？”卡西恩挑眉，對伽羅的反應似乎頗感興趣，“難怪你能吸引宸上的目光……你這份倔強，這份試圖看透他本質的勇氣……確實和她很像。”他故意停頓，欣賞著伽羅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宸上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為一位外族女神傾倒，瘋狂地迷戀過。”他踱步，語調變得悠遠而惡毒，“那是一位被俘獲的戰利品，並非自願進入帝國，她起初像受驚的小鹿，總是躲著宸上……這份抗拒，反而更激起了宸上的征服欲，畢竟，宇宙間，沒有哪個女神能真正抵擋宸上的魅力，不是嗎？”他意有所指地看著伽羅蒼白的臉。

　　“你見過愛達公主了吧？”卡西恩話鋒一轉，拋出一個炸彈，“那位帝國唯一的公主殿下……她的生母，就是宸上曾經瘋狂迷戀的——一位來自古老黑龍貴族的公主。”

　　“黑龍貴族？”伽羅下意識重複，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黑龍……與白龍截然不同的強悍種族……墨菲士喜歡過那樣的存在？

　　“難以置信？”卡西恩的笑容變得殘忍，“你以為宸上吞噬心愛之人只是傳聞？不，那是他表達‘愛’的終極方式！就是因為太喜歡，愛到骨髓裡，愛到……哪怕那位黑龍公主在誕下愛達時耗盡了生命本源，瀕臨消散，宸上也絕不允許她離開！他要將她的一切——靈魂、血肉、存在過的痕跡——永遠地、徹底地融入自己的身體！讓她成為他力量的一部分，成為他永恆的一部分！這就是陛下對‘摯愛’的詮釋！”卡西恩的聲音充滿了病態的狂熱和惡意的快感。

　　“不……不可能……”伽羅搖著頭，身體微微顫抖，吞噬……黑龍公主……為了永遠擁有？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

　　“不相信？”卡西恩嗤笑，“那你以為，為何宸上對愛達公主避而不見？那是因為每一次看到公主那雙酷似其生母的、燃燒著黑曜石般光澤的龍瞳，都會讓他想起親手‘撕碎’摯愛的痛苦回憶！這痛苦讓他無法面對公主！但這不代表他不寵愛達！公主的一切用度，出行儀仗的規格，甚至她身邊環繞的各族貴女數量……無一不是帝國最高等級！低調？那是公主的聰慧！因為她清楚，她是陛下唯一允許誕生、並存活下來的血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其生母曾占據陛下瘋狂之心的鐵證！”卡西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摧毀性的力量砸向伽羅，“所以，無論誰坐在那冰冷的皇后寶座上，在宸上心底最深處，真正的皇后，永遠只有那位被他親手‘珍藏’起來的黑龍公主！你，伽羅，不過是宸上用來緬懷舊夢、慰藉空虛的一個……精緻的、會呼吸的替代品！”

　　卡西恩的最後一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與伽羅腦海中轟然炸響的記憶碎片交織在一起：

　　墨菲士冰冷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你不是我的皇后所生……而我期待的帝國第一公主，已經誕生……”
　　眼前閃過阿伽那對雙生子驚恐的臉，墨菲士毫不猶豫吞噬掉皇子，將公主像物品般隨手賜予神將的冷酷場景……
　　還有……更遙遠的……八萬年前婆羅伽多姆那那天飛船港口平台上，那個個時候的自己無助恐慌身影，撕心裂肺的哭喊：“別丟下我！別不要我……”

　　“啊——！”劇烈的、天旋地轉般的痛苦並非只來自頭顱，更像是從靈魂最深處被生生撕裂！伽羅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蜷縮著倒了下去，視野被黑暗和眩暈吞噬，冰冷刺骨的寒意從骨髓裡蔓延出來，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接近透明，甚至泛起一層不祥的霜白，八萬年前的舊傷，那因摯愛遺忘、拋棄而導致的靈魂重創，被卡西恩惡毒的言語和殘酷的真相（或謊言）徹底引爆了！她感覺自己像一個佈滿裂痕的琉璃娃娃，正在從內部崩潰、消散。

　　星達爾

　　意識在無邊的冰冷與黑暗中沉浮，恍惚間，她似乎再次站在了八萬年前那天，
　　黑暗…黑暗中散發著不詳的微光，一個有著星辰般明亮大眼睛的小小身影———正無助地哭泣，晶瑩的淚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水晶溪流，她透過震盪的水紋，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被無形的力量拖入星門深處的黑暗……
　　“別丟下我……別不要我……”絕望的哀求在虛空中迴盪，與門關閉的死寂形成殘酷的對比。

　　“伽爾！” 一聲焦慮的呼喚穿透夢魘。

　　伽羅猛地睜開眼，淚水瞬間滑落，映入眼簾的是非克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劇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抽痛並未消失，身體沉重冰冷得不像自己的。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躺好！”非克急切地按住她。

　　“發生了……什麼？”伽羅的聲音虛弱沙啞，忍著劇痛強撐起身體。垂落的髮絲拂過肩頭，她驚駭地發現自己的頭髮竟變得如同月光般冷白！再看雙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沒事的！真的！”非克連忙安撫，眼中卻掩不住憂色，“我和一些盟友，還有瑞斯塔裡應外合，炸了那座該死的樓把你救出來了！現在我們安全了，正在前往戈力亞峽谷的路上。”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不過……因為動靜鬧得太大，主城的追捕網肯定收緊了，瑞斯塔決定改變路線，我們必須冒險穿越……[行刺谷]。”

　　“…你為什麼要跟來？”伽羅看著非克年輕甚至帶著點稚氣的臉龐，心中充滿了不願連累他的歉疚，“這太危險了。”

　　“我告訴過耶南了！”非克挺起胸膛，四隻手臂揮舞著以示決心，“他也贊成我出來歷練！放心，伽爾，我絕不會拖後腿的！我的四隻手打架不行，逃命和搞補給可是一流！”他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

　　伽羅被他的模樣逗得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就在這時，艙門被拉開，瑞斯塔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金色的豎瞳第一時間鎖定在伽羅身上，看到她滿頭霜發和蒼白透明的模樣，瞳孔驟然緊縮。

　　“天快黑了。我們今晚在甘湖邊休整。”瑞斯塔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明天一早，必須進入行刺谷。”他的目光掃過非克，帶著一絲審視。

　　“你好好休息！我去抓魚，給你做頓好的補補！”非克立刻領會，拍著胸脯保證，靈活地鑽出艙門，跑向湖邊。

　　確認非克走遠，瑞斯塔才在伽羅床邊坐下，他金色的眼眸銳利地審視著她。
　　此刻的伽羅，脆弱得如同八萬年前在病榻上那個瀕臨消散的聖靈，失去了所有鮮活的色彩，只剩下荒蕪的白。

　　“伽羅，”瑞斯塔的聲音沉穩而直接，帶著龍族特有的洞察力，“你不僅僅是一位皇族公主，你的過去……與阿修羅帝國的最高層是否有什麼聯繫，或是有著極深的、痛苦的糾葛。”這不是詢問，而是近乎肯定的陳述，他從她被追捕的規格、卡西爾的話語、以及她此刻靈魂層面散發出的、如同碎裂星辰般的哀傷氣息，已然推斷出驚人的真相。

　　伽羅沒有絲毫意外或驚慌，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星辰般的眼眸裡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深沉的哀傷，她選擇了坦誠，這份沉重壓得她太久了。

　　“是的……我曾是羅剎神族的公主……”她聲音輕得像嘆息，“也曾經……是夜叉神族的皇后。”

　　“曾經？”瑞斯塔捕捉到這個沉重的字眼，眉頭緊鎖，她是夜叉皇后？這個身份讓他震驚，卻也瞬間解釋了許多謎團——她對阿修羅的複雜態度，對夜叉滅亡的異常反應。

　　“我早已被母族驅逐……”伽羅低下頭，銀白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她痛苦的表情，瑞斯塔心中巨震，無法想像這樣一個美好靈動的生命，為何會被母族捨棄？這背後又隱藏著怎樣殘酷的過往？

　　“夜叉皇族覆滅後，你作為俘虜被帶到阿修羅帝國的黃金城……你是逃出來的？”瑞斯塔順著邏輯推測，這是星際戰爭的常態，戰敗方的皇族女性是最高價值的戰利品。

　　“不……”伽羅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傷痛，“不是被俘……是我……追著他而來。”那個“他”字，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愛戀、絕望與毀滅。

　　“他？”瑞斯塔不解，但看到伽羅眼中瞬間湧起更深的痛苦和自責，他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最深的傷疤。

　　“我沒有想害她們……從來沒有……”伽羅猛地抬起頭，淚水洶湧而出，劃過她蒼白透明的臉頰。即使滿頭霜發，形容枯槁，那雙盛滿淚水的星辰眼眸依舊美得驚心動魄，蘊含著無盡的悲傷與深邃的宇宙，瑞斯塔從未見過任何存在哭泣時能擁有如此震撼靈魂的美麗與哀愁。

　　“我沒有想過……會有那樣的結果……”她的聲音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罪惡感。夜叉皇族的滅亡，無數生命的消逝，像沉重的枷鎖，日日夜夜拷問著她的靈魂，她覺得自己是災厄的源頭，是引來毀滅的導火索，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與她對墨菲士的愛恨交織，共同蠶食著她本就殘破的生命本源。

　　“伽羅！”瑞斯塔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和無措，他笨拙地想要安慰，“別哭！那不是你的錯！那場戰爭，那個結果……絕非你一人之力能造成！”儘管他尚不清楚全部真相，但她眼中那份幾乎要將自身焚毀的負罪感，讓他心驚。

　　“你們快下來！晚餐準備好啦！”非克充滿活力的呼喊聲穿透艙壁，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伽羅如夢初醒，慌忙用手背擦去淚水，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探頭向舷窗外望去。只見湖岸邊篝火跳躍，非克正揮舞著四隻手臂，得意地展示著他捕獲的魚獲，臉上洋溢著純粹的、試圖驅散陰霾的笑容，伽羅也朝他揮了揮手，那笑容雖淺，卻真切。

　　“下去吧，”瑞斯塔站起身，也看向窗外，語氣恢復了些許輕鬆，“讓那個四隻手的傢伙見識見識，什麼叫‘豐盛晚餐’。”他試圖用調侃驅散伽羅心中的陰鬱。

　　伽羅被他逗得真的笑了出來，儘管笑容依然帶著虛弱的蒼白。

　　“其實，”瑞斯塔走到艙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認真地看著伽羅，“你現在這樣……也很美。”他的話語沒有曖昧，只有龍族坦誠的讚美和一種對頑強生命力的敬意。

　　伽羅微微一怔，隨即釋然地笑了。美嗎？或許吧。
　　但只要不被她所深愛的那個戰神看到這副殘破的模樣，她就無所謂了，也許……墨菲士根本毫不在意，畢竟在他眼中，自己或許真的只是一個拙劣的替代品，一個用來填補對那位“黑龍公主”思念的空殼。

　　這樣也好，伽羅望著窗外跳動的篝火，心中一片冰涼的平靜，主動離開，總好過未來被他厭棄時，像個真正的破舊玩偶般被丟棄。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體面。
　　靈魂深處的裂痕在無聲地蔓延，透支著她僅存的□□。